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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1)

“怕嗎?”

走時千名護衛,回來時只一輛青帷軟綢華蓋馬車,原本的宮女一個嫁人為妃,一個淪落為妾,只有小太監小寶還一臉與有榮焉服侍在側,一下子打扇,一下子遞茶,忙得不亦樂乎。

馬車夫是一位身形瘦小的老頭,戴了一頂破鬥笠,掉了三顆牙,頂上無發,穿了一身洗了又洗,已經泛白的舊衣,腳上一雙破草鞋好幾個洞,前露趾、後露跟。

但是誰知道在這樣的外觀下,這馬車夫是當今的一代宗師,某個門派的避世師尊,武功之高鮮人比拟,放眼武林無一是對手,七十萬兩買他保一路平安。

誰說金錢是萬惡之源,有錢真好,只要敢出手,沒有什麽買不到,金銀真是世上最有人情味的小棉襖,既貼心又暖人心窩,讓人愛不釋手、寵入心肝、死不放手。

而其中收獲最多的當屬笑得見牙不見眼,指沾口水數銀票的陶于薇,她簡直是笑不阖嘴,一路上往回走,她一筆一筆回收賣掉嫁妝的銀子,還做成幾筆買賣,錢匣子裝得快阖不上,一點也不負她財女本性,能撈盡量撈。

富可敵國是小看她了,她大概賺飽了幾個國家的國庫,而財富還在持續增加中,不時多出可觀的銀兩。

“怕什麽,我那是回家,皇宮又不是龍潭虎xue,一進去就出不了,我在裏頭住了兩年還不是完好無缺的出了宮門。”有銀子當靠山誰會攔住她,她底氣足呀!

“有陳皇後在,我怎麽也無法安心,在尚未查出她為什麽非置你于死地前,我還是不希望你進宮。”宮門一關,阻隔了兩人,那個地方他護不住她,也鞭長莫及……

“少擔點心,庸人自擾,除了姻緣路坎坷了點,我從小到大的運氣都好得很,你還記不記得魏叔帶我們去看龍舟,結果看臺垮了,所有人都掉進河裏,只有我踩得那根柱子穩穩地撐住我。”轉着腕上金镯,她說的是夢裏情景。

夢很真實,她想知道那是不是她曾經歷的過往或前世,夢境有時連貫有時不連貫的,有酸有甜,有離別和愁緒。

剛要順口回答“是呀”的葛瞻忽地一僵,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繼而将脫口而的話在舌間轉了一圈,“魏叔是誰,以前跟着你的人?你和誰看的龍舟?發未稀疏,齒未動搖就忘性大,該罰。”

魏叔本名魏仲陽,是季家忠仆,為季明蕙母女倆付出一生,也是傳授他武學的師父,在他重生以後,前一世所學對他幫助良多,讓他少走了不少彎路,有能力禦下,并在最短的時間內收納為己效力的忠臣及建立天耀城。

除了陶于薇外,魏叔是他最敬重的人。

但是此時此刻他什麽也不能說,因為重生那件事太詭異了,連他本人都适應了好久才能接受回到二十一歲那年的驚異,他一直擔心一時的奇遇會被老天爺收回,何況是他人。

他始終認為不說才是對的,這是逆天的際遇,越少人知情他越能留得久,改寫他可悲又可笑的前一世。

“啊!你是狗呀!居然咬人。”撫着柔嫩手背上淺淺牙印,生疼的陶于薇嬌嗔的一瞠目。

他輕笑地輕撫小手上他齧咬過的痕跡,握住不讓她抽離。“是讓你長記性,別張冠李戴,說,你和誰出游的,你把誰和我搞混了,不會是一板一眼的孔方吧!”

