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有好就有壞 (1)
夜了,葉雲在屋裏輾轉難眠,想着姊姊的話,一顆心蔔通蔔通跳個不停。
她知道皇太後當時就是發這麽一句話,才會從葉家女兒當中擇一女做為世子妃,要不是克妻謠言,如今坐享榮華的就是她了。
不過,現在撥亂反正還不遲,如果她當上側妃,姊姊本就是個好拿捏的,從小到大,她整治姊姊整治得很上手,不怕有什麽問題,比較麻煩的是葉霓,娘本來就偏心她,萬一皇太後要從葉家女兒當中挑選德王側妃的消息傳回府,葉霓只要哭鬧個幾聲,娘肯定會讓她進王府,所以她得先下手為強。
只是該怎麽做?總不能明日還是借故酒醉,強行留下?
是了!明天起個大早,不論姊姊樂不樂意,她都要見王爺一面,她必須讓王爺知道自己飽讀詩書,能文善舞,是比姊姊更适合當妻子的人選。
想到這兒,葉雲臉上浮起紅霞,心道,這趟總算沒白來,至少曉得王爺心裏是怎麽個想法,倘若今夜真能鑄成大錯……想起王爺俊秀的外貌,她雙頰的緋色更濃,害羞得把頭埋進被子裏。
亂七八糟的思緒在腦子裏鑽來鑽去,鑽得她心癢,一堆教人害羞的畫面在心裏徘徊不去,迷迷糊糊中,她将要入睡,這時門突然被打開,一名小厮扶着酒醉的男人進門。
“爺,小心走,有門檻啊……”
男人模模糊糊低應一聲,葉雲的心跳陡然加快。
爺?王府後院還有哪個爺?除了病重得無法下床的前德王之外,就是衛昀康了呀,他怎麽沒進葉霜的屋裏,卻跑到客房來?
“噓……小聲點,別讓霜兒聽見,霜兒不愛爺喝酒。”
“是,可……爺……小心、小心點吶。”
“出去!”大手一揮,他把小厮推得一個踉跄。
小厮實在沒辦法,只好勸道:“爺,您好生休息,別再折騰了吧。”
“出去!噓……別讓霜兒知道爺在這兒……”
“是。”小厮無可奈何地應和,走出門外,順手帶上門。
葉雲聽明白了,王爺喝醉酒,怕姊姊鬧騰,這才跑到這屋子來,太好了,這是老天給她的機會吶,只要過了今晚,王爺不能不認,葉霓也無法同自己争搶,她就是板上釘釘的德王側妃了。
誰知道居然是這樣陰錯陽差,這是老天爺刻意給她的機會嗎?知道她曾經錯失一個好郎君,特意給她的彌補嗎?
男人搖搖擺擺走近床邊。
見狀,她的一顆心幾乎要跳出來,她呼吸急喘,全身僵硬,香汗自額間滲出。
男人上床,脫去鞋襪,身子往床上歪倒,才一會兒功夫,就開始打呼,真是醉得厲害了。
葉雲的身子緊貼着牆緣,心跳不曾緩過,她不斷問自己,要把握機會嗎?倘若今晚成事,不管姊姊甘不甘願,爹娘都會逼着她去向皇太後請旨賜婚的,是吧?
心跳越來越快,呼吸越來越喘急,她攢緊了拳頭,告訴自己,千萬別猶豫,要是姊姊知道王爺回府,要是天亮大明,她可就要再次陷入懊悔的折磨了,是了,她萬萬不能錯失這個機會!
