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出現的兩人最終沒有在一起。 (1)
內容标簽:宮廷侯爵 宮鬥 青梅竹馬 因緣邂逅
搜索關鍵字:主角:左麟;皇帝 ┃ 配角:張謙;三郎;海棠;張卿;顧茵;迅哥兒 ┃ 其它:
☆、宮衣
聽說今年的選秀多了一道程序,來自各大家族,通過層層篩選的公子們将在最後一關穿上褙子面聖。屆時聖上将對入眼的公子贈吉祥花以示中選。
由于面聖時穿的褙子統一由尚衣局準備,一來沒有試穿,不知是否合身;二來,畢竟面聖的事兒幹系重大,有可能直接決定下半生的命運,待選的公子們便都有些坐不住了。其中猶為大膽的一位,仗着母親的爵勳,自己又是家中獨子,平素是個受寵的,便帶了一名小侍,悄悄地出了門。
尚衣局這時候原本應該門庭若市,可此刻卻悄無一人。秋日的下午,室外暖陽和曦,殿內卻又穿堂的風。皇家建築巍峨,即使是素不起眼的尚衣局,行走在其中也有陰森威嚴之感。
一旁跟來的小侍不禁有些膽怯,拉拉公子的衣袖,小聲道:“公子,我們回去吧!”公子此時也有些後悔,想想明天面聖容不得馬虎,咬咬牙,大着膽子往前走去。
終于走到尚衣局內部的時候,只見一女子捧着什麽斜倚在柱子旁,背對着門,橫梁的影子籠罩在女子身上,她又低着頭,就更看不清面容了。
看到有人,小侍“喂喂”了幾聲,女子像是沒聽到一般沒有動靜。公子無奈止住小侍,上前一步開口道:“這位姑娘,我是儲秀宮的秀子。此次是來試一下明日面聖時穿的新衣,不知能否行個方便?”女子仍然沒有動靜,小侍又大聲重複了一遍。
女子此刻才反應過來,轉身疑惑道:“你們是在問我?”女子看起來年紀尚幼,眉清目秀。公子以為她剛來當值,對她剛才的反應也就沒放在心上了。遂将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女子反應過來,露出一個了然的笑容,遂将手中書冊擱在案上,一邊走向儲物櫃,一邊喃喃道:“原來是來試衣的。”公子看到女子那個笑容,心裏湧出一股疑惑,似乎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一會兒,女子直起身子,冒出頭來,就勢斜倚在案邊,問道:“公子,你知不知道你應該是哪套衣裳?”
公子為難道:“不知。”
女子想了一會兒,目光流轉,釋然道:“沒事,我再找一會兒名冊。”又附身查找起來。
一旁小侍扯了扯公子的衣袖,低聲道:“公子……”公子拍了拍小侍的手,朝他安撫性一笑,道:“沒事。”公子看女子找名冊找的毫無章法,可見平日裏對尚衣局就不熟悉。觀女子言談舉止頗為灑脫,對自己也無敬畏恭敬之心,只當作是事有緩急,施以援手,便知道自己怕是會錯了意,就這氣度,想必不是尚衣局的平常宮人,不過見她熱心,也不點破。
忽然聽到女子爽朗的聲音,“找到了!”二人面面相觑,女子也覺得自己過于一驚一乍了,一笑。擺正臉色,問道:“請問公子芳名?”