“你吃味了?”她秀目一橫。

葛瞻還真點頭了,理直氣壯,“嗯!捧醋狂飲,你聞聞看我是不是一身酸溜溜的,酸得可以釀一缸醋。”

他故意以鼻朝她蹭呀蹭,逗得她癢得咯咯笑,順便偷了點香,在她頸側、耳後、面頰落下細吻點點。

“孔、孔方阿兄對我而言猶如兄長,除了我娘,就數他最照顧我,老說要替我攢嫁妝,讓我風光大嫁。”這些年有他幫她代掌生意瑣事,她可就輕松多了,偶爾還能偷個小懶,跑到遠處玩上幾日。

他曉得,不然她身邊有個這麽出色的男子日日夜夜相伴,他不被淹死在醋裏才有鬼。“你沒對他動心?”

陶于薇笑着搖頭,捉起他厚實大手也在手背上咬一口,不過她咬得重,都見了血,她不吃虧的性子依舊難改。

“都說過他是我兄長嘛!小時候我們鄰居有個看相的張老道,他說我們兄妹長得很像,尤其是眉宇之間都有股紫龍之氣,他是陽,我是陰,他飛龍淩霄,我是地下女帝,你說好不好笑,我們哪裏像了……”連娘都說他們像。

她一說完,咯咯咯地笑倒在他懷中,對道士的胡言亂語不放在心上,這事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她早就忘記了,今兒個忽然心血來潮想起來,那有兩撇胡子故作神秘的老道士。

那事過後不久張老道就死了,他的師弟前來收屍,無意間透露張老道是洩露天機而遭天罰,不然他還能活三十二年。

當然,那時她還小,加上忙着賺錢也沒多在意,看到四塊板擡出去的棺木,一度動念開間棺材鋪,但她娘笑她窮瘋了,死人錢也敢賺,在娘親的制止下才作罷。

“不說不覺得,你們在氣韻上确實有幾分神似,乍看之下兩眉和……”他突地不語,看着她眉間微微出神。

葛瞻沒說出口的是,她和孔方的眉毛及額頭和皇上很相像,只是一個較陽剛,一個較秀氣。

沒來由的,他腦中浮現個荒謬的想法——孔方他該不會是昌平帝流落民間的皇子,他的神韻和氣度透露着不凡。

同時,他也想起那一次慘烈的盜匪掠殺,若是蒙面黑衣人的目标不是她,而是……或者是一箭雙鵰、一勞永逸,讓人查不出背後的真相,永遠石沉大海。

葛瞻越想越心驚,握着心愛小女人的手不免重了些,直到她不快的喊疼,他才一臉歉然的回神。

“噢!疼!你在想什麽?”看他像在發呆,連喊了他數聲也是虛應一下,活似魂飛九霄。

“沒什麽,想到你回宮不安全,我心裏就無法安穩。”放她一人在虎狼之地好嗎?她實在不該堅持回宮。

後宮女人排除異己的手段猶勝于前朝臣子,她們下手之狠厲叫人打心底發顫,從不留餘地。

“不是為了美貌賽天仙、豔絕無雙的大皇姊?”陶于薇小小的拈酸,同是女人,她不能否認大皇姊有驕傲的本錢,大皇姊的容貌不是美,而是豔,荼蘼開到極致的盛豔。

“這會兒換誰捧着醋喝,她,我可看不上眼,除了好皮相外一無是處,她被陳皇後養廢了,若不是有趙家人不時的看顧,她早就死在後宮的争鬥下。”一個典型的無腦貴人。

“啧!不知是誰丢了明珠而撿石礫,不顧一切代價也要——”娶字還沒出口她就被深深吻住。

須臾兩人微喘着分開。

“不許翻舊帳。”他假裝板起臉,但墨瞳寵意甚濃。

她不服氣的一頂,“你不知道女人天生小心眼嗎?”