吞下猶豫,葉雲把胸口的氣息吐盡,下定決心。
坐起身,她輕解羅衫,褪盡身上的衣裳之後,又動手去解男人的衣褲。
她沒有經驗,卻曉得男人無法拒絕女人香,因此赤裸相見的同時,她俯下身,貼靠在男她在他身上輕輕磨蹭,不時送上輕吻,軟軟小手往下慢慢探索、撫摸,不多久,男人的氣息粗重起來,他開始回吻她,唇舌交纏間,他粗粗的掌心握住她的一只豐盈。
一聲呻吟逸出,葉雲不能自已,下一刻,男人的唇舌來到她胸口,吸吮、親吻,她沒嘗過這種感覺,只覺得全身發熱,下方一陣潮濕。
他翻過身,把她壓在身下,他的吻沉重而粗魯,他的動作帶着急促,她知道自己做對了,緊抱住他的腰,主動迎向他的索求。
身子一沉,他進入她的身子,她疼痛卻也歡迎他的占有,她緊抱住身上的男人,用自己的柔軟刺激他的剛硬。
一場奮戰後,兩人沉沉入睡。
“啊!”
墨竹的尖叫聲響起,驚醒床上一對男女,餍足的男女身子仍舊交纏。
葉雲聽見墨竹的叫聲,猛地醒了,但手腳依然不願意松開身邊的男人,她想,丫鬟的驚叫聲,很快就會将姊姊給喚來,到時錯誤已然鑄成,姊姊又能怎樣?為了不教王爺厭棄、為了表現大度,姊姊只能讓自己順理成章成為王爺的側妃。
只要有機會成為側妃,她便有能耐成為王爺唯一珍愛的女人。
念頭一起,笑意更濃,她窩在王爺的懷裏,回想昨夜的激情。
她喜歡王爺,從姊姊回門時見了第一眼開始,王爺的俊臉便時刻出現在她的夢裏,她想當王爺的妻子,就算他沒有襲爵,就算他仍然是那個軌褲子弟也沒關系,她是真心愛他的,不像姊姊,愛的只是王妃這個位置。
想象中的葉霜出現了,她大喊一聲,“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淡淡地一笑,葉雲緩緩張開眼睛,正準備演一場哭得梨花帶雨的好戲,可是……她看錯了嗎?她不相信的揉揉眼睛,再仔細一瞧,姊姊身邊站着的确實是王爺、是在她夢裏百轉千回的男人,那躺在她身邊的是……
她猛地支起身子,身上的錦被落下,露出一雙豐碩玉兔。
床上的男子也醒了,手支在後腦,嘻皮笑臉地看着眼前的好風光,葉雲大聲尖叫,拉起錦被遮住身子。
“你、你是誰?為什麽在這裏?!”葉雲指着床上的男人,聲音抖得厲害。
“韋安,你說,到底怎麽回事?”衛昀康怒道。
葉雲瞠大雙眼,他竟是韋安?戶部尚書韋大人的公子!
原本爹娘便是要将自己說予韋家,只是自己不甘願,打定主意非要進德王府,父親只好辭掉這門親事,誰料到頭來……可是不能吶,韋安已經訂下正妻,不久就要把人給迎進門,倘若自己進韋家,就是個妾,可是不跟他,她還能怎麽辦?
“能怎麽回事兒?昨兒個咱哥兒倆不是喝醉了嗎?哥哥留弟弟住下,小厮把弟弟送進客屋裏,我倒頭就睡,哪裏知道一個女的脫光自己的衣服不打緊,連弟弟的衣衫也解了,她對我上下其手、極其溫柔,弟弟酒意正濃呢,怎抵擋得了這檔子事,只好順從了。難道她不是哥哥貼心,給弟弟安排的餘興?”韋安痞痞地笑着。
葉雲被他這樣一講,整張小臉紅得幾乎要滲出血來,她被形容成妓子了,事情傳揚出去,她還能活嗎?
韋安笑得很嚣張,他答應過衛昀康,對方不動,他絕對乖乖躺到天亮,啥事都不幹,可這會兒是對方把甜頭送過來請他嘗的,男人餓了,送上門的好食,誰有能耐推拒?
當然啦,他心裏多少有幾分幸災樂禍。
兩個月前,母親向葉家求娶嫡女,不過是個小小五品官的女兒,竟然一口回絕了,要不是葉家女兒名聲在外,要不是衛昀康對他的霜兒很滿意,他也想和昀康哥當連襟,否則葉雲他還看不上眼呢!
