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1)
賀思妤說的位置比較偏,顧執開車找了很久,終于找到了賀思妤所說的廢棄工廠。
賀思妤的車就停在了廢工廠門口,不過車內沒有人。
兩人下了車,祝滄瀾讓顧執跟在她身後,她走在前面,伸手推開了鏽跡斑斑的鐵門。
吱嘎。
鐵門緩緩向兩邊開啓,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黴味,四周布滿了蜘蛛網跟灰塵。
祝滄瀾往裏走了兩步,手機鈴聲再次響起。
“你在哪兒?”
“一直往前走,走到後門,我跟唐香蘭就在後門外面。”賀思妤的聲音裏隐隐藏着興奮。
挂了電話,祝滄瀾把賀思妤的話轉述給了身邊的顧執。
顧執神情嚴肅,看了眼對面那扇緊閉的門,忽地伸手抓住了祝滄瀾的手。
他的手略帶涼意,掌心有些潮濕,心底不知怎麽的湧上不好的預感。
察覺到青年身體繃直,祝滄瀾反握住了顧執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別擔心。”
顧執默了默,輕聲道:“小心。”
“放心。”
祝滄瀾嘴角扯開一道笑,放開他的手,上前兩步,伸手把門拉開。
門一開,祝滄瀾一眼就看到唐香蘭被綁在了粗壯的樹樁上,而賀思妤就站在了唐香蘭旁邊,手裏握着把槍,槍口對準了唐香蘭的太陽xue。
此時唐香蘭已經清醒,眼淚婆娑地喊:“蒼藍……”
賀思妤臉上挂着殘忍的笑,手裏穩穩地舉着槍,下巴輕擡,跟祝滄瀾道:“你終于來了。”
祝滄瀾皺了皺眉,“我人已經來了,你可以把唐香蘭放了吧。”
“不急,再等等。”
知道祝滄瀾的本事,賀思妤不敢有絲毫的松懈,身體一直處于緊繃的狀态。
顧執神色淡漠地看着窮途末路的賀思妤,跟她談判:“顧沉年手裏的那些資料,現在在我這裏,你不是一直想要它麽,我可以把它給你。”
賀思妤聽了,先是一愣,随即臉上劃過一絲恍然。
原來那些資料真的在顧執手中。
只可惜……
她緩緩搖頭,“太晚了,我已經不需要了。”
葉晟銘跟白明朗都死在她的公寓,即便判她正當防衛,葉家跟白家也不可能放過她,想清楚其中的利害關系,賀思妤知道自己沒有了退路,臨死也要拖着祝滄瀾當墊背。
顧執隐隐猜到發生了什麽。
葉晟銘是他暗中派人送回國的,他本想讓葉晟銘跟賀思妤狗咬狗,現在賀思妤進行這麽瘋狂的反撲,一定跟葉晟銘有關,說不定葉晟銘已經出事了……
思及此,顧執忽然換了一種口吻,用稱得上溫柔的聲線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說不定我可以幫你。”
賀思妤聞言,臉上的表情有一瞬的松動。
她半信半疑地問:“你真能幫我?”
顧執點頭,輕聲道:“不管怎麽說,你都是伯母的養女,我們也算是半個家人,你現在出事了,伯母不會袖手旁觀,肯定會想方設法救你,我也不能坐視不管。”
說到這裏,顧執聲音更輕了,溫聲安撫道:“你先把伯母放了,我們坐下來好好說,事情一定可以解決的。”
祝滄瀾站在一邊,看到賀思妤臉上閃過明顯的動容之色。
“真的可以解決嗎?”
賀思妤輕聲呢喃,如同在自言自語。
唐香蘭繃不住了,哭着道:“思妤,及時收手吧,無論事情的結果怎麽樣,我們都一起面對,你永遠是我的女兒。”
眼淚從眼眶裏不斷滑落,唐香蘭臉上滿是傷心之色,一時不敢相信思念了這麽久的養女會這樣對她,但心底還是抱着勸她回頭的想法,繼續道:“我們一定會幫你想辦法的,争取幫你減刑,等你出獄了,繼續跟我們一起住好不好?”
