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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兩族結盟發動戰争,戰争持續了兩個多月。

半獸之地被攻陷的那天,顧沉年面色慘淡,憤怒、仇恨、不甘等各種複雜的情緒彙聚在了他的眼底,末了,他忽地扯了扯嘴角,猩紅的獸瞳在顧執跟祝滄瀾臉上一一掃過。

跟顧執鬥了這麽久,他最終還是輸了。

顧沉年臉上挂着一絲詭笑,跟祝滄瀾道:“我有東西要交給你。”

祝滄瀾問:“什麽東西?”

“我想單獨把它交給你。”

顧沉年說這話時,看了眼祝滄瀾身邊的顧執。

顧執一身軍裝,軍帽帽檐壓得很低,臉上的表情極為平靜,聽到這話,他不過挑了挑眉,淡淡道:“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麽花招?”他看向顧沉年傷痕累累的肩胛骨,那裏本該是翅膀的地方,被兩個窟窿所取代,深色的液體不斷從洞。口湧出來。

失血過多的緣故,顧沉年眼前開始發黑,腦海裏一陣暈眩,臉上卻挂着虛弱的笑。

他沒有回答顧執的問題,而是看向祝滄瀾,“我現在都成這樣了,對你構不成威脅,我只是受人之托,想把那樣東西物歸原主而已。”

聽到這話,顧執眸底的星火閃爍了一下,正要說什麽,一旁的祝滄瀾往顧沉年的方向走了兩步,回頭跟顧執以及其餘士兵道;“你們先出去吧,沒我的吩咐,不要進來。”

“滄瀾……”

“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顧執定定地直視着祝滄瀾片刻,目光一掃,看向笑容古怪的顧沉年,他的眼裏蘊藏着淡淡的警告,顧沉年似無所覺,渾不在意地笑着。

“我在外面等你。”

顧執終是聽從了祝滄瀾的話,轉身踏出了大廳。

顧執一走,伫立在宮殿裏的其他士兵也陸陸續續地離開了,祝滄瀾的幾個心腹走在最後,離開前,軍師木森回頭,跟祝滄瀾叮囑道:“王,注意安全。”

祝滄瀾:“知道。”

等到半獸之地的王宮裏只剩下她跟苦苦支撐的顧沉年,她繞過顧沉年,踏上階梯,坐上了原本屬于顧沉年的王座——一只金碧輝煌的用黃金鑄造的鑲嵌着無數名貴寶石的椅子。

她懶洋洋地半靠在能容納三人的黃金椅上,撩開眼皮,斜斜地睨了眼顧沉年。

顧沉年的翅膀,在他戰敗成為階下囚的那一刻,被顧執命人硬生生掰斷的,源源不斷的血從他的傷口裏冒出,頃刻間就在地上蜿蜒成了一條河。

身體的虛弱讓顧沉年再也堅持不住,只聽撲通一聲,他的右膝重重砸在了地上,形成一個半跪的姿勢。

顧沉年掙紮着想起身,卻沒有力氣,只好跪在地上,仰頭望向祝滄瀾,望着祝滄瀾那雙冷漠譏嘲的青黑色的眼。

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她,她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着跟她對峙的那幫黑社會混混的,當時他驚豔于這世上竟然有她這樣美麗特別的女生,一心想要征服她得到她,百年過去,她美麗的皮囊不再,可她骨子裏那驕傲的靈魂,依舊讓他沉迷向往。

短短數十個臺階,就是他跟祝滄瀾此刻的距離,可他卻沒有力氣去觸碰她。

“你有什麽東西要給我?”

短暫的靜默過後,祝滄瀾低沉嘶啞的嗓音緩緩在空蕩的大殿裏飄蕩。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答應顧沉年,給他跟自己單獨相處的機會,也許是因為,她的故人不多了吧。

沈知行、穆淮然、祝翰平……

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人,全部湮滅在了漫長的歲月裏,如今想來,在這個世上,她的故人竟只剩下顧執跟顧沉年了。

顧沉年低低咳嗽着,一邊咳嗽一邊笑,他彎曲的身體,從懷裏掏出了一個透明的芯片——那是一段全息錄像帶。

他用盡最大的力氣,把芯片朝祝滄瀾的方向擲去。

祝滄瀾輕而易舉接過了那片薄薄的東西,眼裏閃過一抹疑惑,“這是?”

“你不是想知道沈知行在哪兒嗎?你看了就知道了。”

沈知行?