葉霜寒着臉,走近床邊,厲聲質問:“雲妹妹,韋公子說的是真是假?真是你……”她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心痛表情。
“我、我……我喝醉了?”葉雲吓掉了平常時的伶牙利齒。
“要不是你醉了,我昨兒個就想說你,一個姑娘家在外頭喝醉,這算什麽?母親悉心教導,竟教出你這番品性,父母若是知曉,該有多傷心?”葉霜罵了幾句,就嘆了幾口氣,即使肚子快要笑破,她仍強板着臉孔道:“墨竹,去把昨兒個領韋公子到這個房間的小厮打三十板,竟然這樣安置客人的,連屋子裏有沒有人都不知道。”
“是,王妃。”墨竹凝起眉目,神情也極為嚴肅。
“韋公子,這位姑娘不是王爺為您安排的餘興,是葉家姑娘、我的親妹妹,不知韋公子要怎麽處理此事?”
“還能怎麽處理?一頂花轎擡進門呗,不過正妻是沒她的分了,先當個姨娘吧,倘若能生下兒子,或許家中長輩看在孩子的分上,會讓她當個平妻也不一定。”韋安還是笑得開朗歡暢、缺肝少肺的,心裏想的卻是,這種送上門的女人,家中長輩會讓她當平妻才有鬼,若真的生下兒子,怕是連孩子都要抱走,免得被她給養壞。
“我會把此事轉告家父、家母,但願韋公子言之有信。還請韋公子整理好,先行一步,讓我與妹妹談談。”丢下話,葉霜與衛昀康攜手走出房門。
一背過葉雲,葉霜就忍不住笑開了,走進院子裏,她低聲道:“爺這才叫做陰損,讓人進退兩難。”
“近墨者黑嘛,誰讓我娶了個愛使壞的,久而久之,習性便沾染上了。”
“賴我?我可沒壞人一生。”
“葉雲能跟着韋弟是她運氣好,怎能說是壞了一生,何況韋弟的話你沒聽清楚嗎?是葉雲主動獻身的,怨不了人。”他說着,自身後抱住她。
葉霜忍不住嘆氣,往後靠進他懷裏,低聲問:“爺,将來你還會讓多少姑娘惦記着?”
衛昀康搖搖頭,磨蹭她的頰邊,柔聲道:“多少姑娘惦記都不關爺的事兒,爺只惦記你。”
這個回答一百分!
她笑了,轉過身,明知道是在旁的院子裏,明知道韋安很快就會出來,明知道這樣的畫面在古代不宜,但她還是投入他的懷抱裏,還是緊緊圈住他的腰,還是想要對他說我愛你,只是她的話尚未出口,一陣暈眩,她眼前一黑,暈了。
衛昀康吓大了,葉霜竟然懷上孩子?
天吶,昨兒個他還死命在床上折騰她,更別說這些日子她奔前奔後,為他的鋪子竭盡心力、腦力……怎麽會沒有人發覺這件事?
換了別人家的女人,早早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了,她居然還到處跑,半點兒沒顧忌,這是要教人怎麽活啊!
他怒斥四個墨,連兩個嬷嬷也沒逃過。
墨蘭是個謹慎的,她确實對這件事情上心,她道:“奴婢問過王妃,王妃說她的小日子一向不準,何況這陣子王妃太忙,王妃說女人太忙的時候,小日子也會晚一點到,所以……”
所以還忙東忙西,沒有一天安靜,有空就抱着玥兒玩耍,半點不顧忌,衛昀康越想越頭痛,他決定要做一點事來亡羊補牢。
他召集五侍妾、三通房,她們是分家後跟着出來的,原本他想把她們留在舊王府,讓左氏去解決自己制造出來的爛攤子,但葉霜不忍心,替她們求情——
把她們留下,下場絕對悲慘無比,就當做好事吧,好人終會有好報應。
沒錯,果然是好人好報應,他的霜兒懷上了!