“心眼小好,只裝得下我一人。”濃濃笑意由他嘴邊逸出。

凡事不吃虧的陶于薇指着他胸口。“這裏,我的,不準你三心二意,移情別戀,見異思遷——”

沒等她說完,葛瞻再度低下頭含住朱色丹唇,離別的愁緒太叫人不安了,他多想把她鎖在懷中,不讓她面對外面的風風雨雨,天大的事有他替她擋。

“替你守着呢!小妖精。”葛瞻輕笑,一擰她鼻頭,雙手不放的輕摟嬌軟身軀,內心柔軟似水。

馬車進了城門,離皇宮越來越近,車內的兩人緊緊依偎。

“不要為我擔心了,我能在宮中生存了兩年,再待上一年半載也不會出事,我待多久就看你何時解除和大皇姊的婚約,別慢吞吞的,小心我逾時不候,說不定父皇看我嫁不出去,随口将我指給某個剛打完勝仗的有功将士。”名義上是封賞,賜予皇家公主之殊榮。

此事不無可能,葛瞻心驚地坐正。“好好的待在宮裏等我迎娶你,不許惹麻煩——”

一只素手捂住他唇瓣。

“哪是我惹麻煩,分明是麻煩找上我,在皇宮這個是非地哪能沒麻煩,人一落地就是大麻煩。”

她婉轉嬌笑地伸手一推,将全無設防的他推出馬車,還調皮地揮着帕子取笑。

葛瞻下車後,到了離皇宮不遠處的暗巷,一道旋風掠過,陶于薇身邊多了個面容娟秀、衣着素淨的小侍女。

“『如意門』死士?”

“是。”很清脆的聲音。

“好,你就叫如意,今兒個我帶你進宮見識見識這裏頭有多髒。”能不被染污全身而退,那叫神仙。

馬車到了正陽門,陶于薇讓車夫出示公主玉牌,不久前才逃離的她又自投羅網回到這個牢籠。

習慣性的撫着手腕上金镯,長長的睫毛垂下,形成一道淺淺陰影,她不着邊際的試探不代表什麽,夢裏的“過去”太過悲傷了,遺忘了才是最好的選擇,不用追究或細問。

人要大智若愚,別太張顯聰明才智,笨一點才會讓人失去戒心,她一向運用自如,從未出錯。

不過由葛瞻亟欲掩飾的慌亂神色看來,那些事似乎“曾經”發生過,到底是不是前世不重要,或是他也作過同樣的夢,她該輕輕揭過,他們要面對的是不容小觑的陳皇後。

“什麽,又被退婚?!”

“是呀!案皇說女兒倒不倒黴,似乎和姻緣無關,每回一有大好的遠景等着我,可是看着美好,吃到嘴裏卻是苦澀的,到頭來是一場空,女兒也挺納悶怎麽這麽背。”

公主不愁嫁究竟是由誰傳出去了,她都快成了史上第一個楣星公主,婚姻之路異常艱辛,雖然是她自找的居多。

“水月族大王太過放肆,狂妄到無邊了,朕的女兒是他說退就能退嗎?朕派兵剿了他們,讓世上再無水月族……”豈有此理,出爾反爾,兩族的交好豈可兒戲。

“父皇息怒,其實也不能怪百裏大王,女兒這次出嫁出了意外,中途遇襲,所有嫁妝都被搶走了,面對空手而去的新娘子,小有不滿是必然的。”那些嫁妝可給她換了不少銀子,裝了滿滿好幾船。

“他憑什麽?朕的女兒就算沒有嫁妝也是天之驕女,蠻夷之地的凡夫俗子哪能比得上。”陶鎮武的怒氣稍緩,看向女兒的神情布滿慈愛。“你沒事吧?父皇聽到你遇刺的消息相當震驚,下令相關官員,将傷害你的盜匪擒拿到手。”

“女兒被刺了一劍,痛死了,那時想莫非是好運用盡了,天來收我,沒想到是父皇鴻運當頭護佑了我,女兒順利的逃過一劫,那些黑心的土匪真是可惡,也不知是哪尊大神托夢讓他們來劫我,女兒日日夜夜紮草人詛咒,言靈言靈,準咒得那尊大神日夜難眠,肚破腸流……”