小侍上前一步,低低地報了一個名字。女子翻了幾頁花名冊,不一會兒道:“公子稍等。”
等到女子将褙子捧出時,二人被衣裳顏色之豔麗,做工之精巧驚呆了。女子将褙子小心翼翼地交到小侍手上,指着某個方向,道:“這位小哥兒,請服飾公子換衣。”
待公子換衣出來,被驚豔到的就是在場的另外兩個了。幾秒鐘的詫異過後,女子收回眼中驚豔神情,前引公子到銅鏡前,并殷勤為公子撫平衣裳的褶皺,梳理垂下的流蘇,蹲下擺正繡金的下擺,上前退後,圍着轉了幾圈,收拾了好一頓,方才後退一步,看着銅鏡前站立的人兒,真心贊嘆道:“真美!”。
公子看着眼前忙碌的女子,淡然溫柔地為自己收拾衣裳,并以真心欣賞的眼神望着自己的時,心中悸動。良久,在心中做了一個決定。擡手招小侍來,道:“迅哥兒,你去儲秀宮幫我把盒子裏那支步搖拿來,這身衣裳得配那只步搖才好看。”
小侍看看女子,又看看公子,遲疑道:“可是……”。
公子硬聲重複道:“快去,晚了可不好。”
待小侍腳步聲遠去後,女子笑了笑,知道小公子遣開小侍,必然是有話要說,于是耐着性子,等待公子開口。
公子轉身朝向女子,道:“今日麻煩姑娘了,還不知道姑娘的名字。”
女子微偏頭回視公子,只是微笑不說話。
公子繼續道:“我母親是當朝左相,我是家中獨子。”
女子颔首道:“小公子好。”
公子自顧道:“我朝的慣例,宮人年滿二十五便可出宮了吧?就你的年紀,應該還有十年。我落選後,就在家中等你十年。到時候,你可會來娶我?”因為緊張,說到最後聲音微微發顫。
說完又将一塊碧玉從領口取出,道:“這塊玉是我從小佩戴的,從未離身。就給你做個信物吧!”。
女子凝視着微微顫抖的紅繩下系着的碧玉,并不接過,只是道:“公子龍章鳳質,明日必能得陛下青睐,日後得一宮主位,也未可知。富貴榮華,指日可待,又何必……”。
公子微笑着看着女子,道:“可是我并沒有看到陛下,我看到了你。”
女子一驚,想到:“這人,竟為了一面之緣的女子,放棄唾手可得的富貴。”
擡眼望去,秋日的夕陽穿過窗棂,正好照在對面的人兒的臉上,女子狀作不經意問道:“不知公子要如何落選,又如何在家中等待?”左相獨子,太後金口玉言,內定的貴君人選,要怎麽憑一己之力落選,又怎麽在風華正好的年紀獨自等待?
男子見她問的細致,有些惱怒地答道:“落選之事我自有辦法!待到家中,我自去道觀中修行,常伴青燈古佛。只是不知十數年過後姑娘可還記得今日之話!”
女子卻是沉默了,想到:“小公子這般年紀,說的這段話,卻似真還假,在雲詭波谲的宮廷,或許唯有父君對母皇的脈脈深情可以比得,假以時日,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思索得久了,公子越發緊張,遞玉佩的手微微發抖。女子終在心中嘆一口氣,玩笑道:“公子有事相求,卻不直言相告,妄想使其他伎倆達成,恐怕負了一個誠字。”說罷嘴角銜了笑,手卻不去接那玉佩,只拿雙眼定定地望着眼前的人兒。
公子聞言一驚,暗道:宮中果然卧虎藏龍,自己先前倒是小觑了這人。聽她的話并無怪罪,似有相助之意,略一思索,将玉佩收起,揪緊了衣角,直挺挺地跪了下來,磕了個頭,道:“姑娘莫怪,非有意欺瞞。只是……”雖說下了決心,到底一時難以開口,便了耽擱下來。
一旁女子見他行大禮,忙避了去,口稱“不敢當。”見他語結,又不好攙扶,只得讓他落座。公子見她殷勤,且又不知她身份,自己斷沒有一直跪着的理,相互謙讓一番便落了座。
兩人雖是坐定,沉默一陣,卻是沒有人開口。女子見公子手揪着衣角,低着頭,時不時擡頭看自己一眼,似舉棋不定。心中苦笑,雖是內宮,但孤男寡女這樣身處一室,時間耽擱得越久越不妙。