八美站到衛昀康面前,她們心如死水,這段日子以來再沒鬧過事。
她們心知肚明,于王爺而言,一群無法生育的女子早已失去作用,平安活着,成了她們最大的希求。
他冷冷的道:“給你們兩個選擇,一,你們可以帶着嫁妝和一千兩紋銀,離開王府回娘家,重新過日子。二,送你們到莊子上生活,終生不再踏進京城一步。考慮好後,讓丫鬟告知嚴嬷嬷,她會安排後續的事。”說完,他又急着回屋裏看顧葉霜。
幾個女人面面相觑,她們清楚,爺給的選擇已經是寬容,否則當初做下那些事,在別府的後院裏,等着她們的,恐怕是一杯毒酒或七尺白绫。
這天晚上,八個女人分別做出決定。
三個通房和呂氏、夏氏決定拿銀錢離府,封氏、米氏、淩氏願意到莊子上度過餘生。
解決了八美的問題,衛昀康又加派人手,守着王府裏外,他再不允許任何意外發生。
這天夜裏,衛昀康走進父親房裏,告訴他葉霜懷上孩子的好消息。
“父親,我終于有嫡子女了,在這裏我可以好好守護我的妻兒,不教他們再遭黑手……”
他很清楚,父親只是無法動彈、無法張開眼睛,耳朵腦子都明白得很,所以立府後,他幾乎每天都會抽空尋找名醫為父親診治,每天都會到父親床前,解說祖父的苦心、朝堂局勢、皇上對王府的猜忌,以及皇上即将對左氏一族動手的決心。
他一天講一點,慢慢矯正父親的觀念。
衛昀康明白,父王認定這毒是左氏下的,畢竟病發當時,自己已經憤而離府,何況父親癱瘓時,左氏母子認定他再也醒不來,全然不避諱,在他的病床前商讨未來。
那個未來的主軸把一家之主排除在外,把衛昀康當成仇敵,把龍椅當成左家的囊中之物,直到那一刻,父親才理解左氏一族的野心,後悔與之結盟。
他知道父親誤解,卻不将事情說破,他只是以一個兒子的立場,告訴父親,自己曾經受過多少委屈,告訴他早已知悉母親過世的真相,告訴他為了替衛氏留下一條血脈,他再不能暗自忍耐。
時間一天天過去,六月底發生兩件大事。
第一件是左氏投下大錢的“金寶滿門”開幕了,葉霜強烈認為他們有模仿“金風臨門”的意圖,想讓人誤解兩家店有裙帶關系,生意沒有預期的好,但也還算一門不差的營生。
第二件是二房的衛平冠把三房的衛平亞推下池塘,依照葉霜的解讀,就是過動兒推自閉兒,下人發現的時候,衛平冠還朝載浮載沉的衛平亞丢石頭,下人大呼救命,衛平冠受驚,一不小心跟着失足落水。
當下人将兩個小少爺救起時,衛平亞已經沒了呼吸,而衛平冠高燒不退。
江氏、陳氏為此鬧翻天,于是二房、三房分家,三房搬出舊王府,左氏萬般無奈之餘,只能與二房同住。
相較起衛家二房、三房的悲慘,衛家長房就春風得意啦。
店鋪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城郊的賭坊開始營業,開幕第一天就迎來三皇子這塊大招牌,以及皇上禦賜的牌匾。
有皇上挂保證,保證童叟無欺,自然是生意興隆,凡口袋裏有些銀子的,人人都想到這個銷金窟住上幾天。
七月中,衛昀康開的幾間鋪子同時推出活動。
葉霜設計一組可愛的牛排專用刀叉,不是瓷器或木頭做的,而是鐵制品,握柄處才是瓷的,刀具收在一個镂花木盒裏,精致得讓人搶着收藏。
這組刀叉是非賣品,得到他們開的食館消費集點,滿三百兩才可以得到。
多數人不知道這組刀叉能做什麽,只是想拿來炫耀自己的消費能力。
直到八月初牛排館開幕,大夥兒才知道刀具用途,之前的集點活動為牛排館做了一次大宣傳。
衛昀康打鐵趁熱,凡帶着自己的牛排刀進來用餐的,都送一份海鮮沙拉。
八月二十,皇後毒害後宮、謀殺皇子的陳年往事被挖出來,理所當然被打入冷宮。