聽到減刑二字,賀思妤眼裏閃過驚恐的神色,“不,我不要坐牢。”
她握緊了手裏的槍,重複了一遍:“我不要坐牢。”
唐香蘭想說什麽,被顧執打斷了,“好,不坐牢,我會想辦法的。”
“真的?”
賀思妤雙目通紅,眼裏幾乎能滴出血來。
顧執點頭:“真的。”
事到如今,不管賀思妤提出什麽要求,他先答應再說。
賀思妤緩緩眨了眨眼,眼裏被絕望的神色所淹沒,“你騙我,我殺了人,沒人能救我。”
“坐了牢,我一輩子就毀了,我以後還能當明星嗎?”
賀思妤說着說着,兩行清淚從眼裏滾落。
祝滄瀾沒料到賀思妤居然殺了人,在這個法治社會,殺人是要坐牢的,她掃了眼賀思妤手裏的槍,雖然賀思妤情緒激動,但槍口一直抵着唐香蘭的額頭,如果她出手,速度再快也沒有賀思妤的槍快。
一時間,祝滄瀾就有些束手束腳。
既然賀思妤的目标是她……
祝滄瀾緩緩出聲:“你不是想要找我報仇麽?放了唐香蘭,我随你處置。”
“滄瀾……”
顧執還想跟賀思妤周旋,猝不及防聽到這句話,心下一慌。
祝滄瀾給他遞了一個眼神,顧執抿了抿唇,沖她輕輕搖頭,然而祝滄瀾一旦做了決定,又豈會輕易改變,直接上前一步,“我當你的人質。”
“滄瀾,不要。”
唐香蘭哪能讓祝滄瀾代替自己,拼命搖頭。
祝滄瀾兩眼直視着賀思妤,繼續挑釁:“怎麽,你怕了?你手裏有槍,怕什麽呢?”
“別激我,我是不會上當的。”
賀思妤冷笑一聲,臉頰猶帶淚痕。
她不傻,唐香蘭是個普通人,她可以借唐香蘭威脅祝滄瀾,但換成祝滄瀾,她就不一定能控制對方了,她見識過祝滄瀾恐怖的力量,一個不差就有可能會被祝滄瀾反制,她絕對不能允許意外發生。
聽到這話,祝滄瀾眼裏劃過一絲遺憾,問:“那你想怎麽樣?”
“我想讓你做一個選擇。”
直接讓祝滄瀾死未免太便宜了她,讓祝滄瀾在死前面臨痛苦的抉擇,才是她沒有直接開槍的原因。
祝滄瀾問:“什麽選擇?”
賀思妤意味不明地道:“你等會兒就知道了。”
祝滄瀾蹙眉,還想問什麽,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她下意識地摸出手機看了一眼,不是她的手機鈴響,一個愣神間,一個銀色的物體呈抛物線,無聲地落到了腳邊的土堆中。
手裏鈴聲不斷響起。
祝滄瀾看到了手機屏幕上閃爍着備注名,瞳孔深處縮了一縮,擡頭看向賀思妤。
“接啊。”
賀思妤嘴角勾起詭異的笑,輕飄飄地吐出兩字。
祝滄瀾重新低頭,看向手機。
顧執站在祝滄瀾身邊,知道電話是誰打來的,再看賀思妤臉上沒有絲毫的意外,他就知道這是賀思妤安排的。如果知道賀思妤會這樣瘋狂,不惜拿唐香蘭來威脅滄瀾,當初他應該直接把賀思妤除了。
可惜沒有如果。
祝滄瀾接通電話,電話那頭響起了她熟悉的聲音:“我現在已經到了,你人在哪裏。”
賀思妤居然把沈知行叫來了。
她到底想要做什麽?
