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夫妻同心利斷金 (1)
葉霜快被自己吓壞了,她、她、她……好能幹吶!
在提筆寫企劃書時,她發現自己寫得一手雅致的簪花小楷時,已經飽受驚吓,沒想到離開家廟後,白日裏無聊,嚴嬷嬷催着她給爺做件衣裳,她想也不想,就拿出一匹布剪裁、縫制……
動作一整個行雲流水、半點困難都沒,好像她是個天生的裁縫師。
這也罷了,當她發覺自己拿繡花針的動作就像東方不敗持針,她還能不對自己充滿贊嘆嗎?
英才啊!天才吶!這豈是凡人能到達的境界?
為測試原主到底有多少能耐,這些天,她彈琴、畫畫、下廚、泡茶……每項才藝逐一試過,結論是,原主的祖母如果到現代去開新娘學校,肯定年年招生,年年爆滿!
嚴嬷嬷前前後後把她做的袍子仔細瞧過幾回,葉霜看着忍不住想,那犀利的态度和銳利的眼神,和實驗室裏研究幹細胞的人員差不多,惹得她一陣緊張。
沒多久,嚴嬷嬷擡起頭沖着她笑,眼底淨是滿意,喟嘆道:“世子爺總算有人心疼了。”
葉霜被誇到很心虛,尴尬一笑,那只是本能,算不得什麽的。
墨竹從外頭進來,滿面春風的道:“世子妃,世子爺快到了,要不要到門口迎一迎?”
葉霜沒回墨竹的話,二話不說便往外沖。
沖出小院、沖出大門,她跑得超快,速度超越這時代的所有女人,如果這時候有亞運賽,她一定可以打敗諸美,贏得桂冠。
她快到什麽程度?快到聽見風在自己耳邊呼嘯,快到兩條腿像踩上風火輪,快到一顆心怦怦怦,頻率在最短的時間內沖上一百七,快到……她突然發現,原來自己這麽想他,這麽迫不及待想見到他。
這是思念嗎?應該吧,否則胸口儲存的酸貨,怎麽會在瞬間變成甜品?
他回來了,他回來了!笑容自動躍上她的眉眼,把她變成愛笑的女人。
葉霜奔到門口,喘息不定,她引頸翹望,咦?他人呢?
幾個墨慢了好幾拍才跟着跑到門前,墨竹撫着胸口,上氣不接下氣的道:“世、世子妃……奴婢、奴婢雖然說……世子爺快到了,可也沒有這麽快啊!”
墨菊嘲笑道:“世子妃這是想爺了,你們懂啥。”
“是是是,我們不懂,就你懂。”
幾個丫鬟在鬥嘴皮的同時,遠遠地,葉霜看見煙塵揚起,數匹馬朝莊子奔馳而來。
忍不住地,她的兩條腿今天好像想秀秀短跑功力似地,竟又自己動了起來。
葉霜飛快往煙塵處跑去,她知道自己發瘋了,這種行為太不古裝戲,這是時裝偶像劇才會發生的事情,時代背景不符合,導演會喊卡的,可是她的腳不聽話、她的心不肯停、她的笑容被繩子緊緊拴在臉頰邊,她又能怎麽辦?
所以她跑,跑得像追風筝的孩子……
意外!在看見那道纖細的身影朝自己奔來的同時,控不住的暧意沖撞着衛昀康的心。
她就這麽想他嗎?想到不矜持、不顧身分、不在意旁人目光?