皇上第一波掃除動作展開,衛昀良與許多官員中箭落馬。
陳氏哭求到婆婆跟前,左氏心急如焚,求到大兒子面前,偏偏衛昀賢不願伸手拉一把,深怕自己也惹上一身腥,他本就不是多幹淨的人,當然不願把自己也給陷進去。
左氏嗅到局勢危機,想趕緊尋個男人把衛芙嫁出去。
這時候,別說左氏嗅到危機,朝中大臣哪個不知道就要變天了,左家這回定要大傷元氣。
人人都害怕惹禍上身,誰也不肯結這門親事,為此,驕傲的衛芙鬧生鬧死,威脅說要出家,為父兄祈福。
左氏怎能讓女兒這麽做,便用大筆大筆的嫁妝,哄得一個剛考上進士、授了官的七品縣令,把自家女兒娶進門。
那男人家裏原是莊稼戶,家裏窮得都快揭不開竈了,甭說同侪應酬交際,那點月俸可養不活大大小小一家子人,因此衛芙的嫁妝于他是場即時雨,因此這個月才談着親事,下個月,便草草把衛芙給娶進門。
可憐一個只懂得琴棋書畫的大才女,那雙手不再寫詩彈琴,得織布縫衣、淘米刷地,優渥的歲月在出嫁後,成了回憶。
同時期,衛昀康的鋪子一間間開出好成績,京中權貴訝異于他的吸金能力。
這下子,已經不僅僅是浪子回頭金不換了,就算靠着老婆的嫁妝,有幾個男人可以在短短的幾個月裏做出這番成績?
于是,當年的少年狀元慢慢在京城裏掙回昔日名聲。
十月初,皇上動作頻頻,左黨官員不斷被查出貪墨情事,被捕入獄者衆,左黨漸漸失勢。
衛昀康尋來神醫為老王爺看病,施針數日後,病情好轉,老王爺眼睛偶爾能夠打開,只是神情迷糊。
衛昀良因涉事不深,被釋放出來,只不過已經發瘋,見人就抓咬撕扯,時不時用頭去撞牆。
陳氏無法,只好将他捆綁在床上,大夫號脈,也只能開寧心湯,臨去前嘆息,實話實說,瘋病無藥醫。
消息傳至左氏耳裏,左氏抑郁成疾。
同時間,複制版的“金寶滿門”受不了兩家“金風臨門”的夾殺,虧損連連,按下熄燈號。
相形之下,“金風臨門”賺大錢,知悉淮南水患,衛昀康親自帶着三萬兩銀票進宮,自願為百姓盡一份力量,但求抛磚引玉,群起效尤。
此舉受到皇上褒揚,京城富戶也紛紛慷慨解囊,半個月後,三皇子領着百姓的愛心前往淮南,解決水患帶來的痛苦。
十一月,第二批官員因收受賄賂、殘害忠良被捕,衛昀賢及左氏族人近三十名臣官入獄,衛昀賢的妻子江氏多方奔走,但此事牽連太廣,親友皆閉門不見客。
太子狎玩後宮妃嫔的消息傳出,皇上震怒,下令禁足。
此時“金風臨門”帶動的撲克牌的玩法盛行,衛昀康适時在雜貨鋪子裏推出撲克牌,買者衆多,一時間供不應求。
十二月底,要過年了,京城下了一場大風雪,皇上速審速決,判衛昀賢等人斬立決,刀起刀落,血珠子迅速在雪地上凝結成冰。
衛昀賢斬首示衆後五天,老王爺終于清醒。
衛昀康與父親深談,老王爺這才明白皇上早對左氏的野心知道得清清楚楚,也知曉是兒子安排這場病情,讓自己逃過一劫。
眼看着左氏與兩個兒子的下場,恍如作了一場惡夢,如今夢醒,衛鋅方才理解當年父親所^三口。
富貴如夢、棹勢如煙,一轉眼,不過是耗盡心血,為他人做嫁衣。
父親終究是睿智的,他懂得急流湧退、懂得明哲保身,他的忠誠在帝心占了位兒,那個位置任他在朝堂爬得再高都比不上。
第一次他認下父親的評語,自己确實是個野心大過實力的蠢貨。
一場汲汲營營,換得家破人亡,何苦來哉?浮生若夢,他決定放下。
過完年,一名青衫老者坐在馬車裏,從王府後門離去。
隔天王府傳出音訊,老德王衛鋅病逝。
左氏敗落,朝堂大清洗,衛氏黯然退場,情勢人人看在眼底,雖然衛昀康沒有被奪爵,但他不過是一介商人,眼下朝堂局勢未明,誰敢與德王府牽扯上?