被人奉承鴻運當頭,任誰都會歡喜地直笑,即使是皇上也頗為開懷,看着女兒的眼神也更慈藹了,全然忘了他在震怒,打算治水月族“大逆不道”的罪名,給予重懲。

不過遭人“詛咒”的陳皇後可不好受,臉色略帶僵硬,笑得有些勉強,她揉着額側似在頭痛,将近日來睡不安穩的多夢當是受了言咒,那心裏惱火得想刨了三公主。

“三公主歷劫歸來也是可憐見的,怎麽好生的出嫁卻成了一場災難,本宮當時聽了心裏好難過,你父皇也是整夜不睡的自責,為何縱容你輕車簡從,沒派上萬名侍衛護嫁。”不過是一個母妃已逝的公主而已,值得如此勞師動衆嗎?

二公主、四公主出嫁的場面還不及三公主一半的盛大,連陪嫁也是遠遠不及,皇上的偏心太過了,令人難以氣順,陳皇後嫉妒萬分的擰緊繡絹,心裏想着怎麽為難三公主。

“是嗎?我看母後都胖了,心寬體胖,臉都圓了一圈,像個銀盤兒,倒是父皇為國事操勞,還得老惦着讓您煩心的女兒,瞧瞧父皇瘦了一大圈,女兒看得好心疼。”陶于薇嘴甜地讨陶鎮武歡心,同時也在陳皇後心口插把無形刀,讓她無傷卻痛得說不出話來,硬是接下暗招。

說她胖,說她心寬體胖……可惡,這是什麽意思,是指她不為皇上分憂解勞,只顧着自己享樂、養尊處優,無所事事的享盡世間一切尊榮事,卻将世上最尊貴的皇上抛在腦後?

果然是她的孽星,一回來準沒好事,明明是狼狽不已的回宮,一進宮卻直接打她一巴掌,把皇上的心拉走了一半。

“朕瞧長鳳也瘦削了不少,長途跋涉又來回奔波,瞧那小臉蛋比朕的手還小,朕心疼吶!那個該死的水月族……”肯定沒好好照顧他的公主,讓她面黃肌瘦的。

陶于薇臉上上了特殊妝扮,嫩得足以滴出水的芙蓉面容抹上姜黃色細粉,看起來面色蠟黃,兩眼無神,臉頰兩側塗着暗色脂膏,讓人有她瘦削、面頰無肉的錯覺。

其實她的狀态好到不行,吃得好、睡得好,沿途有人細心照顧,還有情郎的愛語滋潤,缱绻情長,她養出了紅潤臉色,水嫩嬌豔的神采,容貌猶勝過往三分,媚中帶豔。

“父皇,真的不怪水月族,這次若非宮女金子舍身相護,女兒恐怕難逃一死,水月族護衛死傷慘重,絕非三言兩語就能輕易帶過,女兒覺得很對不起他們。”當日護駕的護衛,死者她給兩千兩,傷者依輕重給五百兩到一千兩不等。

她銀子多得很,不怕揮霍,人家為了她送命,她不表示表示顯得太無情了,要收買人心就從散銀子開始。

“可是退婚就太過了,遇到土匪不是你的過錯,嫁妝丢了更不能算在你頭上,你是朕的女兒,旭川國公主,難道朕會虧待水月族不成。”他多多少少會做些補償。

陶于薇故作傷懷的搖頭,“他都心有所屬了,這日子還過得下去嗎?公主也有公主的尊嚴,何必低就了心不在我身上的男人,他還沒好到值得女兒為他蹉跎一生。”

“所以他娶了那名叫金子的宮女?”怎麽就這麽不順利,一波三折,好事成了壞事,喜事難成雙。

“父皇,金子本名吳紫矜,原是父兄犯了事的官家千金,她原本在幼時就和百裏大王訂下娃娃親,只是家裏出了事,沒入官婢,水月族那邊以為她沒了才提出和親一事。

“這一回到了水月族他們就認出了彼此,也相認了,出示訂親信物,兩人悲從中來抱頭痛哭,看得在場的人都心酸不已,女兒也不是心狠之人,硬做棒打鴛鴦的事,索性成全了他們,一是求個心安,心中無愧,二是回報金子對女兒的救命之恩,她有好的歸宿也省得我惦記着報答。”

