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此時的九爺分外平靜,眉宇之間的激流早已隐去,就像剛才所講述的是別人的故事,可我很清楚隐藏在這平靜之下的波濤洶湧。
可那不是別人的故事,是九爺真實經歷過的人生,縱使我沒有參與過那段兵荒馬亂的過去,卻能感覺到那段被時間掩埋下的殘忍,而九爺作為當事人,又是如何從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裏熬下來的。
故事細節描寫的越詳盡,他受到的傷害就越大,這些就像是長久積壓在心底的傷口,被牽扯出暴曬在外,每一寸皮肉不光要忍受陰暗的腐蝕,還要在陽光下被灼燒。
這段過往,就像是長在心上的毒瘤,一旦除去,心髒便會殘缺不全,可不除,每碰一下,就會毒液四濺。
他的胸膛溫熱,呼吸平穩,可我卻只覺得心疼。
該死的魏文婧。
我在內心暗罵不止,只能緊緊地握着他的手,不讓他孤獨一人。
我們在長亭下相擁,良久,他才揉了揉我的頭發,擡起我的下巴,說他沒事,都已經是過去的事。
他眼中是雲淡風輕的雅致,讓我想要出口的話終止在了喉嚨中,我點頭,說對,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你這麽厲害,無論背後的人是誰,他們都會付出代價。
其實在聽到這段過往之前,我想過讓九爺放手,離開這些紛紛擾擾,真正的重新開始,但現在我明白,如果這件事情不解決,無論我們走到哪裏,都無法逃脫追擊的噩夢,逃避終究不是解決之道。
他垂眸看我,環在我腰上的手摸了摸我的肚子,說嗯,小點了。
我一時後知後覺愣了下,等反應過來他是在說我因多吃而飽脹的胃時,癟嘴說怪你點太多,浪費可恥知道不,消化也是很累的。
他輕笑,笑容比盛開的紫藤花還要誘人心神,無可奈何而又寵溺地點頭,說嗯,怪我。
說完,他就将我打橫抱起,一臉淡定地往長亭之外走,他本來就身形高大,站在人群中很是顯眼,不過短短一段路,側目的人不少,我連忙用一只手擋住臉,另一只手環住他的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他。
“這麽多人,快放我下來。”
他看我一眼,抱着我的手一松,我吓一跳,立刻拿開擋着臉的那只手,轉而用雙手環住他的脖頸防止下落,驚魂未定地問他幹什麽。
“讓你專心抱着我。”
他答的倒坦然,我被他這坦然的态度弄的一噎,環在他脖間的手捏着他脖頸的軟肉,用巧勁掐,虎着臉說讓他欺負我,他沒說話,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腳下的步子也沒停。
最後我們兩人在沿途種種目光的洗禮下到了病房,我的臉也像是因這夏日的陽光而被燒紅,從耳廓蔓延至臉頰,猶如盛開的桃夭。
因為今天是轉院的日子,該準備的東西劉秘書那邊早已整理妥當,我本以為九爺會直接帶我去軍區醫院,卻沒料到他會直接帶我去了一處公墓。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九爺,他從車上拿下一束花束,繼而牽着我的手,領着我一步一步地走過低矮的墓園臺階,最後在一個整潔而幹淨的墓碑面前站定。
墓臺前放着左右兩個青瓷花瓶,細細的瓶口各自插着兩朵郁金香,火焰般的顏色盛放在夏日,為着清冷的墓園也增添了幾分亮色。
“她最喜歡郁金香,說這花開的放肆而又張揚,是自由的花,所以小時候,我見過最多的花,就是郁金香。”
九爺的目光落在墓碑中央那張黑白照片之上,清冷的眼中帶上一絲柔色,仿佛陷入了回憶之中。
他的話讓我知道了墓碑的主人,應該就是他的養母,魏錦時。
我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視線所及便是一個帶着笑容的美麗女人,雖然墓碑上的照片是黑白的,但是卻因為她的笑容被染上顏色,讓整張照片變的鮮活起來,像是能透過照片,看到女人生前是何等的熱情而又樂觀。
這樣一個女人,最後卻落得被猜忌自殺的下場,而這一次,全都是因為魏文婧。
九爺彎腰,從手中的郁金香花束中抽出四朵,替換掉花瓶中花瓣已經有凋零趨勢的郁金香,再将剩餘的花束放在墓碑的中央,直起身子,将我拉到墓碑的正前方,語音溫柔。
“雖然您并非我的生母,但在我心裏,您也是我的母親,今天我帶您的兒媳婦來看您,希望您能開心。”
兒媳婦三個字讓我心頭一跳,鼻尖有些酸澀,低頭便朝墓碑鞠躬。
“伯母您好,我叫沈音,初次見面,我以後會好好照顧他,您就放心吧。”
站在我旁邊的九爺笑了聲,手指點了點我的鼻尖糾正說,她說錯了,應該是我照顧她才對,您看她現在這幅鼻頭通紅的小可憐模樣,哪能照顧我?