因此這場喪事辦得分外寒碜,連前王妃左氏也沒有出席。
夫君過世,兩個親生兒子一個死、一個瘋,原本意氣飛揚的左氏,在短短幾個月裏,迅速衰老。
江氏鬧着要帶女兒回娘家,左氏當然不肯,婆媳鬥法,鬧得家門不安。
狂怒之下,左氏氣病了,病得連床都下不了。
這時傳出太子被廢,三皇子入主東宮,皇後娘娘病死冷宮……等消息。
不久,迎來皇太後的壽誕,去年朝堂動蕩,宮裏不欲大肆慶祝,只宴請幾門皇親。
葉霜設計一把搖椅為皇太後賀壽,皇太後鳳心大悅,替葉霜讨了诰命,并親口允諾,待她的孩子出生,倘若是兒子,立即封為小世子。
二月初,聖旨下,左相叛國罪證确鑿,滿門抄斬,左氏被連根拔除。
滿門抄斬令下,衆人恍然明白,皇上對左氏竟然已經如此忍無可忍。
左相滿門抄斬那天,江氏将此事告訴婆婆,左氏聽到消息,嗆咳不已,一口濃痰卡在喉嚨口,氣息無法暢通,就這樣死了。
左氏死的時候不甘心,一雙眼珠子瞪得老大,不願瞑目,猙獰的表情讓蓋棺工匠受到驚吓。
至此,大事抵定,朝堂重歸安寧。
葉霜也在這時候迎來孕期的最後一個月。
她的肚子奇大無比,比起普通孕婦大太多,整個人就像只青蛙似的,手腳卻細痩得可憐。
她吃不下飯,一吃就覺得橫隔膜快要撐破了,可是為着孩子,她還是拚命塞食物,一有機會就吞東西,吃對她來講已經不是一種享受,而是艱苦工作。
她也沒辦法躺着睡,不管是側躺或正躺,肚子都會壓迫得她無法呼吸,所以她給自己設計了一把特殊的躺椅,讓她能夠坐着睡。
這還不是最慘的,最慘的是太醫說她的脈象紊亂,甭說把不出肚子裏頭的是兒子還是女兒,就連她的心脈都虛弱到令人憂心。
她臉色蠟黃、全身浮腫,手腳已經夠細了,往下一捺又捺出凹洞,種種的情況,都讓人擔心不已。
她不清楚怎麽會這樣,懷孕前期順利到讓她連懷孕了都不知道,那時她還戲稱自己是天底下最爽快的孕婦,沒想到五個月過後,像在嘲笑她的得意似地,開始給她找麻煩。
第五個月,葉霜開始害喜,幸而沒有持續太久,過了三、四十天,狀況解除。
沒想到之後開始水腫、抽筋、作惡夢,腦袋退化、理智盡失,她會心悸、會喘息不定,情況壞到連太醫都不敢說實話。
這事也不能怪太醫,王妃的身體狀況起起伏伏,王爺的脾氣壞到讓人連吸氣都不敢太用力,要不然通常面對這種情況,太醫都會語重心長地讓家人提早做準備,以免到時來不及。
但太醫不敢語重心長,就怕王爺會讓他語輕命短。
嚴嬷嬷、辛嬷嬷是有經驗的,一眼就瞧出不對勁,雙雙嚴陣以待,皇太後不放心,又派了兩個有經驗的産婆、兩個宮裏姑姑到王府來照看着。
皇太後對她們下了死令,這是衛昀康第一個嫡子女,無論如何都要平平安安生下來。
越到孕期後段,葉霜越感覺疲憊,或許是身子不舒服,或許是荷爾蒙讓人心力不濟,她動不動就想哭,動不動就想到死亡。
有天晚上,她居然突然搖醒衛昀康,逼他承諾,如果産程危險,求他保孩子。
她的逼迫讓他氣炸了,也不管更深露重,他衣服披上就沖出屋外。