祝滄瀾漠然的眼底閃過一絲波動,目光犀利如利劍,直直朝賀思妤射去。
賀思妤道:“告訴他我們在哪裏。”
雖然聽不到沈知行的話,賀思妤大致可以猜到沈知行說了什麽。
約莫是沒有聲音傳來,沈知行“喂”了好幾遍,自言自語地道:“怎麽沒聲音。”
祝滄瀾深吸了口氣,道:“是我。”
“滄瀾……”
沈知行喃喃。
“我們現在在工廠後面的小樹林,你打開後門就能看到我們了。”
“好,你等我,我馬上就來。”
沈知行沒有問她賀思妤的手機為什麽會在她手上,加快腳步朝廢工廠唯一的一扇後門走去。賀思妤跟他說唐香蘭在她手上,想救唐香蘭的話就一個人過來,不要報警不要告訴任何人,沈知行原先是不信的,直到賀思妤給他看了唐香蘭被困的視頻,他才不得不信。
因為唐香蘭是滄瀾的生母,唐香蘭死了,滄瀾或多或少會傷心,祝家美滿的家庭會就此破裂,他不能讓這樣的情況發生,就義無反顧,獨自一人開車來了賀思妤說的地點。
此時沈知行迫不及待想見到祝滄瀾,步伐越來越快,當來到工廠後門邊,他毫不猶豫拉開了門。
明亮的光線驅散了黑暗,夕陽的餘晖灑入眸底,沈知行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等到看清了眼前的一切,看到祝滄瀾跟顧執并肩站在一起,他眸色微黯。
緊接着,沈知行看到了被綁住的唐香蘭,也看到了舉槍的賀思妤。
他平時不怎麽關注娛樂圈動态,知道有顏思琦這個人,還是因為營銷號總是拿她跟滄瀾比較,他怎麽也想不到,顏思琦竟然就是消失了六年的賀思妤。
賀思妤在電話裏告訴了他她這幾年經歷的事,有了心理準備,倒也沒有太過吃驚。
“滄瀾。”
沈知行先出聲。
祝滄瀾看着沈知行,神色不免有些複雜。
在他們這幾人裏,沈知行是最無辜的,不應該被牽扯進來。
她沖沈知行點了點頭,“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沈知行笑笑,笑容裏有着掩飾不住的眷戀跟疲憊,在接到賀思妤打來的電話前,他已經一天一夜沒睡了,就在兩天前,上頭突然送來了一頭被感染某種病毒後變異的梅花鹿,當然消息對外進行了封鎖,無數頂尖的醫學家都被召集到了實驗室,對那頭變異了的梅花鹿進行解剖。
參與研究的醫學家們疑惑紛紛,詢問在哪裏找到的這頭鹿,上頭的人對此諱莫如深,他們也不好多問。
将那些難題暫時壓在心底,沈知行打起精神,現在最要緊的,是要把唐香蘭救出來。
沈知行跟祝滄瀾打過招呼,将目光移向了祝滄瀾身旁的顧執,頓了頓,跟顧執點了點頭。
顧執同樣跟他點了點頭。
“知行哥,你終于來了。”
賀思妤看着姍姍來遲的沈知行,眼裏閃過對昔日美好時光的緬懷跟追憶,嘴角輕揚,對沈知行露出一抹不合時宜的甜蜜微笑。
沈知行上前兩步,沉痛道:“思妤,收手吧,不要一錯再錯。”
像是沒聽到沈知行的勸解一樣,賀思妤跟沈知行訴說着她的思念:“知行哥,我好想你,這些年來,無論遭受什麽樣的痛苦,只要想到你,我就有了繼續生活的勇氣。”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那有多好,我想回到小時候,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光。”
“你給我好吃的糖果,會溫柔地撫摸我的頭,還會給我補課……”
賀思妤眼裏閃爍着甜蜜的色彩,柔情似水,目光不經意落到祝滄瀾身上,她語聲一頓,臉上充斥着嫉恨的表情,啞聲道:“可是,自從祝滄瀾出現後,一切都變了,雖然你還是像以前那樣對我好,可卻把越來越多的目光放到了祝滄瀾身上,倒後來,我想跟你單獨相處,你總會找各種各樣的理由躲開我,一切都是因為祝滄瀾。”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賀思妤眼裏兇光乍現。
看着賀思妤變成如今這個樣子,沈知行心情十分複雜,如果當初他把賀思妤送到醫院後,能稍微關心一下賀思妤的情緒,而不是一味沉浸在滄瀾昏迷的悲傷跟自責中,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今天這樣的情況?