他不禁有點後悔了,後悔沒有早一點出現。
他彎下腰,俯在馬背上,“駕!”雙腳夾緊馬蹬,白馬揚蹄,他要用最快的速度趕到她身邊。
馬蹄揚塵、長風獵獵,離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了,近到她停下腳步,手靠在眉間,逆光搜尋馬背上的男人是不是她的爺,那副嬌憨可愛的姿态勾出他的歡笑,駕馬奔到她身邊,長臂一撈,他将小妻子撈上馬背,緊緊摟進懷裏。
葉霜沒有尖叫,在一陣天旋地轉後,穩穩地落入他懷裏,她沒看清他的面容,但她就是知道是他,因為鼻間充斥着她最最熟悉的氣息。
她緊緊抱着他,将自己埋進他懷裏,與他身子貼着身子。
因為在急着跑去找他的時候,她恍然大悟,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早已經闖入愛情的世界卻不自知。
真是遲鈍,虧她看過那麽多電影小說,虧她生為二十一世紀的現代人,虧她自以為腦袋高人一等,原來不過爾爾,連這麽簡單、顯而易見的事,非要他走到眼前了,她才能明白。
衛昀康的笑意不曾減少,他都知道的,知道好端端的她為什麽不待在屋裏,知道這個懶到透澈,走到哪兒不是坐轎就是坐車的女人,為什麽快步疾奔,因為她把他擺進心底,因為他是她的要緊,因為她想念自己和他思念她一樣深刻,所以迫不及待。
是滿意,也是滿足。
她做事沖動,不曉得瞻前顧後,她的點子老是要他收拾斷後,她讓他時刻提心吊膽,但是沒關系,她做一堆蠢事,全是因為心疼他,也全是為了他……
想到這兒,他的笑容逐漸擴大,表情慢慢多了幾分驕傲,一個對他專心的女人,帶給他的成就,不輸日進鬥金的商鋪。
“怎麽跑這麽快?”衛昀康柔聲問。
“想爺了。”
葉霜擡起頭,恰恰好看見他的下巴,想也不想,她湊上自己的唇,親了一下。
當她軟軟的嘴唇輕輕碰上他下巴的那一瞬間,他的心跟着軟化。
她說她想他,簡短三個字,卻教他無比興奮,因為她的想念比蜂蜜還甜,他也想她,看着那張畫像,想一次、兩次、三次……想無數次。
他不知道自己會喜歡上她,他原本只想拿她當棋子,以順利完成自己的布置,從未想過讓她摻和自己的計劃。
可是新婚夜,她讓他提起興致,知道她是個與衆不同的女子,奉茶認親那日,她竟與左氏對着幹,迫得左氏吞下暗虧。
她知道左氏的虛僞,她說婆媳不合是天經地義的事,她無條件站到自己這邊,她心機太淺、手段太簡單……但,不管她做什麽,都是為他。
被人這樣專心對待着,他的興趣飛快轉化為喜歡,他喜歡她的有趣、喜歡她的魯莽、喜歡她的沖動,更喜歡她想他……
回想起衛十一某日的禀報,當時他笑到捧腹折腰,教人無法估摸的她,竟要他的隐衛扮鬼吓人?這多損他們的英雄氣概。
可衛十一幫她說話了,“原本擔心左氏一口氣派來那麽多人,萬一忙中有錯,逃了兩條漏網魚回頭報信,可就壞了爺的事兒,世子妃這法子雖然陰損,卻讓咱們兄弟不費吹灰之力,把五十條魚整整齊齊全給收了。”
“她旁的不會,使壞的功夫一流。”衛昀康嘴上這樣說,心底卻是得意非凡,得意自家老婆滿肚子壞水。
“爺……”衛十一猶豫了會兒才開口,“爺,咱們幾個兄弟都覺得這個世子妃很好,爺要珍惜。”
這話古怪了,他娶過幾任世子妃,還沒聽過他們的友善評語,他想不出來葉霜是怎麽收買他們的心,他逼問半晌,衛十一才老實回答——
“世子妃說英雄好漢不做暗事是鬼話,殺人這種事,歷程不重要,結果才重要,還說想當英雄,就把命好好守住,更下令要我們三十個兄弟,要無傷無痛、全須全尾站在世子爺面前。”
他聽明白了,她用幾句話就收買了三十顆人心,她那張嘴,果真甜得讓人難以置信。
說她傻,她卻又是再聰明不過,她永遠知道如何用言語讓別人感到被重視、感到幸福,然後讓人對她無怨無悔、傾心付出,四個墨是這樣,兩個嬷嬷是這樣,陪房下人是這樣……
連他,也是這樣。
“爺……”葉霜看着他楞楞地,半晌不說話,擔心的輕喚一聲。
他是在生氣嗎?她不免有些擔心,身在民風保守的古代,她方才的舉動是不是太大膽了?