她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曉得為什麽自己總是覺得害怕,她有個不安的預感,她的穿越史似乎快要寫下尾聲。
但無論如何,她還是逼自己強打起精神。
再累,也讓四個墨輪流架着她在院子裏走上好幾圈;再辛苦,她也逼迫自己吞下食物;再痛苦,她也會每天撫着肚皮,對裏面的小Baby說話講故事,并且每次都以我愛你做為結語,因為她知道衛昀康多想要有個嫡子。
她的努力看在衛昀康眼底,既心疼又不舍。
另一件教他心疼的事,是玥兒會說話走路了,她明明不舒服,還是強撐着把玥兒摟在身邊,又親又抱,一次一次不斷告訴他——
“玥兒要當哥哥了,等娃娃生出來,哥哥要好好照顧他喲。”
她還逼着衛昀康每天陪玥兒玩一陣子,她是這麽說的——
“孩子都很敏感,也會擔心父母有更小的孩子,就不疼愛他了。”
她的舉止在在告訴他,她是個傻女人,但是有一顆再純善不過的心。
這天,宮裏來了傳旨太監。
來了!葉霜一緊,心像戰鼓似的咚咚咚響起。
各方勢力集中在皇上手中,太子失勢,三皇子得勢,接下來皇上要做的是起用新秀,為朝廷注入一股新力量。
所以這道聖旨是要讓衛時康入朝為官嗎?會是他心心念念的戶部嗎?
然而,半個時辰後,葉霜失魂落魄地回來了。
扶着她從暧轎上下來,墨菊、墨竹紅着一雙眼,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見狀,嚴嬷嬷和墨蘭、墨蓮心驚膽顫,怎麽搞的?高高興興去接旨,怎地回來換了一副樣兒?
“王妃,發生什麽事了?”嚴嬷嬷是極守規矩之人,平時自不會探聽聖旨究竟講些什麽,然而主子臨盆在即,這時候千萬不能心情激蕩,動了胎氣。
葉霜回過神,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沒事,皇上賞了爺一個四品官,官不大,卻是個好的開始。”
她相信,依衛昀康的本事,很快就會往上晉升,爬到他想要的位置。
“這是好事啊,可王妃怎麽……”墨蘭的話問一半,墨菊連忙搖頭阻止。
葉霜點點頭,苦笑嘆道:“是啊,是好事,确實是大好事。”她扶着桌子站起身,墨竹、墨菊連忙上前攙扶。
她得休息一下,她真的覺得好累,只有當了媽媽,才曉得當媽有多辛苦,她得歇歇,歇歇身子、歇歇腿,歇歇剛剛被捅了一刀的心情。
緩步走冋屋裏,在兩個墨的幫忙下,她慢慢躺進大圓椅中,她的上半身呈六十度角立着,下半身蜷起,她側過身,閉上雙眼,試圖給自己挑一個舒适的好姿勢。
過去這樣的優質位置在衛昀康懷裏,以後……以後再也沒有這樣一個位置了,她該怎麽辦?像所有的女人一樣,先哭鬧哀傷,然後在嫉妒中慢慢磨練出一副鐵石心腸,從此不再愛,也不會哀傷。
她可以嗎?可以順利蛻變成功,可以羽化成蝶,從此翩然飛翔,心自由?或者是抵擋不住風雨摧殘,在怨恨中漸漸枯萎雕零?