沈知行張了張嘴:“思妤,對不起。”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
賀思妤歪了歪頭,“你對不起我什麽呢?”
沈知行語氣艱澀,緩緩道:“我一直把你當成小妹妹看待,讓你誤會了,我要跟你說對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錯,你要怪就怪我,如果你還在介意那場車禍,滄瀾是因為我才出手的,我才是主因——”
“不,是我做的。”
祝滄瀾不需要沈知行為她承擔過錯,打斷道:“你恨我,想找我報仇,沖我來好了,唐香蘭是無辜的。”
“滄瀾!”
沈知行猛地回頭,焦急地叫了聲祝滄瀾的名字。
祝滄瀾眸色坦然,道:“沈知行,你曾告訴我,做事不要沖動,不要按照自己的心情喜好做事,我想你是對的。”
沈知行怔怔地看着她。
夕陽下,女生身形筆直修長,臉上揚起一絲很淺的笑意,夕陽的餘晖灑在她的眸底,她的眼底仿佛流淌着一條澄澈靜谧的河流。
即使知道沈知行說的是對的,祝滄瀾也并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如果能預料到今天發生的這一幕的話,她在出手前,可能會先考慮一下,但還是會這麽做。
當她對賀思妤起殺意時,她就想到了後果,也做好了承擔後果的準備,只是沒想到會在六年之後,牽連到了旁人。
不過——
迎着陽光,祝滄瀾眯了眯眼,伸手點了點心髒的位置,道:“你不是想找我報仇嗎?開槍吧,沖這裏,如果擔心槍法不準,我可以走近一點。”
“不可以。”
顧執跟沈知行異口同聲,企圖阻止祝滄瀾的決定。
祝滄瀾右手微擡,駁回了兩人的話,随後繼續往賀思妤的方向靠近。
“停!”
賀思妤猛地出聲。
祝滄瀾腳步微頓,凝眸看她。
賀思妤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眸裏翻湧着深切的痛與恨,在這樣危機的關頭,沈知行還是義無反顧地站在祝滄瀾那頭,而她對沈知行的癡情,就像是一個笑話。
“明明是祝滄瀾的錯,你們為什麽護都護着她,我又做錯了什麽?我從小就在祝家長大,到我十六歲了,你們告訴我,我不是祝家的親生女兒。”
“我的生母是工廠女工,生父是個酒鬼賭徒,祝家的親生女兒要把我趕出祝家,我不能反抗,只能被灰溜溜地趕出祝家,可我在祝家生活了這麽多年,早就對祝家有感情了,血緣關系真的有這麽重要嗎?”
“一夜之間,我從天之驕女,成了貧家女,身世被公開後,原來的朋友都開始疏遠我,對我閃避不及,背後說我是假千金,你們知道我承受的痛苦嗎?如果當初沒有調換身份,是不是事情不會變成今天這樣,可這是我想要的嗎?是方秀雯把我跟祝滄瀾調換的,錯的是她不是我!”
賀思妤看向唐香蘭,流着淚道:“如果你們當初在醫院看好一點,不要給方秀雯機會調換孩子,我也不會成為你們的女兒,你養了我,給了我母愛,卻又抛棄了我,難道你就沒有錯嗎?”
唐香蘭嘴唇微微蠕動,一時竟無法反駁。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顧執突然出聲,聲音有些咄咄逼人,“賀思妤,不要再給自己的行為找借口了!”
“什……什麽?”