好啦,她錯了,時代不同,古裝劇裏男女主角随便親來親去,是為了提升收視率,不是真的能照做的事兒。
她撅起嘴,有些憋悶,覺得自己被電視劇騙了。
“那日,有受到驚吓嗎?”衛昀康回過神,看見她嬌憨神态,心軟也心暖。
葉霜控訴道:“爺的人,爛透了。”
啥?衛十一對她贊譽有加,她竟說他們爛透了,這是怎麽回事?但他心裏已經未審先判,雖然她尚未投訴他們的罪狀,不過他已經在心底拟好十幾種懲罰法子要對付自己的衛家班,誰讓他們爛透了。
“他們做了什麽?”他的口氣嚴峻。
“是爺不讓他們娶媳婦兒嗎?還是爺讓他們的工作量過重,沒時間交女朋友?”
“女……朋友?”他被弄得迷糊,這是什麽意思?
又是她的錯,這年代哪有人在談情說愛、交男女朋友的,可是這也不能怪她,她才剛穿越不久,這裏的風俗民情、說話習慣尚未糾正過來。
葉霜輕咳了一聲,修改了說法,“我的意思是指紅粉知己。”
“他們不能。”
“為什麽?怕身分曝露?”
“色字頭上一把刀,沉溺女色會壞事。”
“厚,原來不是他們爛透了,是爺爛透了。”
“你在說什麽?”好端端的,做啥給他扣這麽一頂大帽子?
“爺娶了五個世子妃,就算不在世的不算,幸存的還有一個世子妃、五侍妾、三通房,爺都沒在女色上壞事,怎麽他們就會壞事?”
這是剝奪人類基本需求,人家也是堂堂的大男人,也有發洩的必要,難不成他的隐衛們全數揮劍自宮,當了岳不群的接班人?
“他們做得不好,怎地撻伐到爺身上來了?”
“他們就是沒和女子接觸過,才不曉得女人與男人不同,對待方式要不一樣。”
衛昀康低頭睨她一眼,沒好氣的道:“聽不懂,把話講清楚。”
葉霜朝他做了個鬼臉,這才道:“那天晚上,屍體東一條、西一條的,還有兩顆頭在地上滾,我吓死了,這幾天,夜不能成寐,白日明明累極了也無法休息,因為一閉上眼睛就會聞到血腥味兒。”
“所以呢,你覺得他們應該怎麽做才對?”
“應該把我們三個打暈了運出去,啥事都不知道,就不會飽受驚吓。”
“你在埋怨他們沒把你給打暈?”他挑高眉,似笑非笑的問。
他誰啊!他是衛昀康,旁的不敢說,看透人心這點兒功夫還是有的,他不信她會為了這點子事抱怨他的人。
“不然呢?”
“如果你有事求爺,拐彎抹角不會比開門見山的好。”
葉霜偏着頭望他,有道理,開門見山他都不見得會同意了,何況是拐彎抹角,他要是心硬點兒,假裝沒聽懂她的潛臺詞,她不是瞎忙嗎?