“你呀!有心了。”陶鎮武感慨道。

“母妃生前說過,受人點滴,湧泉以報,要忘記別人對我的不好,他不好不是我的錯,是他德行有虧;要記得別人對我的好,因為別人我才能過得很好,那人是心慈的,定有好報。”

陶于薇又暗刺了陳皇後一下,讓她溫婉面容幾乎端不住。

“蕙貴妃是個好的,朕也常想起她,在這宮中竟無人比她更了解朕的心……”可惜他沒見到她最後一面。

無人比她更了解皇上的心……呵!那她這個皇後算什麽,連個死人也比不過嗎?陳皇後恨起已死的季明蕙,以及她所生的陶于薇。

“父皇,您該煩心的是三皇妹的婚事,您看她一嫁再嫁就是嫁不出去,再過幾年就人老珠黃,現在父皇還能為她挑人,等三、五年後怕是無人可挑,得到廟裏長伴青燈古佛了。”不挑刺就心裏難過的陶于燕掩嘴嘲笑。

到時候該哭的人是你吧!“父皇,您不用為女兒的婚事操心,女兒旁的本事沒有,就是會賺銀子,若是女兒眼光高沒挑中人,父皇便放女兒出宮吧!女兒給您掙銀子去,咱們用金子建艘大船,沿着順江一路游山玩水去。”

“呵呵……傻瓜,用金子造的船得多重呀!一入水就沉了。”陶鎮武對女兒的孝心露出笑容。

“那給父皇蓋座金宮,金光閃閃多好看,住在裏頭多氣派,枕着金枕頭、蓋着金棉被,連床都是黃澄澄,金鞋、金腰帶、金子做的恭桶,再養只金色小狽……”多輝煌的顏色。

陶鎮武越聽笑得越開心,只差沒捧着肚子大笑。

“什麽金子做的皇宮,少說大話了,你再會賺錢又能賺多少銀子,你一個女人的能力能跟國庫相提并論嗎?連嫁妝都守不住還說什麽夢話。”盡愛出鋒頭,真叫人瞧不起。

不甘在父皇心目中地位不如長鳳公主的陶于燕出聲諷刺,滿臉的鄙夷,她不信陶于薇的賺錢運再好能好到哪去,頂多是幾十萬兩的零花,她摳摳指縫就有了,無須羨慕。

殊不知陶鎮武與陶于薇對視一眼,有默契地笑了笑,大概整個旭川國只有他相信這個女兒的賺錢本事,因為他也估算不出她究竟有多有錢,她光是明面上繳入國庫的稅金就有數百萬兩,占每年稅收的一半,私底下的走私更賺錢,是正經買賣的好幾倍。

“你說什麽,孔方有可能是趙皇後之子?!”

乍聞消息,目光一利的葛瞻震驚的直起身,兩眼閃動鋒利精芒,表情是無比的激動,像是見到獵物的嗜血猛獸。

“你、你快放開我,我快……快被你勒死了……”這算什麽,失手殺死第一功臣嗎?