“當初如果不是因為方秀雯的一念之差,也不會造成你跟滄瀾的身份對調,事情的起因是方秀雯,方秀雯會這麽做,我想她是想要你有個好的出生,生活在健康富裕的家庭吧,你享受了既得利益,讓滄瀾代替你過你本來應該過的生活,這不是你的錯,滄瀾讓你搬出祝家,讓你們的人生回到正軌,這有錯嗎?”
賀思妤反駁道:“爸媽一開始不想讓我搬出去的,在祝滄瀾搬進來前,我們早就說好了,我繼續當祝家的女兒,跟祝滄瀾當姐妹,是祝滄瀾不同意的,堅持要把我趕出祝家的!”
這是她最耿耿于懷的一點。
“所以呢?”
顧執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冷聲道:“你本來就不是祝家千金,讓你繼續住下去,是伯母伯父顧及十幾年的情分,不讓你住下去,也沒什麽要指摘的。”
“你……”
賀思妤死死地咬住唇。
顧執掃了眼祝滄瀾,給她遞去一個眼神,然後繼續說些刺激賀思妤的話:“據我所知,你搬出祝家後,伯父伯母并沒有虧待你吧,只是沒有祝家千金的光環而已,吃穿用度還是按照原來的規格,比你那糟糕的原生家庭不知道好多少倍,為什麽不知足呢?”
“我……”
賀思妤張了張嘴。
顧執沒有給她狡辯的機會,繼續道:“因為你接受不了那麽大的落差,你執着于祝家千金的身份,不甘心被打回原形,不過是因為你貪慕虛榮,不肯接受自己是個貧家女的事實,說白了,你為什麽那麽恨滄瀾,是你覺得滄瀾毀了你的富貴人生,可事實上,毀掉你人生的,是你自己!”
“不是這樣的!”
賀思妤尖聲道。
被顧執戳中了她一直不肯面對的事實,賀思妤的情緒陷入了很大的波動,她氣得渾身發抖,握着槍的手也開始顫抖。
祝滄瀾緊緊盯着賀思妤,悄無聲息地往前挪動了一步,不行,距離還是太遠了,她沒把握在賀思妤開槍之前,奪下她手裏的槍。
察覺到這個情況,顧執只能幫祝滄瀾拖時間,“實話跟你說吧,你的整容照片,在顧沉年車禍那天我就拿到了,一直沒有公開,是因為滄瀾不同意。”
“你騙我!”
賀思妤并不相信,“祝滄瀾那麽讨厭我,怎麽可能這麽好心。”
“我為什麽要騙你。”顧執平靜道:“是你把滄瀾當成了假想敵,滄瀾從來沒有想要對付你,當初那場車禍,你真的沒有錯嗎?如果滄瀾沒有及時出現,你覺得你還能活到現在?”
“住口!!!”
賀思妤厲聲打斷。
她才不承認她的命是祝滄瀾救的,她什麽錯都沒有,哪怕她知道祝滄瀾跟沈知行說過那天不要出行,那只是巧合而已,會發生車禍,誰也不想的,她讓沈知行來接她,是因為……因為下雪天氣不好,打不到車,對,就是這樣的。
太陽xue被槍口頂的有些抽痛,唐香蘭并不知道他們說的車禍,眼看顧執一直用語言刺激賀思妤,她有些害怕,聲音有些慌張地道:“思妤,過去的都過去了,以後咱們一家人不分開好不好?”
沈知行沉默兩秒,懇切道:“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積極面對,你是正當防衛,說不定不用坐牢,如果葉家跟白家不肯善罷甘休,我們會保護你的。”
聽到這些話,賀思妤重新冷靜下來。
顧執見狀,暗道糟糕。
賀思妤正要說什麽,餘光瞥到祝滄瀾的身體似乎動了一動,她定了定神,用目光測量着她跟祝滄瀾之間的距離,不是她的錯覺,她們之間的距離真的縮短了,她暗道大意,頓時有些怒不可遏:“騙子!你們都是騙子!”
沈知行:“思妤……”
“我不會再信你們說的話了!”