“王妃……”墨竹有滿肚子的話想說。
葉霜明白,她是關心、擔心,但現在的她承擔不起那些情緒,她不願意哭,想要表現得像個大度的王妃。
“墨竹,別讓人進來吵我。”她阻斷墨竹的話。
墨竹還想講話,卻讓墨菊拉住,對她搖搖頭。“是,王妃。”墨菊應聲,将墨竹強拉下去。
腳步漸遠,葉霜張開眼睛,望向窗外梅花,風吹過,幾片粉紅墜落地面,她的心,微微泛着酸。
那道聖旨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對衛昀康而言。
除賞一個戶部的四品官位,皇上還賞賜一段好姻緣,至少在外人眼裏,是個比葉霜更能匹配德王爺的好女人。
她是淑妃的侄女、儲三姑娘,聽說是個溫婉良善、美麗動人的女子。
這道聖旨的隐藏訊息是,皇上要透過聯姻,把衛昀康和三皇子牢牢綁在一起,從此他們有了親戚關系,衛昀康日後将會對三皇子更盡心盡力。
皇上要一個能臣,三皇子要一個兄弟、一份助力,而衛昀康要全然的信任放心。
這道聖旨下達,三股繩緊緊擰在一起,團結力量大,将是大魏百姓之福,更是朝堂萬民的幸運。
是多贏的局面吶,她怎麽能夠阻止?這是他汲汲營營、多方謀劃才求來的結局,他一定很開心吧。
肯定是的,大聲笑話她吧,她多傻氣啊,在公公念出聖旨時,她立刻轉頭看衛昀康一眼,滿心期待他會當面拒絕賜婚。
沒想到他不但接下聖旨,還往公公手裏塞了一張高額的銀票以示感激,感激他帶來的好消息,感激天降好運,感激一門姻親将帶領着他步步高升,前途光明。
她真是的,懷了孕、腦子不好使,才會有這般白癡幻想。
他為什麽要抗旨?為什麽要拒絕?
有人捧着千兩黃金走到她跟前,她會為了表現風骨,拒絕成為有錢人嗎?當然不會!
他暗中努力這麽多年,忍辱負重,好不容易走到結局跟前,不飛身迎上,已是性格沉穩,怎麽能夠在這個時機點,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憑什麽?!
憑他喜歡她?憑她懷了他很想要的嫡子?
葉霜仰頭,無聲苦笑,她又想嘲笑自己笨了。
皇上下旨賜婚是無上的榮耀,這麽驕傲的事兒,他又不是腦袋長膿胞,怎會想着要拒絕?
不談儲三姑娘的身世,不提她背後所帶來的價值,光說三妻四妾這回事,不允許衛昀康
這樣身分的男人,享受衆星拱月的幸福,等同于不允許二十一世紀的人們辦手機,不允許女人買化妝品,是殘忍又不人道的,她怎麽能夠當殘忍、不人道的女人?何況她都能接納他的五妾三通房,憑什麽不能接受一份無上榮耀?
她應該歡歡喜喜為他張羅婚事,應該歡歡喜喜地備下重禮,等着迎接新姊妹,應該辦一桌好酒好菜,恭賀爺鵬程萬裏、成功在望……她應該做很多好事,而不是躲起來黯然神傷。
沒錯,她知道對和錯怎麽寫,知道正确與錯誤怎麽分辨,只是……做不來啊!
當時的寬懷接納是因為不愛,是因為把他當成大Boss,百般迎合、千萬讨好,只想求得一個生存容易。
而今的嫉妒狹窄,是因為愛上了,情緒變得複雜,她想獨占他的寵愛。
她當然知道自己不對,穿越的首要工作是入境随俗,她沒做到已經不應該,竟還奢求別人符合自己的标準與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