只聽見公子下定決心似地吐道:“姑娘容禀,我只是不想入宮。”既開了頭,接下來就容易得多,卻因低着頭,沒看到對面女子聞言瞪大的雙眼。
“我的母親,名滿天下的左相風流倜傥,一共娶了九位夫侍。府上從來不缺燕瘦環肥,各色美人。人多了,争鬥便多了,鬥得死的死,傷的傷,左相卻像沒事人一樣,不過傷心幾日,過後便擡了新人進門。新娶的嬌夫,年紀竟比我還小些。”說着偏偏頭,朝窗外深處望去,臉上露出苦澀笑意,“這樣的日子我看着便害怕。小小丞相府中就能妖蛾子層出不窮,後宮想必更盛。所以,誰都可以,都要比三宮六院的陛下更得我意。”
女子苦笑不已,看來這位小公子是只能低嫁的,低嫁才能以宰相之子的身份拿捏妻家。再說,這位小公子說話還真是直接,原來自己只是拿來充數的。不過事實的确如此,這般說話,倒是對了自己的脾性。
女子腦海裏轉過萬般念頭,再想了想,還是提點了一句:“公子今日之言,雖是出自肺腑,只是今後切莫再對別人說了,恐招殺身之禍。”
公子聞言知道自己說出這樣的話,給人聽去,到底不妥,對方提點自己,純是好意,馬上回道:“陛下英明神武,自是天下男兒夢寐以求的妻主,我一個小小臣子,至微至陋,又豈敢妄言?只是今日見了姑娘便覺親切,不知怎地将心裏話說了出來,其中荒謬不近人情之處,還望海涵。”
女子見他能馬上将悲傷心緒掩過,并應對得宜,在心中贊賞,念及前番言論,安慰道:“你想岔了,你諸位爹爹的遭遇源自你母親,而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公子尚未反應過來,聽見女子突兀說道,“拿來”,原來是索要碧玉,連忙将玉遞了過去。
女子接過碧玉,手中仍能感受到餘溫,質地的确是上好的,仔細瞅瞅還能在右下角看到一個細微的篆體“左”字。玉上卻是刻了字的,正面“莫失莫忘”四字,反面“仙壽恒昌”四字。字是好的,也的确是那塊名滿天下的寶玉。這人雖是耍了心眼,卻的确是屬意自己的,不然也不會拿這樣一塊身家性命似的東西給自己。但,男兒的心思還真是難猜……
看罷将紅繩挂在腰間,擡手将鬓邊木簪取下,上前将其插在公子濃黑烏發裏,打量一番,交代道:“你明日帶上這木簪面聖,必能落選。”
女子随即大步朝門外走去,準備離開。公子突然驚醒般地說道:“還不知姑娘姓名!”
女子卻回首一笑,眼皮上挑,目光流轉,口中道:“日後便知。”說罷一步一款地走至門邊。
門吱呀一聲打開,大片刺眼的陽光從門外湧入,公子下意識遮了眼,卻突然瞥到,之前在室內光線昏暗沒有注意的,如今逆着光反射到視線內,女子衣袖上繡的繁複花紋恍惚是,龍紋。
☆、長信
第二天未央宮的總管發現,皇帝自從昨天晚上回到寝殿後一直有些神不守舍,臉上挂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手中把玩着一塊不知從哪兒得來的玉佩,連就寝的時候都沒舍得放下,整個人看起來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長安是天下珍寶彙集的地方,皇帝一出生就是皇女,天潢貴胄,從小什麽樣的珍寶沒有見過,此時手中把玩的玉佩樣式普通,不知因了什麽原因讓皇帝愛不釋手。
今年是新帝即位的第一年,皇帝年方十六,自幼是跳脫的性子,幼時就喜歡獨自在皇宮走動,不着常服,不帶人。宮裏的老人都知道皇帝有這個習慣,昨天皇帝又不知道在何處晃蕩,手中玉佩估計也是那時得的。
總管雖觀察入微,但主仆的位分在那,到底不敢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直接去問主子,就這樣渾渾噩噩地到了第二天。
尚衣局出現的那位神秘女子,即是剛即位的新帝。這次選秀也是為的她。因她自幼生了些古怪心思,生父又是先帝最寵愛的侍君,行走宮廷如若無人之境。她嫌吵鬧,平日裏不喜帶人,所以昨日才會被左家小公子認作宮人。
