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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電話

第二十三章電話

憤怒過後是失落,她的想法太多,亂糟糟滿腦子瘋跑,個個都抓不住。

又想他,又恨他。

誰知道何年何月情根深種,一雙眼離不開他,睜眼閉眼都是他半裸上身滿頭熱汗畫面,被多巴胺驅使,甘願做癡戀奴隸,才會在丁的記事本內寫下肖勁年齡血型電話號碼,此後日夜盼望,只等他來。

然而他從不曾認證看過她,他當她是雇主、是晚輩,唯獨不是女人。

她幾乎痛恨起自己的青澀年紀,恨不能一夜之間多添十歲,蹬着細高跟,穿着低胸裝走進他視野。

卑微得可憐。

或許這一場無聲無息單戀是時候無聲無息收場。

她推開窗,冷風來自極地,溫度在零攝氏度以下遠遠偏離,将她的臉凍到麻木。

“叮——”電話響。

她全當沒聽見,伸手去玩窗臺上的雪。

但電話機共用同一條線路,她不接,自然有其他人接。

許如雙跑上二樓,咚咚咚敲她門,“江小姐有人找——”

她打開門,“是誰找我?”

“不清楚,電話裏并沒有自報家門。”他竊笑着調侃她,“不過聲音好沉,有他,是不是可以告訴密歇根湖排隊單身漢就地解散?”

楚楚裝無辜,“我都不知道你說什麽。”她繞開許如雙,攥着衣角跑下樓。

“你在樓上接就好了……”他喊出口,她根本不聽,他想了想立即了悟,“噢,怕我偷聽?打電話那位到底有多大魅力,搞得你魂都跑沒影。”

遠遠有人回,“什麽叫搞,許如雙你注意用詞好不好?”

到樓下,姜小姐正在收拾麻将牌,方女士在沙發前操控電視機,聽熟悉華語播報即時新聞。

她深呼吸,接起電話。

“您好,請問哪位找?”

那一位似乎在笑,即便悄無聲息,她偏有第六感應證。

他開頭稱呼,“江小姐,新年快樂。”

聽出是他,那一剎那心提到嗓子眼,砰砰砰亂跳,震得自己都耳鳴。因此昏了頭,居然回一句,“快不快樂都不要你管。”

小孩子鬧脾氣,要等大人來哄。

他笑出聲來,以一把低沉沙啞的嗓,撥弄琴弦一樣撩撥着她,“生氣了?”

“才沒有!”她答得又急又快,唯恐洩露心事,“我贏了錢,心情好得很,為什麽要生氣?”

“贏了多少?”

“一千加幣。”

“阿楚今年鴻運當頭。”他又叫她阿楚,平平常常兩個字,她十幾年來聽過無數次,只有他不同——

根本是聖音,令她毫無保留聽他提點。

而她依然反複,“反正……反正都不要你管。”

“好……”

接下來是沉默,彼此斟酌措辭,彼此保留一線,都不敢說清。

還是她等不及發問,“你怎麽知道多倫多電話?”

肖勁解釋,“剛才向江先生江太太問好,順帶問到。”

順帶?什麽叫順帶?

她深陷其中,敏感到每一個字每一個音都要計較得失。

“那你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去問她電話,可憐她自尊心作祟,臉皮又薄,這點小事都問不出口。

好在肖勁了然于心,“怕你生氣。”

“我都說我沒有在生氣。”

“好,你開開心心就最好。”

“那……你怎麽猜出來是我?”

想得到什麽答案?難道還指望他回答,全賴你聲音甜美過耳不忘,還是全世界我只記得你氣息,一接觸就有心電感應。

他只會說,“除了你,近來我沒有得罪其他人。”

她聽得氣悶,“什麽意思?我又沒有打電話向你要債,是你自己……”

“我怎麽?”

“你……”想來想去,居然挑不出錯誤,剛剛漲過頭頂的氣焰立刻降半截,“反正都要怪你。”

“好。”無論她如何無理取鬧,他都照單全收,但意外地抛出重磅問題,“為什麽突然打電話來?”

“想打就打,我打電話還要找你彙報嗎?”話出口才覺懊惱,已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失去“好好說話”之功能,只剩下蠻不講理以及亂發脾氣。

肖勁呼吸沉穩,等她說完。

沉默壓在頭頂,她頂不住,從實招認,“我看見花車□□出事……”

“所以呢?”

“所以打電話給你。”

“擔心我?”

“才沒有!”她絞盡腦汁想理由,“我是怕你受傷住院,等我回去誰接誰送?又要拿工錢又不做事,我……我家才不要白養人。”咽了咽口水,再補一句,“鬼才擔心你!我……我在多倫多一次都沒有想起過你!”