“你要是這麽簡單就死了,我當年就不該浴血闖天牢把你救出來。”他松了松手,放開一手揪高的衣襟。

假意大口喘氣,裝模作樣的白文昭“驚魂未定”的拍拍胸口。“吓……吓死我了,以為要命喪當場,辦了件好事卻不得好報,我死都不瞑目,不瞑目呀!蒼天——”

拿着許久未搧的折扇,他搧得愉快,還學有錢爺兒跷起腿來,十分有閑情,慢條斯理地喝茶。

“少說廢話,把你查到的全部都說出來。”能不能順利地娶到心愛的公主就看這一局了。

“全部?!”白文昭大驚。

“是的,所有你知情的。”知己知彼方能算無遺策。

“城主大人,很多呀!一時半刻說不完。”他馬不停蹄的忙了月餘,總要讓他坐下來歇歇腳、喘口氣。

其實他早就坐下來了,不用人招呼、腳也歇了,氣也緩過來了,只剩一身風塵仆仆,精神看起來也不錯。

“說不完也得說,就從你如何發現陶于薇的大管事孔方和趙皇後有關說起。”葛瞻冷眸淩厲。

淩虐他的身心呀!真是殘暴。“我跟華景春分頭進行追查,他查土匪那條線,我查陳皇後娘家這條線,可是怎麽查都查不出端倪,繞來繞去又不約而同回到陳皇後身上。”

“宮闱秘辛也只能掌控在陳皇後手中,沒人比她更會便宜行事。”皇後懿旨一下,宮中暢行無阻。

“城主,二十三年前的事,那時陳皇後還不是皇後,只是德妃而已。”白文昭不忘提醒他。

“二十三年前……”二十三年長公主出生,莫非其中有所關聯……等等,當年的德妃不至于大膽到……

換子?!

葛瞻的手心微微冒着汗,有些激奮。

“先前在陳皇後這邊查無線索,畢竟她住在皇宮,我們的人進不去,有些事查到一半就沒了下文、斷了線,可是我覺得此事并不單純,既然沒辦法從陳皇後那兒得到更進一步的線索,我反向調查她為何要對三公主下手,公主身邊的人我也順便涮一遍背景,看能不能找出我們要的——”

令人意外地,他查到孔方就出了小小的驚喜,他在孔方的出生地遇到孔夫人奶娘的兒子,那時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無意中吐露孔夫人當年生的是女兒,卻莫名其妙變成男嬰。

奶娘早已死了,白文昭查她的死因,接着又發現當年接生的穩婆,以及當時在産房伺候的丫頭、婆子都離奇死去,在孔家少爺出生的同一年,沒有一個活着。

如果死一個、兩個叫巧合,那接二連三的死亡就不是湊巧,必是為了怕洩露什麽而慘遭滅口。

“事隔多年,孔家的下人也走得差不多了,我在一個老仆口中問出孔夫人還有一位感情甚篤的妹妹嫁到京城,于是我去找了她……”他說到一半喝了口茶,吊人胃口。

“孔夫人知道孔方不是她的兒子。”葛瞻依判斷說出,母子親情是天性,斷無十月懷胎卻認不出親兒。

聞言,他噴出口中茶水,一臉訝異,“你……你怎麽曉得孔夫人知情,你可以擺攤算命了。”

“她必定留了書信或口信之類,囑咐務必找回她的親生女兒。”否則這家夥不會沾沾自喜,因找到證據而得意。

白文昭更驚訝了,兩顆眼珠子睜得快掉出眼眶。“真神了,被你猜得絲毫不差,的确有封留給孔方的信在那位妹妹手裏,信裏寫着雖然不知孔方的親生父母是誰,但必定出身富貴,當時包裹男嬰的襁褓十分精致,她讓孔方有朝一日若想解開身世之謎可由京城的貴人找人,也請他多看顧孔夫人的親生女兒……”

其實孔夫人什麽都知道,生産過程中她一直保持清醒,只有在孩子滑出體內時因脫力而暈眩了一下,她很清楚地看到有人抱了個孩子進來,然後她的孩子被抱出去。

原本她以為是府中的侍妾動了手腳,将她的孩子換了好讓她在府裏的地位不穩,趁機上位,殊不知一聽到外面報喜是個兒子,她怔住了,兩行淚水無聲地流下。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注定要失去女兒了,為了鞏固她當家主母的位置,她必須有個兒子傍身,孔方是她将來的依靠,她不能,也不會将此事洩露出去,真心把他當親生兒子看待。