皇帝待人一向寬和,且左家小公子着了那件衣裳的确明豔動人,她整理衣裙的動作十分自然,是以也未被看出破綻。她留在尚衣局一刻鐘,本來以為來人試了衣裳就走,不想聽到左家小公子說了那樣一番話,還得了定情信物,其間周折,一言難盡。
說來好笑,皇帝在與左家小公子碰面的時候頗為鎮靜,還曉得試探,等得了玉佩,到了寝殿,卻心神不寧,又輾轉反側了一整晚,想着:他不知我的身份,寧願榮華富貴不要,也選擇了我。除了他,還有誰會這樣待我?終于下定決心,往長信宮請安。
就這樣,皇帝做了她一生中最勇敢的決定。
皇帝來到長信宮,納頭便拜:“女兒給父親請安。”
張太後正在殿外侍弄花草,其中猶以海棠花開得最盛。太後見皇帝過來,攜了她的手走進殿內,讓在塌上坐了,父女二人說些體己話。
張太後約三十出頭,這些年保養得宜,面貌頗顯年輕。張氏是先帝最寵愛的侍君,天下人知之,一生享盡榮華富貴,如今生女為帝,父儀天下,照理說應當萬事順心,卻不知怎的眉宇間常現一絲悒郁神色,可見“世間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乃是正理。
二人說了一會子話,皇帝有意說出來意,卻踟蹰不敢言,沉默下來。
太後随口道:“過幾日就是選秀的好日子,皇帝可要從中挑幾個可心的才是。不是哀家偏袒娘家人,你表哥是哀家看着長大的,他性子溫婉和順,做了皇後必能使後宮安寧;還有左家那小子,礙于他母親的情面,少不得要給個貴君的位分;除了這兩人,別的秀子若是合了皇帝的眼緣,盡管挑。”嘆了一聲,擡手摸了摸鬓發,“轉眼這麽多年過去,我兒大了,都到了娶夫的年紀。”
原來,此次選秀雖然是新帝即位第一年的第一次選秀,但因為新帝年紀尚幼,做皇女時沒有大婚,若是新帝之前已有太子君,太子君扶搖直上,冊為皇後乃是正理;既然沒有,此次選秀就不光是為充實後宮,更是為了挑選出皇後人選。
而這皇後人選在選秀伊始便已內定,由太後、張候、左相等商量,決定以張候嫡子、皇帝表哥、前幾年封為翁主的那位為皇後,以左相獨子為貴君。這結果早已知會皇帝,皇帝也已經同意了的。張候是太後一父同胞的嫡親姐姐,皇帝至孝,後位不與張家,與誰?
是以太後說了這樣一段話,不過是将從前的決定再念叨一遍,并沒有別的意思,卻不知正說中了皇帝的心思。
皇帝聽了這番話,施施然跪了下來:“父後,女兒此番來,是想求個恩典。”
太後見到皇帝跪了下來,吓了一大跳,忙扶她起來,嗔道:“你既做了皇帝,除了天地神靈,世間便沒有需要你跪的人,即是對着哀家也是不必的。日後切不可如此了,知道了?”幾句責罵透着關切,俨然一副慈父模樣。
皇帝嘻嘻一笑:“女兒一時情急才如此的,下次再也不敢了。”這句話一說,一掃之前的嚴肅神情,露出符合年紀的小女兒情态。和太後一起,俨然一副父慈女孝圖,不像天家的皇帝與太後,倒像民間尋常父女。
皇帝腆了稚嫩的老臉:“這次選秀,皇後,女兒想要自己選。”
太後皺眉,面露不快,還未開口,皇帝搶先說:“女兒想,皇後是後宮之主,需終身陪伴在女兒身邊。皇後的人選,必定要是女兒可心的人才能長久。雖說之前許了表哥皇後之位,但女兒到底與表哥沒有男女之情,卻讓表哥入宮,恐怕不穩妥。故而女兒想:此次選秀,待選了皇後之後,其他的都可以遣返歸家,各配良人。姑姑、張家與表哥,恐怕是要辜負了。”
太後聽皇帝這番話的意思,好像不僅皇後不要張家人,連後宮佳麗也不選了,她只守着自己挑選的皇後過一生,一時氣,一時好笑,問:“你自幼是個言出必信,一諾千金的。之前都已經應允,如今卻突然變卦,必是有個緣故。說吧,你遇見了誰,或者遇見了什麽人?”