祝滄瀾怔了怔,将芯片半舉在空中,仔細地瞧着。

枯樹般粗糙的爪子,跟透明的宛如水晶的芯片形成鮮明的對比,她的目光落在芯片上,一眼都沒有看跪在地上的顧沉年。

顧沉年見狀,眼裏彌漫着鋪天蓋地的墨色,襯得他那雙詭異的獸瞳,越發的幽深暗沉。

他知道,他此生都沒有機會擁有她,得到她垂青的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愛不愛祝滄瀾,但卻知道,他比誰都想擁有她。

祝滄瀾從來都是驕傲狂妄,目中無人的,不管是作為人類還是僵屍王,只有折斷她的羽翼,踩碎她的自尊,将她困在他為她造的監牢,她才會真真正正地看到他的存在吧。

只可惜,他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了。

既然如此——

顧沉年眼裏閃過一絲決絕,語氣卻輕柔地如同情人的呢喃:“祝滄瀾。”

聽到自己的名字,祝滄瀾終于将目光從芯片上移開,落到顧沉年的臉上,她看到顧沉年眼睛裏重新有了焦距,忽略他布滿圖騰的可怖的臉,他的眼神稱得上溫柔,泛着水波一般清淺的柔光。

她聽到顧沉年用跟他目光如出一轍的溫柔語調道:“我還有一樣東西給你。”

“什麽呢?”

“你過來,我把它親自交到你手上。”

祝滄瀾聞言,眸色轉濃。

她不擔心顧沉年耍什麽花招,即使顧沉年沒有受傷也不一定是她的對手,因此她将芯片收起,緩緩起身,循着階梯拾級而下,一步步來到了顧沉年的跟前。

金碧輝煌的宮殿裏,水晶燈直射而下,盡數落在了祝滄瀾的身上,在祝滄瀾周身鍍上了一層光暈,也在被祝滄瀾高大身影所籠罩的顧沉年身上投下了一片陰影。

顧沉年喘了口氣,示意道:“你低下來點。”

祝滄瀾不怕顧沉年耍花招,便蹲在了顧沉年身旁。

她淡淡問:“你說的東西呢?”

“別急。”

顧沉年慢悠悠地扯開一道笑,閑聊似地道:“你喜歡顧執什麽呢?”

“聰明。”

“還有呢?”

“可靠。”

“還有呢?”

祝滄瀾沉下眼,“你到底想說什麽?”

顧沉年咳嗽了聲,伸手捂上了心口的方向,緩緩道:“你那樣的性格,竟然能允許顧執待在你身邊,真是不可思議,我以為……男人之于你只是個附屬品。”

“你不需要什麽親情、友情跟愛情,你追尋的是至高無上的權力,就跟我一樣,我以為我們是同類,最合适跟你并肩合作的人,應該是我,你選擇跟顧執合作,聯手除掉實力相對較弱的半獸人,大錯特錯。”

“聰明溫柔可靠,這就是你認為的顧執嗎?你覺得他像一條小狼狗一樣,永遠對你忠誠,不會背叛你嗎?呵,那只是因為利益不夠大而已,從本質上來說,顧執跟我沒什麽不同,他甚至比我更狠更有野心。”

“那又如何?”

祝滄瀾語氣冰冷。

顧沉年道:“人是會變的,你以為顧執還是當初那個對你死心塌地的顧執嗎?雖然我不知道這個顧執為什麽能活這麽久,但我知道,這其中一定有原因。”

祝滄瀾嗤了聲,道:“看來你并沒有什麽東西要給我。”

“不。”

顧沉年搖頭。

他用一種複雜的充滿眷戀的目光,仔細地掃過祝滄瀾的臉,不放過她臉上的每一寸。

祝滄瀾見狀,眉心緩緩皺起。

“你……”

——哧。

利器刺穿血肉的聲音猛然響起。

祝滄瀾瞳孔放大,極為震驚地看着顧沉年變異了的右手沒入胸膛,深色的液體順着顧沉年的手背緩緩流出,髒器攪動的聲音持續傳來。

顧沉年臉上帶笑,右手在身體裏微微旋轉,盡是活生生地把自己的心髒掏了出來。

那顆心,鮮活的跟人類的心髒無異。

随着他的手的撤離,鮮血争先恐後地從碩.大的洞.口湧出,強悍的半獸之王,如今跟破敗的機器一樣停止了運轉,他的生命在慢慢流逝,眼裏沒有了焦距。

他用沒有焦距的眼看着祝滄瀾,把心捧到她面前,困難地開口:“這就是……我要給你的。”

祝滄瀾沒有去接。

見慣了各種猙獰血腥的場面,看到活生生的心髒,她也不覺得惡心,只是用一種困惑的語氣輕聲問道:“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為什麽啊。