賀思妤猩紅的眼底閃過冷酷的神色,現在人都到齊了,她也不需要再浪費時間了,她抓穩了手裏的槍,身體貼着唐香蘭,食指扣着扳機,只要她手指輕輕一動,唐香蘭就會一命嗚呼。
她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冰冷漠然,跟祝滄瀾道:“現在聽我指揮,給我退後,我說停才能停。”
祝滄瀾不明其意,不過還是按照她說的,不斷後退。
等到祝滄瀾退後了約莫有五十來米,賀思妤喊了停,左手從兜裏扔出兩根麻繩,讓他們互相幫忙綁緊對方的腿,顧執跟沈知行互看一眼,按照賀思妤的指示,把兩腳綁住,過程中賀思妤要是不滿意,會讓他們解開重新綁。
确定兩人對她沒有了威脅,賀思妤拿着槍上前一步,兩眼鎖定了顧執跟沈知行,話卻是跟不遠處的祝滄瀾說的:“沈知行跟顧執,你要讓誰活。”
祝滄瀾這才明白賀思妤剛才說的選擇,她神色嚴峻,眼裏怒色頓生,“這不關他們的事。”
“你不選也可以,那我就把他們都殺了!”
賀思妤臉上挂着殘忍的微笑,黑黝黝的槍口在顧執跟沈知行身上來回移動。
她就是要讓祝滄瀾痛苦。
顧執仰頭看向賀思妤,看着她手裏的槍,眼裏毫無懼色:“你殺了我吧。”
賀思妤搖頭,慢悠悠地道:“讓祝滄瀾選。”
“滄瀾,選我吧。”
顧執回頭,朝着祝滄瀾的方向看去,眉目微淺,唇畔含笑。
“不。”
祝滄瀾緩緩搖頭。
兩人的目光隔着空氣遙遙相望,顧執狀似松弛的眉眼間,有着揮之不去的遺憾,而祝滄瀾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堅定悠遠,像林間伫立的松,又如山間積下的雪。
那一刻,沈知行覺得自己是多餘的那個人。
人生若只如初見,那該有多好。
他澀然一笑,收回目光,跟賀思妤道:“思妤,開槍吧,殺了我。”如果他的死,可以幫滄瀾獲得一線生機,那還是讓他來吧,他的命本來就是滄瀾給的,現在只是還給她而已。
而且,如果滄瀾跟顧執能夠活下去,滄瀾應該會記得他吧。
思及此,沈知行微微仰起頭,閉上眼,從容赴死,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愉悅的笑容——
他終于能為滄瀾做一件事了。
“嗚嗚嗚,思妤,收手吧。”身後的唐香蘭發出絕望的哭喊聲:“現在還來得及,不要一錯再錯了。”
賀思妤沒回她,而是歪着頭,噙着淚水的眼裏藏着滿滿的痛苦跟心傷,原來沈知行真的很愛祝滄瀾,為了祝滄瀾連死都不怕,她輸了,輸掉了一切。
“祝滄瀾,決定好了嗎?到底留誰。”
眼淚盈滿了眼眶,将眼前的世界割裂成了碎片,賀思妤揚聲再問了一遍。
“我選顧執。”
顧執一怔。
沈知行依舊閉着眼,笑容沒有遺憾。
賀思妤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顧執是祝滄瀾的未婚夫,祝滄瀾當然會保他了,不過祝滄瀾選錯了,她是要讓祝滄瀾痛苦,祝滄瀾想保顧執,她偏不讓她如願,賀思妤正要出聲,卻聽祝滄瀾沒有起伏的嗓音響起:“我選顧執死。”
賀思妤一愣。
沈知行猛地睜開眼,神色複雜地看向祝滄瀾。
“滄瀾……”
聽到了祝滄瀾的選擇,顧執唇角微揚,臉上沒有傷心沒有失落,只有一派平靜,他緩緩閉上眼,神色從容祥和,低喃道:“真遺憾,沒能跟你一起死在戰場。”
賀思妤把槍對準了顧執,右手不斷顫抖着,連帶着槍也握的不穩。
這不是她想聽的答案。
祝滄瀾選顧執死,只因為祝滄瀾真正喜歡的人是沈知行嗎?不,她不想殺沈知行。
就在賀思妤陷入糾結的時候,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原本靜立在遠處的祝滄瀾突然采取了行動,以風馳電掣般的速度,猛地朝賀思妤的方向逼近,賀思妤沒有防備,心下慌亂,大喊:“別過來,再過來我開槍了!”