皇帝卻想:唯有真實,才有力量。于是承認:“是左家公子。”
太後一驚,怒極反笑:“左氏?皇帝你瘋了嗎?左相一手遮天,你給左家如此恩典,是想效仿漢宣故事?”
“女兒沒有……”
太後看皇帝臉一時白,一時黃,知道是自己的話說重了。
漢宣故事說的是霍光的夫人為了使自己的兒子當上皇後,不惜毒死了正在生産的許皇後。許後死後,漢宣帝順應群臣的意思,立了霍光的兒子霍皇後,對他極盡寵愛之能事。等到霍光一死,漢宣帝立即立許後的孩子為太子,廢掉霍後,抄了霍光滿門。那位霍皇後也在被廢當日自盡了,好不慘烈。
漢宣故事,非常人能效仿,皇帝仁善,做不出這樣的事。太後沉吟片刻,問:“你既喜歡左家的孩子,原本就是打算給他貴君的位分,何必一定要立他為後?”
“如果是這樣,先帝何必終其一生致力于立你為後?”皇帝歪頭斜眼,突然問。
張太後的一生頗具傳奇色彩,最為世人熟知的是先帝對他的盛寵。先帝甚至終生都在為立他為後奮鬥,最後因為群臣堅持不懈的反對而沒有成功,但最後好歹立了他的女兒為太子,也就是現在的皇帝,讓他做了太後。皇帝是先帝四女,兄弟姐妹無數,非嫡非長,因為父愛者女抱,自幼受盡寵愛,即位為帝。
皇帝知道自己和太後一樣,一時情急說錯了話,索性破罐子破摔:“父後,二十年前那場選秀難道不是您一生噩夢的開始嗎?”一生伴在一個不愛的人身邊,為她生兒育女,她活着的時候為她應對後宮争寵奪嫡,死後為她收拾一攤子爛賬。這樣的一生。
皇帝微微低頭,喃喃自語,“兒臣存在的意義難道不是讓父後的悲劇不再重演嗎?”所以才罷黜後宮。說至最後,表情悲傷得像要哭出來。
“不,皇兒,你的責任是做個好皇帝,使得國泰民安,海晏河清。”太後目光複雜,似了然、似憐惜。
皇帝不敢與這樣的目光對視,嗫嚅道:“兒臣知道了。”
兩人沉默一晌,僵持起來。太後看着自己最寵愛的孩子,嘆了一口氣,心裏想:你要罷黜後宮,是我造下的罪孽。
伸手摸了摸皇帝的頭,低聲:“你是皇帝,皇後自然要選你中意的。哀家是無所謂的,只要皇兒你開心就好。但是你做了皇帝,不比從前做皇女時自在,萬事都要考慮清楚。你此番變卦,你姑姑那處要如何交代。她原本以為有天大的恩典,現在卻無緣由的收回,雖說做臣子的要無條件服從君王,卻到底是你姑姑,別傷了親戚情分;還有你表哥那處,他對你是個有心的,本以為會有皇後的名分,卻不料頃刻間沒了,他心裏豈是好受的?再說左家,你立了左氏,左家的權勢愈盛,恐怕危及皇權,要怎麽處理,都要先想清楚。”
“只有別人遷就皇帝,沒有皇帝遷就他人的。你要做什麽,就去做吧!”