顧沉年忽然就想起了小時候。

那時候他偷偷在地下室養了一條小狗,是從垃圾堆裏抱回來的流浪狗,他給它準備了溫暖的小窩、狗糧、零食、玩具,定期給它洗澡,陪它玩耍,最後被他媽媽發現了,媽媽毫不猶豫把小狗從三樓摔下,并嚴厲警告他不要将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事上,讓他好好學習,将來繼承顧氏,幫襯她的家族。

顧成雄不愛他媽媽,只是需要一個乖巧聽話的妻子,他媽媽愛顧成雄但更愛自己的家族,在利益面前愛情又算得了什麽,他的出身,對顧成雄來說是有了繼承人,對他媽媽來說能鞏固她在顧家的地位。

從始至終,他只是一個工具而已。

從那時起,他沒有了自己的情感,成為世人眼中的首富之子,他以為權力能帶給他一切,就拼了命地追逐權力,原本對他呼來喝去的媽媽開始讨好他,他的舅舅外公等等親戚都要仰仗他,如果不是因為那場車禍,他就能站在權力的頂端了。

顧執,那個他從來不曾放在眼裏的人,奪走了屬于他的一切。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這沒什麽好說的,輸了就是輸了,但他至少要維持最後的尊嚴,與其落在顧執手裏,被顧執當着所有人的面絞殺,還不如他自己了結他的生命。

而且——

顧沉年沖着祝滄瀾模糊地笑着,能以這種方式死在她的面前,相信她會終身難忘吧。

既然得不到她,那就讓她忘不了他。

“為什麽啊,可……可能是因為,除了權力,我最喜歡的……就是你了吧。”

沉重的眼皮不堪重負地阖上,顧沉年身體前傾,緩緩倒在地上,停止了呼吸,那顆被他攥在手裏的心從他掌心脫落,骨碌碌滾到了祝滄瀾的腳邊,在地上留在一道淡淡的血跡。

祝滄瀾怔怔地看着顧沉年殘破不堪的身體,顧沉年死了,死在了她的面前。

她心裏沒什麽波動,只是覺得有點空,她跟顧沉年其實沒有特別大的恩怨,一直以來的争鋒相對,只是立場不同,在沒有以前的記憶之前,她認為鮮血跟殺戮是王者之路的必備要素,只要死的不是她的部下就行了。

半獸之王死了,等于說少了一顆絆腳石,離她稱王的道路又近了一步,她應該高興才對。

為什麽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呢?

祝滄瀾低頭看向腳邊那顆心髒,頓了頓,将那顆殘存着餘溫的心捧到了手裏,為了避免鋒利爪子劃傷心髒,她特意縮回了利爪,将顧沉年的心拿到眼前,細細端詳。

她從來沒有這麽近距離地觀察一顆心髒。

顧沉年死了,在這個末世,她只剩下顧執這一個故人了。

當祝滄瀾捧着顧沉年的心,走出了半獸之地的宮殿,守在外面的所有人類跟半獸人,齊齊将目光落到了她的手裏。

顧執怔了怔,眸色微沉,“這是?”

“顧沉年的心髒。”

祝滄瀾看向右手,“他把心挖出來給我了。”

說這話時,她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眼裏卻閃過了一絲迷惑,雖然一閃而逝,卻被顧執捕捉到了。

顧執眸光一暗,神色鎮定地從祝滄瀾手裏接過那顆心,淡聲道:“顧沉年應該是為了維持他最後的尊嚴,才自殺的吧。”

祝滄瀾:“也許吧。”

顧執随手把顧沉年的心髒交給了他的得力士兵,“拿去燒了吧。”随後又命人将顧沉年的屍體拖了出來,倒是沒有讓人馬上把顧沉年葬了,他需要用顧沉年的屍體提士氣,好給那些被半獸人殘害的百姓一些安慰。

他派一些士兵駐守在半獸之地,然後跟祝滄瀾一同坐飛船回程了。

回去的路上,顧執故作不經意地問:“顧沉年不是說他有東西要給你嗎?他給你什麽了?”

祝滄瀾看了顧執一眼,見顧執專心擺弄着她的爪子,像是無意中提起的樣子,她張了張嘴,想起顧沉年死前的那些話,把未出口的那些話咽了回去,慢慢阖上眼,道:“他只是把心挖出來給我。”

“這樣啊。”

“嗯。”

“他有說什麽嗎?”

祝滄瀾沒有把眼睛睜開,整個人懶洋洋的,散漫的聲音從她口中吐出:“哦,他說除了權力,最喜歡的就是我。”她頓了頓,問:“你呢?”

顧執手上動作一頓,“嗯?”

“權力跟我,你最喜歡哪個?”

顧執垂下眼,目光落到了祝滄瀾布滿鱗片的手上,片刻後,他低下頭,輕輕将唇印在了那冰冷的泛着銀光的鱗片上,“當然是你了,我的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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