祝滄瀾沒有聽她的,繼續朝賀思妤逼近。
她的速度很快,如同一只人形巨獸,眼裏閃過冷酷的殺意,一如六年前,抓住賀思妤的頭發往車窗上撞的那個眼神。
眼看着速度越來越近,賀思妤對沈知行怎麽也下不了手,咬了咬牙,猛地扣動扳機。
預料中的疼痛并沒有襲來,顧執跟沈知行同時愣住,兩人齊齊睜開眼,察覺到身後有風聲襲來,他們同時回望過去,就見到了此生永遠不能忘不了的畫面。
血花開在了女生白色的襯衫上,如女生的容顏一樣鮮血奪目,藏着危險,她渾然不覺,動作沒有片刻的遲緩,在賀思妤要開第二槍的時候,抓住了賀思妤的手腕,用力一扭。
“啊!”
一聲慘叫撕破蒼穹,驚得鳥兒撲騰着四處亂飛。
祝滄瀾在賀思妤痛的捂住右手時,接住了從賀思妤手裏脫落的槍,幹脆利落地卸了子彈,然後直接把槍給捏變形了。
唐香蘭知道祝滄瀾力氣很大,看到祝滄瀾徒手把槍弄壞了,不由震驚地瞪大了眼,再看祝滄瀾的白襯衫被血染紅了,她幾乎快要暈厥,眼淚瞬間從眼眶迸出,“滄瀾……”
祝滄瀾上前兩步,一個手刀,把在地上翻滾慘叫的賀思妤打暈,随即又徒手将唐香蘭身上的繩子掰斷,回身的時候,看到顧執跟沈知行在解腳上的麻繩,看上去不需要她幫忙,她便倒退兩步,後背靠在了唐香蘭之前靠的那顆樹上,眯着眼睛,望着天邊的落日。
夕陽的餘晖,似乎比剛才減弱了不少。
祝滄瀾扯了扯嘴角,她不後悔過去對賀思妤做的事情,因為産生的後果,她一力承擔。
“滄瀾,你沒事吧,好多血。”
唐香蘭急哭了,不知道該怎麽辦,想要伸手摁住血流不止的傷口,又怕會加重祝滄瀾的傷勢。
祝滄瀾低頭看了眼身上開出的血花,“沒事。”
顧執看到祝滄瀾受傷,頓時驚慌不已,想到這裏荒郊野外,他馬上跟沈知行道:“快去把車開過來。”
沈知行知道一刻也耽誤不得,離開之前,深深地看了眼靠在樹樁上的女生,“滄瀾,等我。”
祝滄瀾面色蒼白,沖沈知行勾了勾唇,笑容潇灑肆意,一如當初。
“嗯。”
得到了肯定的回複,沈知行深吸了口氣,邁開步子,朝停車的方向跑去。
祝滄瀾看着沈知行的背影,視野漸漸變得模糊,越來越黑,直到耳邊傳來顧執焦急的聲音:“滄瀾,堅持住,我們馬上送你去醫院。”
祝滄瀾輕輕點頭,“好。”
除了面色蒼白,血越流越多外,她的神色極為平靜,看不出任何的痛楚。
顧執眼裏不禁浮現希望的光芒,也許以滄瀾的體質,這點傷對她來說沒什麽,他脫去身上的外套,按在祝滄瀾的傷口,語速很快地道:“沈知行馬上就開車過來了,堅持一下。”
可是這裏離醫院太遠了,要一個多小時的車程,滄瀾還能堅持到醫院麽?