好啦,那她就開大門,迎大山。
“在家廟的那些日子,衛十一經常暗中相助,那天事出緊急,他捂住墨竹的口,兩人就有了肌膚之親。他把我們從地道裏面救出來時,墨竹被地板上兩顆滾動的腦袋吓到腿軟,無法行走,是衛十一打橫把她給抱着離開的。之後,他托人捎來安神茶給墨竹沖了喝,從此墨竹那顆芳心就給系上了,爺,你說,幫人牽一條紅線,會得多少福報啊?妾身最近運勢不佳,還挺需要福報的。”說完,她吐了吐小舌,有些不好意思。
做媒做到這等程度,她也算是個孬的,不過他算是聽明白了。“此事再議,接下來事情多得很,衛十一沒有空理會閑事。”
啥?爺的事兒是正事,衛十一的終生大事是閑事兒?未免太自我中心吧,這種上司,要是在現代肯定會被告到脫褲子,他居然滿臉的理直氣壯?下屬也是人,好嗎?
“這次的事情,你做得很好。”
葉霜本想再同他争辯,可他突如其來的一句褒揚,讓她瞬間忘記自己還想告到他脫褲子,她有些反應不過來的反問:“什麽?”
“你謹記爺的話,沒有沖動,沒有讓隐衛們現身,做得很好。”
“這是鼓勵嗎?”
“不,這是讓你知道,以後聽爺的話就可以保命。”衛昀康抿緊唇,分明正在笑,卻不讓笑在她眼底現形。
他古怪?确實,還不是一點點古怪,是怪到讓人難以理解。
他在旁人跟前,什麽好聽話都說得出口,只求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在她面前卻半句好聽話都不講,就是喜歡看她憋着、悶着,與自己較真上。
是因為,他不在她身上設定目标嗎?或者是……單純喜歡逗她?
幸好葉霜是個臉皮厚的,別人不誇獎,她不介意在心底自誇,所以她雙眸綻放着晶光,帶着期待問道:“既然我做得好,爺是不是該獎賞獎賞?”
衛昀康輕點了下她的俏鼻,好笑的問道:“想要獎賞什麽?”
她望着他布滿紅絲的雙眼,想來這些天他一定很辛苦吧,于是她撒嬌的道:“獎賞今兒個夜裏,讓妾身抱着你的手臂睡覺,我大受驚吓,好幾個晚上都沒睡好呢。”
與她視線交融,他覺得心又甜又充實,像斟滿茶水的杯子,微暖、微溫、微甘,她在心疼他幾個日夜沒睡的狼狽嗎?他笑了,低下頭,封住她的唇。
她是個溫暖的女人,像是一方陽光,悄悄地照亮了他心底的陰暗。
衛昀康搞不清楚自己究竟睡了幾天,只曉得醒醒睡睡的,偶爾醒着時,他看到有個讓他感到溫暖的女人,把滿桌豐盛菜色端到他床前,喂他吃飽了,他歪過頭,又睡。
迷迷糊糊間,他隐約聽見她對人說——
“知不知道消耗卡路裏最多的器官是什麽?是大腦,我們家爺定是用腦過度,才會累成這樣。”
什麽叫卡路裏?腦子就腦子,還分大小嗎?衛昀康想問,但光是睜開眼皮就耗盡他的力氣,他實在沒有多餘的力量可以擠出話來。
接着他又聽到她說——
“勞心勞力、傷肝傷腎,在那個王府,咱們家爺睡得不徹底,現在就讓他狠睡上一場。”
她還真懂他的心,所以他決定繼續狠狠睡下去。
其實這不像他,他是個警覺性很高的人,只要一點風吹草動就會被驚醒,七年了,自從祖父去世後,他再沒睡得這般沉過,他知道自己很不對勁,卻依舊在不對勁中睡得安心。
但這一回,他是真的醒了。
醒來時,他看到是墨蓮守在屋子裏,正低頭縫着衣袖,聽見床上動靜,她立刻把東西放在一旁,走到床側。“爺。”
“世子妃呢?”
“世子妃在廚房裏忙着。”
“什麽時辰了?”
“近午時。”
點點頭,衛昀康又問:“這幾天,你家主子在飯食裏動了什麽手腳?”
一聽,墨蓮的心髒驚懼的用力抖了三下,她早就說了,世子爺一定會發現的,讓世子妃別橫着做,現在可好了吧!