可憐的此地無銀三百兩。

她的心事都已經放在太陽下暴曬,他卻仍當沒事發生,從來男男女女游戲不講輸贏,只欠火候。

他還未到燃點。

她憋出內傷,“我還有事。”

肖勁說:“玩得開心。”

楚楚的視線聚焦在方女士單薄背影,吶吶應了一聲“好”。

許如雙已經癱坐在沙發,回過頭看她,故意玩笑,“女大不中留哦……”

“反正不用你來留。”

許如雙攤開雙手,“表哥關心你嘛……”

方女士俠義出手,“對阿楚的朋友都比對莫樞用心,如雙,你究竟打算幾時結婚?”

一提婚姻,許如雙分分鐘丢盔棄甲,乖乖呈上投降書,“怪我多事,請女士們換好衣服,我們去唐人街看舞獅表演。”

楚楚卻說:“等我五分鐘,還有一個電話要打。”

“不要說五分鐘,五十分鐘都等。”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褶皺,計劃上樓去加多一件外套。

她撥通中安養老院總機,接1108號房間,江如瀾老先生。

她聽見護工向江老解釋來電的是誰誰誰,但接起電話,江老依然故我。

“阿貞,你去上海好多天,打算幾時回?我都包好餃子在家等,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你出現……”

她長長嘆一口氣,“爺爺,過年了,中安有沒有組織活動?吃到福祿菜沒有?”

江如瀾聲線不穩,仍舊自行絮叨,“阿貞,你不回來家裏冷冷清清還過什麽年?不要跟我賭氣啦,我脾氣差我該死,你就看在小毛頭的面子上回來吧。”

“爺爺再等等,我已經訂好機票,十天後一落地就去中安看你。”她已經習慣這類雞同鴨講的對話,“想吃什麽?高橋松餅、梨膏糖、生煎包好不好?“

“要七寶方糕,要赤豆、桂花、白糖。”

“好,我一定帶到。”

她停了停,随即說,“爺爺要注意身體,想吃什麽買什麽都叫孫小姐打電話給我。”

江如瀾卻不聽,“阿貞,你早點一回來,小毛頭沒人管。”

“好,我很快就回。”

再将電話轉回給護工孫小姐,仔仔細細問過江如瀾近來健康狀況,再叮囑孫小姐日常事宜,放下電話之前還能聽見江如瀾在一旁呼喚阿貞,一句接一句,更像是喃喃自語。

他的記憶被連片擦去,原本花繁葉茂的庭院變成荒蕪一物的沙漠,他只記得阿貞,任何人靠近他,他都只當是阿貞出現,要對她忏悔、懇求、訴衷腸。

可惜的是,無論他喊多少聲,阿貞也再不會出現。

慶祝活動在唐人街街口舉行,先由華人商會會長與領館館長致辭,再而是噼裏啪啦一陣鞭炮響,街邊人敲鑼打鼓慶賀中國新年,舞獅的小哥一個賽一個靈活,梅花樁上飛來蕩去。連方女士也看得入神,一時鼓掌,一時又瞠目,走進自己的戲裏,窺見某年某月某日,也曾與身旁小童一個樣,探着頭看稀奇。

楚楚被人群包圍,人人臉上喜氣洋洋,都不知道喜從何處來,仍然一個個争先恐後地笑,一場從衆地不知緣由的狂歡。

她忽感寂寞,再是喜慶也改不了內心的孤獨苦楚。

你你我我,每一個人,注定是孑然一身。

第二天有神秘客登門。

大約在午後三點,祖孫三人正在喝下午茶,談起楚楚的游泳技能,連許如雙都不得不服。“我再練二十年也很難游過你。”

方女士說:“我家也有一條美人魚。”

許如雙當即接口,“紅燒還是清蒸?”

“先把你沾醬生吃。”

此時傳來汽車馬達聲,在院外小路一共三兩,前後都是小轎車,中間一輛“子彈頭”,都是黑漆漆一整片。

很快有人來敲門,姜小姐站在門前與一位高頭大馬黑衣保镖交談,回過頭為難地望着方女士,欲言又止。

方女士略微點頭,“請他進來。”

兩位保镖先進門,黑墨鏡後頭眼珠轉動,x光一樣将整棟樓都掃清。

“方芳——”人未近,聲已達。

“盧先生。”

“盧先生?我們兩人用得着客套?”那人操一口漂亮的京片子,兒化音上翹,語速也快,越是聽越覺得有趣。而他的黑色呢子大衣蓋過小腿,背脊挺直,身形勻稱,唯一頭銀發揭示歲月年輪。

江楚楚從來沒見過這樣英俊的……老頭。

不對,應當說是老頭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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