當時的孔夫人已三十五歲了,懷個孩子對她來說是催命的行徑,她不可能再生,也生不出來,孔家只有孔方一個男丁,不論孔方是誰家的,都只能是孔家的長子長孫。

“所以我由孔夫人親近的人去查,終于查到宮裏的烏嬷嬷和孔府的李嬷嬷是同鄉,兩人小時候感情很好,孔夫人生産那日烏嬷嬷曾到過孔府,停留不到一刻鐘,而在兩個時辰後,宮中趙皇後誕下長公主。”時間上配合得恰恰好,完全銜接得上。

聽說趙皇後自幼的身體就不好,生長公主時痛了三天三夜還沒生出,急得不得了的皇上在德妃的軟言安撫後出宮到了萬佛寺,以帝王之身親自為趙皇後點燈,求一個平安符。

而皇上尚未回宮,宮裏就傳出喜訊,趙皇後生了一名公主,頭一回當父親的皇上喜出望外,根本不在乎是男是女。

事實上連趙皇後也不知道她生下的是公主或皇子,孩子還沒落地她就厥過去,德妃收買宮中的女醫将趙皇後腹中的男嬰生生拉出,造成趙皇後産後血崩,她連孩子的哭聲都沒聽到就昏迷了三天三夜,等到睜開眼睛時才知多了位公主。

陶于燕的生辰晚報兩個時辰,她是孔家的女兒,而在孔府長大的孔方則是趙皇後的兒子。

以子換女居然也做得出來,德妃……不,陳皇後也夠膽大妄為了,以民間女替換皇子混淆皇室血統。

“光是只有信件不夠,當年涉及其中的人死得差不多了,沒有人證、物證,陳皇後不會承認她所做的事。”她死咬着不松口,反過來倒咬一口,加上皇上是耳根子軟的人,這件事有可能無風無浪的掠過,不起波瀾。

不扳倒陳皇後就沒法解除陶于燕的公主身分,只要陶于燕一日是長公主,他便迎娶不了自己心愛的女人,何況他和陳皇後還有一筆帳要算,指使僞裝成土匪的陳府私兵意圖将孔方連同三公主一并殺害。

和陶于薇有關的事,葛瞻便無法平靜,心裏怒火如烈油烹鼎,熾熱地燒盡任何想傷害她的人。

“那就逼她承認。”

書房外揚起男子壓抑的男聲,一道颀長的身影由外而內走入,那是自土匪一事後就借住天耀城的大管事孔方。

“你都聽見了。”沒有二話,葛瞻開門見山,他對孔方并無隔閡,在前一世,他們都是陶于薇救回季家的人,平日相處雖然不多,也少有交談,但感情還不錯。

“是的,我……我聽見了,關于我的身世。”孔方的聲音有些緊,似不信、似驚懼、似錯愕、似惶然,還有一些哽咽的難過,他難以相信疼他如命的爹娘不是他的親生父母。

孔方心裏有更多的茫然,他不知道該用什麽心态去面對自己的身分,他不姓孔,甚至沒有名字,待他如一家人的三公主是他血脈相連的親妹妹,還有他高高在上的……父親。

一切轉變得太快了,快到令他惶恐,他從沒想過他會是一位皇子,以如今朝廷中的變動,嫡長皇子的他會改變很多事,而他不确定他能不能勝任皇子這角色,那離他太遠了。

“你有什麽想法?”認親是必然的,皇室血統不能流落在外,只是這個親要怎麽認倒是為難了。

總不能直接跑到皇上面前,毫無顧忌的說:我是你兒子,我們來相認吧!這太荒謬了。

孔方澀然一笑。“我能有什麽想法?剛知道我的爹娘不是我的爹娘,而我的親生父親又是那麽顯赫的……我這會兒腦子一片空白,什麽也沒想,總覺得是不是搞錯了。”