不過她可是個忠心的大丫鬟,連忙尋一篇好說詞,替世子妃規避責任。“世子妃心疼世子爺沒好好休息,大夫為世子爺號了脈,也說爺憂思勞累,再不好好休息怕會落下惡疾……”
他打斷她的話,直接問道:“是安神湯?”
墨蓮眼睛一瞠,就說瞞不住的,世子爺心裏雪亮得很,她咬着唇,眉頭皺成兩道短線。
“是,可那……”
“行了,先別告訴你家主子我醒了,備水。”
“是。”墨蓮領命下去,腳步卻沉重不已,心裏還在想着怎麽替她家主子脫罪。
看她憂心忡忡的模樣,衛昀康不禁搖頭失笑。
其實如果有心抗拒,別說安神湯,就是蒙汗藥也拿他無可奈何,他明知道湯有問題,還是一碗一碗的喝下,便是因為信任、因為安心,更是不舍拒絕她的好意。
半個時辰後,衛昀康神清氣爽的走進大廳。
這個莊子是他看中的,不只因為近家廟、近衛家祠堂,更重要的是連着莊子賣的是一座山林,林子裏物産豐富,還讓他找到兩個溫泉眼。
他除了想營生做買賣之外,更是為着方便日後把家廟、祠堂給圈進自己的土地範疇,他是衛家嫡長子,這些本該由他來繼承。
這些年,他把附近的田地一塊一塊買下,種上一大片桃李,幾年下來,桃樹、李樹長得極好,也因為鄰近京城,每逢花季,有不少游客過來賞花,他計劃在這裏蓋飯館、客棧,供京城百姓游樂。
大廳的桌上有幾本裝訂好的冊子,衛昀康會注意到它們,是因為它們很大,比起一般的書冊要大上兩、三倍,一本疊着一本,還有些尚未整理成冊的紙稿。
裝訂好的封面上分別寫着《飯館企劃》、《客棧企劃》、《衣鋪企劃》……是霜兒這段時日弄出來的嗎?
他帶着輕松的心情拿起一本,本只打算快速翻過,并沒想要從裏頭找到什麽驚豔說法,可是打開第一頁之後,他便再也停不下來。
《客棧企劃》裏畫了許多房間,從最高等到最廉價的房都有,最高等的房裏,床鋪看起來很柔軟,大大的抱枕、軟軟的被子,細紗垂在床周圍,風一吹,細紗揚起,在這樣的床上,誰都能睡場舒服的好覺。
床邊有個小櫃子,上面擺着壺杯、點心、書冊,還有一盞油燈,躺在床上,一面看書、一面吃東西,挺惬意。
窗戶推開有個小陽臺,擺着幾盆花草和軟椅,窗臺上挂着他沒見過的東西,但她在旁标注兩個字:風鈴。
而且衛昀康也沒見過上頭畫的這種桌椅,桌子矮矮的、椅子矮矮的,看起像是鋪了墊子似的,感覺很柔軟,地上鋪着毯子,牆壁是溫柔的米黃色,上頭開滿一朵朵金色的向日葵,地板上還有兩雙沒見過的……鞋子?