“誰是小可憐?”
我吸了吸鼻子,色厲內荏地瞪他,他面色不改,無比淡定地說了聲我是。
我作勢就要掐他的腰,他笑着搖頭,将我攬進懷裏,目光看向墓碑上的魏錦時,說您別在意,她雖看上去這樣,但平時還是溫柔小意的。
我心裏又羞又惱,只是在墓地裏卻不好太放肆,只從他懷裏掙脫出來,将放在墓碑中央的花束扶穩,而九爺也不再打趣我,而是拿着墓碑不遠處放置的清掃工具,開始打掃墓碑,我在一旁幫忙,見他專心,也不打擾,直到從墓園離開,我才問他為什麽現在帶我到墓園。
“往後很長時間怕是都回不了昆明,我想她應該也很想見你。”
我心裏一跳,沒由來的有些悵然,我知道他不可能在昆明待太長時間,必定是要返回北京的,但我私心卻希望這返回的時間來的晚一點,再晚一點,這樣留給我們兩人單獨相處的時間就會更長。
他看出我的情緒有些低落,側臉問我怎麽了。
我不想影響他回北京的時間和計劃,将心中那抹悵然驅散,笑着說沒什麽,就是剛才在想除了我以外,你有沒有帶過別的人來見過伯母。
這話一出口,我就想打自己嘴巴子,當時蘇錦和九爺雖在國外相識,但之後蘇錦被九爺找回時,他一定是帶她來見過魏錦時的,而蘇錦自從我上次在靈臺出現之後,就已經失蹤。
我暗自懊惱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正想說話緩解氣氛,卻聽九爺已經開口。
“蘇錦,她也來過。”
雖然我早已料到蘇錦也來過,可真聽到九爺這麽說,仍舊有些失神,片刻之後才說聲對不起,我不應該提這事。
我的話才說完,車速便緩緩降慢,最後停在路邊,九爺側過臉,用手指捏了捏我的臉頰,有些想笑,說吃醋了。
“沒有,蘇錦在你心中的地位非比尋常,我能理解,畢竟是她陪你在M國度過那段最艱難的歲月,患難見真情,尤其在那種時候,尤為可貴。”
他揉了揉我的頭,問我想不想知道那段時間的事。
我搖頭,如果你想告訴我,自然會說,就算你不告訴我,我也不會計較,畢竟每個人都有過去。
他解開自己的安全帶,探過身體到我面前,菲薄的唇沉沉地落在我的唇上,力道很沉,像是要将我所有不安和忐忑都吞噬幹淨。
我被他吻的有些缺氧,他這才放開我,捏着我的下巴讓我直視他的雙眼。
“我的确愛過蘇錦,不過我現在愛的人,是你。”
他雙眸幽深,猶如沉不見底的旋渦,輕而易舉就能将人吸進去,我心跳有些紊亂,下意識就忽略了他的前半句話,雙目圓睜地聽他說在M國發生的一切。
蘇錦的确在M國陪九爺度過最艱難的歲月,而九爺也以為自己能和她相守終老,只是事與願違,就在九爺準備金盆洗手準備放下黑幫産業時,蘇錦卻身懷六甲在M國失蹤。
無論九爺如何尋找都沒找到她的下落,正巧那時老九爺讓九爺回國,他便想加上國內的勢力尋找,只是沒想到這一回國,就是你死我活的勢力厮殺,等九爺找到蘇錦的時候,她已經神志不清,而孩子也不知所蹤。
九爺很自責,他想如果自己在M國能夠早些收手,或許蘇錦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瘋狂的樣子,他們的孩子也不會失蹤。
于是九爺找了最好的醫生為蘇錦治療,她的情況卻沒有絲毫好轉,無可奈何之下,九爺只能找到M國最好的心理催眠師,想從蘇錦的記憶入手,結果沒想到卻讓她陷入更歇斯底裏的瘋狂之中,直到最後拿着九爺的槍射殺九爺,令九爺受傷之後,再次失蹤。
“我那時想,造成她悲劇的,不是別人,正是我。”
九爺的話讓我了然,他雖外表清冷,但實則重情重義,他認為是自己的疏忽錯漏才一步步将蘇錦推進深淵,所以對她的感情很複雜,愛意,愧疚,遺憾,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後形成一個死結,在游輪婚禮時,這個死結突然解開,對他的沖擊是極其巨大的。
“我一直是這麽以為的,直到一個月前,我才知道三年前她在M國失蹤的原因。”
我心裏咯噔一跳,緊接着就聽九爺說道。
“她是同性戀,三年前,她之所以失蹤,是因為她的愛人不想讓她生下用以掩人耳目的同夫的子嗣,因此将她囚禁,而我,就是那個同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