顧執不敢再想下去。
祝滄瀾笑着“嗯”了聲。
當子彈打中她的月匈口時,她其實并沒有覺得多痛,而是在解開唐香蘭身上的繩子時,才意識到身上的力氣在迅速流失,身體越來越冷,她能感覺到鮮血在不斷從傷口湧出,疼痛如絲線一般,順着傷口流入了四肢百骸。
當僵屍幾百年,她早就不知道痛是什麽感覺,死亡又是什麽感覺。
當人的這幾年,她在平時的磕磕碰碰中,能感覺到疼痛,六年前的那場車禍,算是她傷的最狠的一次,但跟這次比起來,還是遠遠不及的。
這一刻,她清楚地感受到,她的生命在慢慢消逝。
“滄瀾,別睡。”
顧執敏感地察覺到了女生的異樣,見她眼皮開始阖上,他慌了,六年前的恐懼再次降臨,他試圖想要留住她,用力握住她冰涼的手,“滄瀾,不要睡。”
祝滄瀾勉強掀開眼皮,可是眼前一片漆黑。
她看不到顧執的臉,只能循着顧執的聲音,将目光落到聲源處,聲音透着倦怠:“唔,有點困。”
“回去再睡好不好。”
顧執眼圈紅紅,将女生的手貼在他的臉頰,聲音有些哽咽。
祝滄瀾睜大了眼,感受着顧執皮膚的觸感,以及滴落在手背的液體的溫度。
他是哭了嗎?
記憶裏,這好像是顧執第一次哭,年少時被人揍他都沒有哭吧。
“別……哭了。”
她的語氣吃力又疲憊,透着一絲絲無措,還有一絲絲無奈。
她想說她又不會死,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不知道這一次沉睡後,她還能不能在這個世界醒來。
唐香蘭在一旁,捂住嘴巴,拼命壓抑哭聲。
顧執垂眸看着女生沒有焦距的眼,放下她的手,身體微微前傾,将他的額頭抵着她的額頭,聲音很輕,怕驚擾到什麽,“你這一睡,不知道……要睡多久,我們還沒有結婚,你不會讓我等一輩子吧。”
“可是……真的很困。”
祝滄瀾的眼皮又開始往下墜了。
她想跟他說,如果她醒不過來,他找別人結婚吧,別等了,可是她已經沒力氣說這句話了,她聽不到風聲,也聽不到簌簌的落葉聲,顧執的聲音一下子很近,一下子又離的很遠。
“……滄瀾,別離開我。”
這是祝滄瀾聽到的最後一句話,再次醒來,顧執跟唐香蘭他們已經不在了。
身體的痛苦瞬間離她而去,她盯着熟悉的天花板,一時有些分不清她在哪裏,難道她沒回末世,還在那個世界?
“滄瀾,你醒了。”
顧執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這一次很清晰。
祝滄瀾機械地轉動眼珠子,将目光落到顧執身上,見青年皮膚白皙,臉上挂着溫潤的淺笑,不過跟記憶中相比還是有些不同的。
她鬼使神差地來了一句:“你的頭發怎麽短了?”
顧執一愣,下意識地摸了摸頭發,他平時作戰習慣戴軍帽,頭發剪短一點比較方面。
他聲線柔和地道:“一直就這麽短。”
祝滄瀾這才意識到了什麽,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身軀,原來她回了末世啊。她從床上起身,活動了下關節,吱嘎吱嘎的聲音不時響起,“我怎麽會在這兒?”
她記得,她應該是在飛船上才對。
因為天氣不好,電閃雷鳴,她臨時決定休息一下。
“我帶你來的。”
顧執笑着看了眼房間,“喜歡這裏嗎?這裏是按照你以前的房間,一比一建造的。”
對此,祝滄瀾臉上并沒有露出詫異的神色。
她知道書裏的世界跟末世有關聯,眼前的顧執能知道她在那個世界的房間,并完整的複制過來,也沒什麽奇怪的。
祝滄瀾掃了眼周圍,确定房間裏就她跟顧執兩人時,不由挑眉,“你不怕我殺了你?”
顧執搖頭,找了張椅子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