真奇怪,這種沒鞋後跟,腳趾頭也露出來見人的鞋子,居然讓他想把腳擺進去試一試。
門後有個浴間,裏頭有大大的澡盆、造型別致的恭桶,牆上釘着一塊木板,上頭擺了幾盆小植物,延伸過去還有一個鐵架子,上頭挂着幾條大、小帕子,旁邊注明毛巾、浴巾等等。
屋子裏沒有字畫骨董,沒有精雕玉砌的裝飾,一眼望去就是兩個字——舒服。讓人不自覺想放下心事,撲倒在床上,好好地睡上一場。
客棧是給旅人休憩的地方,當然,不乏富貴的商人,但再有錢,出門在外難得方便,因此有人寧可住到親戚朋友家裏,也不願意投宿簡陋的客棧。
如果有這樣的客棧,誰不喜歡?恐怕就算在當地有家有室的,也想到這種地方住上一晚。
依等級往下遞減,她也畫了通鋪,一個屋子可以住八到十個人,有公共的付費澡堂,只不過不在屋子裏,而是在外頭。
與一般客棧不同的是,她的通鋪是用木頭釘在半空中的,床下面的空間設計出一個櫃子、一組單人使用的桌椅,有鑰匙可以将櫃子鎖起,所以即使入住通鋪,也不必擔心個人物品被人盜走。
前面幾頁都是房間的圖示,後面寫着經營方針。
最讓衛昀康驚豔的是客房服務,只要在入住前登記,時辰一到就會有人将餐點送進房裏,還有洗衣服務,只要把衣服放在洗衣袋裏,每天早晨仆人進房打掃的時候就會順便帶走。
屋子裏有各式各樣的點心零食和飲品,并定時會有專人再補上新的,吃多少,結帳時再付銀子就可以。
住在最高級的房間裏還附有專業管家,專門替顧客處理大大小小的貼身事務。
沒有人這樣經營客棧的,但葉霜的法子,他認為可行。
他打開另一本《衣鋪企劃》,這本冊子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寫的是目前市面上一般的經營方式,唯一不同的是,她強調三天交貨,她用時間來争取客戶。
第二部分是成衣鋪子!
成衣?每個人體型不同,怎麽能做成衣?這是衛昀康的第一點懷疑。
通常只有那些大戶人家的針線房趕不出給下人穿的四季衣物時,才會到成衣鋪子買些衣服充數,因為婢女奴才們不會也不敢向主子抱怨衣服過大或太小。
開這種店,怎麽賺得到錢?
盡管如此,他還是耐心往下看去,這一看,他目光凝結,心底已經不是驚豔兩字可以形容。
她把人的體型分成幾個尺碼,在成衣鋪裏,她不用時間搶客戶,而是用款式搶客戶。
他是個男人,對于衣服看法不深,在乎的是舒适而不是好看,但女人不一樣,為了追求美麗,挑不同的布匹、繡不同的花樣,務求和他人與衆不同。
但是再不同,衣服就長那個樣兒,領口、寬袖、長裙……所有的變化頂多是顏色、繡樣兒,可是她設計出來的衣服是真正的與衆不同。
她的衣袖有寬口、窄口、有兩層袖還有蓬松的、像顆果子似的;領口或高或底、或斜或平,各種樣子都有。
裙子是最精彩的,有在裙子外面加了一層透明紗的,走動時,細紗輕曳像仙子下凡塵,還有裏面是一般薄裙,外面那件裁成長長短短的布片,上面繡着簡單的花色,也是利用走動時,裙片搖動來增色,更有三層的裙子,顏色一層比一層深,遠遠看起來,向是起浮不定的波浪。
她設計的腰帶有長有短,有用細繩編織出來的、有鑲上翠玉寶石的、有在身後打上一個大大的蝴蝶結的。
衛昀康笑了,衣服怎能長成這副模樣?奇怪、新鮮,卻是漂亮到令人心動,是女人,都會想要一件吧。
正當他要翻到第三部分時,葉霜正領着一票丫鬟婆子進門,每個人手都拿着拖盤,裏面滿滿的全是食物。
把東西擺好後,丫鬟、婆子們離開大廳。
“爺醒了,怎麽沒讓人來喚我?”她走到衛昀康身邊,發現他正在看自己的企劃,笑着說:“瞧,妾身把爺的話給記得牢牢的,時間沒白耗。”
墨竹聽見,連忙補充道:“世子妃關在房裏裝病的時候,成天折騰這些呢。”
“爺瞧着,還成嗎?”葉霜一臉等待誇獎的哈巴狗臉。
“成,過幾天,我讓幾個掌櫃先過來,琢磨着做。”
掌櫃?意思是除了這些陪房之外,他身後還有用之不盡、取之不竭的人才?太好了!想大展鴻圖,就不能缺少人才。
葉霜收走他手中和桌上的企劃書,替他張羅好碗筷,笑道:“先不談這個,爺先吃點東西,餓壞了吧!”