他真是皇子嗎?或者當初陳皇後抱走的不是他,他是孔家的子孫,并非皇家的龍子,娘她年紀大,記混了。

可是這麽重大的事瞞得了人嗎?陳皇後要殺的人不是公主妹妹,而是他,他的出現危及她所謀劃的一切。

“不用懷疑,你和皇上長得有三分相似,要不是看到你和薇兒有極其相似的眉眼,我不會大膽地往那方面想。”繼而查出他驚人身世,他确實如自己所料,并非泛泛之輩。

孔方抹抹臉,笑得苦澀。“我沒見過皇上,不曉得多像,但三公主确實待我極好,我一直想她是我妹妹該有多好,沒想到……陳皇後怎麽能做出那樣的事,她就不怕事跡敗露嗎?”

趙皇後到死都沒見過自己的孩子,她心裏不怨不恨嗎?還是無知者最快活,沒有煩惱。

孔方想着,趙皇後在生下孩子一年後因病去世,她真的是因為身子弱而難敵病魔侵襲,日漸沉痾而死嗎?或者她也知曉親兒被換了,無力尋回,郁郁寡歡,死于思念成疾。

“我只問你一句,你想要回你的身分嗎?”葛瞻不想勉強他,他有他想要走的路,皇上那個位置并不好坐。

想了很久,孔方的臉上閃過無數情緒,無悲無喜,只有迷惘,“妹妹的血不能白流,總要讨回公道。”

他的意思是當不當皇子無所謂,可是陳皇後要為所作所為付出代價,她為了一己之私傷害了太多人。

“成,為了薇兒。”陳皇後留不得。

因為一個陶于薇,兩個男人達成協議,全力扳倒心機深沉的陳皇後,讓她無法在後宮翻雲覆雨,只手遮天。

“咳!咳!罷才孔管事……呃!孔公子說要逼陳皇後承認換子罪名,你們這一對姑爺大舅子別聊得太愉快,具體要怎麽做還得有一番計較,陳皇後在後宮多年早已布滿她的眼線,你們要成事怕是不易。”白文昭很好心地分析現狀。

陳皇後身後有陳家的勢力,在陳家有心的經營下,其黨羽已遍及朝中六部官員,不是想扳倒她就能扳倒,拔出蘿蔔還帶着土呢!尤其她還有個最大優勢——四皇子陶尉風。

葛瞻、孔方互視一眼,面露怪異神情,葛瞻清清了喉頭。“薇兒一人在宮中我不放心,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早日接她出宮。”

他所謂的“接”實際上是娶,把假公主陶于燕給甩開了,他自可名正言順地将心頭的人兒娶回天耀城。

“以我做餌吧!”孔方神色認真。

“以你做餌?”

“憑天耀城城主的能力不難做到,放出風聲說我已得知自己的真實身世,決定找個适當的時機入宮面聖。”以他和公主妹妹的關系,他要進宮易如反掌,後宮之人大多知曉。而陳皇後不可能不知,他要面見皇上很容易,在于要不要。

“你想讓陳皇後派人來殺你,然後将計就計地誘她說出隐瞞了二十多年的實情。”果然是好計謀,只是頗有風險。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我們要讓陳皇後搞不清真真假假,鎮日惶惶,坐立難安,她心裏有了怕才會恐懼,有所畏懼便心神恍惚,人一恍惚就會做錯事、說錯話……”世無完人。

“虧心事做多的人多半疑心病重。”對症下藥。

孔方與葛瞻四目相視,兩人眼中都有敬佩和惺惺相惜,無形中,類似兄弟的情誼油然升起。

“如果三公主在這裏,她會說什麽?”白文昭很好奇。

葛瞻看了孔方一眼,嘴角上揚。“你們那麽費心幹什麽,我有銀子,很多很多的銀子,幹脆用銀子收買江湖殺手,一人給他們一箱銀子讓他們用銀子砸死陳皇後。”

“而且不能吃虧了,砸完之後的銀子通通收回,順便把陳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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