“怎麽準備這麽多?”
“這可不是為爺準備的,若是爺不醒,待會兒衛十一就會領着兄弟們進來嘗味道,進行投票,選出最喜歡的口味,好在咱們飯館裏賣。”
“投票?什麽意思?”
“這叫試吃大會,妾身不知道什麽食物符合大衆口味,所以讓衛家班成員過來幫着嘗嘗,一個人給三票,喜歡的,就把自己的票投在食盒裏,這樣的試吃大會已經辦了三場,前兩場還請佃戶、莊子裏的下人一起來嘗嘗,今天是最後一場,爺先試試味道。”
投票?這種事兒她也想得到?不過還是不夠周到,這種事,哪能讓那幾個老粗來決定。
衛昀康拿起碗筷,一道道細細品嘗,從漢堡到蒙古烤肉,從豬排雞排魚排到火鍋,從韓國石鍋拌飯到養生粥品,從藥膳到小吃,他一面吃,葉霜在旁解釋食物名稱、做法和鋪面的經營法子。
她的腦袋裏有一大堆二十一世紀的經驗,但哪一種可以搬到古代進行她不确定,所以只能當幕後軍師,真讓她親自操刀,鋪子肯定得一間一間倒。
待每一種都嘗個兩口,全試過一遍,他也就吃飽了。
衛昀康放下碗筷,看着眼泛興奮光彩的她,他對她的驚豔已經夠多,他不知道她還能怎麽讓他吃驚,但他确定的是,她為了他,真的很努力。
握住她的手,他問:“這些全是你一個人做的?”
“哪兒能呢,爺給的那些陪房裏,有五個人精通廚藝,我不過動動嘴皮子。”
難的是烤漢堡的窯子,是衛五給幫着蓋的;蒙古烤肉的大鐵盤,則是衛七想辦法弄出來的;中間要加上炭火保溫的特殊鍋子,是衛大折騰出來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這群能人強将,有什麽做不到?
“再做一次票選大會吧,咱們請三、五百個京城高官名流來吃,讓他們選出喜歡的菜式。”
“意思是,我做的票選不準?”
“當然不準,莊頭佃戶素日裏鮮少有機會吃肉,自然是哪道菜肉多、挑哪樣,我那些衛家班的,只管飽,哪裏顧得了味道,讓他們來決定好不好吃,根本是強人所難,再說了,普通人家根本不會上館子,會上館子的不是富戶就是權貴臣官,這種人從小吃香喝辣,舌頭刁鑽得很。”
葉霜聞言,深深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她總是思慮不周,想了個起頭,便一頭熱,唉……
這話,大哥大姊也叨念過她。
可有什麽辦法,她就是智商不高,不習慣動腦子呗。
“行,看準日子,爺再告訴我。”
“霜兒,咱們不會在這裏待太久了。”
“怎麽會?爺不是把咱們所有的身家財産都運過來了嗎?”
“那是要拿來做生業的本錢,怎能不運來?接下來真的開始要典當你的嫁妝了。”
看過葉霜的企劃書,他感到野心勃勃,原本只想做大,現在,不僅僅要做大,還要做好,做別人沒做過、做不到的,他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讓皇上耳目一新,重新評估自己!
“爺要改頭換面,不當纨褲,要當勤奮商人了嗎?”
“嗯,爺上進,娘子開心嗎?”
“當然當然,要不是娶了我這個福妻,日日教化訓示,爺肯定還在青樓賭坊裏沉淪呢,皇太後肯定很高興自己的真知灼見。”
“你傻了嗎?這種事怎麽瞞得了皇姑婆。”
對厚,又少一根腦筋,皇太後怎麽能瞞呢?那個嫁妝漂白術,還賴皇太後的大力支持呢!
一把,他将她拉進懷裏,輕輕磨蹭她柔嫩的臉頰,低聲道:“霜兒,忙過這些日子,給爺生個兒子吧。”
“爺早有兒子啦。”至于她的肚皮,誰曉得是争氣不争氣?
“爺要你生的!”
這話葉霜不愛聽,她推開他,皺起眉頭,正經八百的凝聲道:“爺,這種話是最後一次說了,好嗎?妾身當玥兒是親生兒子,我也要他拿我當親生娘看待,這種會在玥兒心底種下不平的言詞,往後別再輕易出口,旁人怎麽看,我管不着,但我們是玥兒的父母,有義務保護他不受到一丁點兒傷害。”
衛昀康看着她一臉認真,許久許久後,他開懷暢笑,捧着她的臉,送上熱情的一吻,接着在她耳邊低聲道:“知道了,娘子大人。”
他一直知道她溫暖善良,一直曉得她用真心對待每個人,他一直都理解,她是個非常非常好的女人,他想要這個好女人的一生一世,不悔!
衛昀康同葉霜提過周掌櫃的背景和兩人相識的過程,今兒個她總算見到周掌櫃的人,她對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他長得矮矮小小的,背有點駝,但那雙精明幹練的眼睛讓人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世子爺,那塊地我看過了,地點好,來往的人多,要是在這裏開新賭坊,小的敢拍胸脯保證,很快就會擠掉“進鬥金”。”
““進鬥金”很厲害嗎?擠掉它,“金風臨門”就能掙很多很多銀子?”葉霜問。
周掌櫃瞄了她一眼,眼底閃過淡淡的不屑,他不懂,男人談生意,幹麽讓個女人在場,就算她是世子妃,可女人嘛,見識有限。
“眼下“金風臨門”已經能掙得不少銀子,只不過“進鬥金”是京城第二大賭坊,若是擠掉它,京城就沒人敢同咱們叫板。”看在世子爺的面子上,周掌櫃勉強回答。
“周掌櫃,我是不太明白生意場上的事,可我覺得開鋪子的目的是賺錢,不是讓別人關店,擠掉一家“進鬥金”又如何,難保不會有第二家、第三家……第一百家“進鬥金”出現。與其用數量擠掉別人,不如用質量壯大自己,遠遠地把人甩到腦後去。”
聽着雨人的對談,衛昀康倒沒想過要不要擠掉“進鬥金”,他比較想要的是讓左氏花了大筆銀子心血的賭坊,在開幕三個月之內倒閉,而周掌櫃挑選的地點,恰恰在左氏買下的鋪子隔壁,他很感興趣呀,只不過他的小媳婦似乎不這麽認為。
“什麽質量、數量?敢問世子妃有何見解?”周掌櫃憋着氣問道,心裏卻忍不住抱怨女人懂什麽。
“依周掌櫃的法子,是開很多家“金風臨門”,瓜分掉“進鬥金”的生意,可在瓜分同時,是否也會瓜分到自己的生意?賭客就這麽多,每年能花的錢也就這麽多,開再多家,算計也就這麽一點錢。與其如此,為什麽不想想其他的方法,讓賭客掏更多的錢出來,讓那些不賭的人,也願花點小錢娛樂自己。”
這話說得在理,現在百姓富足,人人口袋裏多少有些餘錢,要是能讓他們把錢掏出來,那可是一筆大生意……思索一番後,衛昀康也被挑起了興致。
“願聞其詳。”周掌櫃悶了,說得容易,做來難,不賭的人永遠不會踏進賭坊,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誰有本事從他們口袋裏把銀子挖出來?
“你方才說,買下那兩間鋪面開新賭坊,至少要備下五千到七千兩銀子?”
“是。”
“這筆錢拿到京城近郊買土地、蓋賭坊的話,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