皇帝大喜:“就知道父親最疼女兒了!姑姑那處不關事,有父親在,張候永遠是朕的姑姑,富貴榮華豈有少的?再不濟,給張家再封一個候就是。表哥那處也不用擔心,父親卻不知,表哥的心可不在女兒身上。再者,皇後是皇後,左家是左家,女兒定不會讓左家逾了去。”
低頭半晌,自嘲:“左家小公子還不定樂意進宮呢!”
皇帝走後,太後沉默良久,嘆道:“為一人,立為皇後,遣散後宮。她倒是像她的母親。”先帝雖然獨寵一人,卻依然風流成性,後宮佳麗無數,兒女成群。太後說皇帝像母親,卻不知和先帝有什麽相似?伺候的宮人聽的心驚膽戰。
身旁服侍的宮人上前一步,低聲問:“陛下情真意切,太後竟然不信?”
“且看吧。”仍顯年輕的男子身着錦繡華服,偏頭望着窗外盛開的海棠,突然道,“女人,年輕的時候總是善良得連螞蟻都不舍得踩死,等長大了,就開始作孽了。”
☆、張謙
皇帝去了長信宮回來,得了太後的允諾,心裏得意,吩咐:“着翁主于宣室面聖。”
張謙來到宣室時,正看到弱冠的帝王端坐于高位上,凝視前方,表情隐于晃動的冕珠中,不知在看些什麽。
皇帝見張謙到了,與他說些閑話,不倫君臣名分,只敘親戚情義。
本來諸侯家的女兒才能稱翁主,不過皇帝至孝,張候是太後的嫡親姐妹,張謙是張候嫡子,又從小養在宮裏,與還是皇女的新帝一同長大。新帝即位後為顯示對張家的恩寵,封了太後的姐姐張候,順帶封了張候的嫡子張謙為翁主,即使眼前這位。因為我朝除了張謙,沒冊封別的翁主,所以下人稱呼時連姓氏也隐了,只稱“翁主”。
翁主名謙,取君子謙謙之意,的确人如其名,行事謹慎,不敢錯了一分去。照說張謙有太後舅舅這樣的靠山,不嚣張跋扈就算不正常的了,張謙行事如此,倒教人看不透,到選秀的時候,衆人心中了然,皆啧啧稱嘆,“這是父儀天下的風範。”
張謙比皇帝年長幾歲,今年年方十九,當初給皇女選侍讀時他也在其中之列。因天家骨肉淡泊,後宮又一致不待見還是張貴君的太後,是以皇帝對父親家的這位表哥,要比自家兄弟還要親近幾分。張謙又與他母親不同,是個謹小慎微、大方得體的,一向讨得太後喜歡。
新帝一登基,衆人瞅着他與皇帝的情分,家世、相貌、人品又樣樣不落,于是他成了此屆選秀中最熱門的皇後人選。
場面話說的差不多,皇帝臉上笑意不斷,像說起什麽好笑的事情一樣:“說起來,昨日寡人倒是碰見了一件趣事。在尚衣局玩耍時,碰見前來試衣的秀子。卻不想被人認作尋常宮人,得了這個。”說完揚手晃晃,一枚玉佩在掌中閃閃發光。
張謙眉目清秀,端莊典雅,是世人眼中标準的美人。不光容貌出色,十幾年的富貴涵養,周身氣質無雙,選秀的選官曾有幸窺見其相貌也多感慨:“世間無出其右者。”難怪皇後之位是其囊中之物。
他知道自己是局中人,不适合表态。
“原來是左家的小公子,他說願意在明日的選秀中落選,等寡人二十七歲出宮。”皇帝接着說。
他知道自己是局中人,不适合表态。
“寡人剛往長信宮請安,順便和太後提了此事。太後允諾寡人暫不插手此事。”皇帝又說。
他知道自己是局中人,不适合表态。
皇帝将自己的意思說完了,知道他一向謹小慎微,又地位尴尬,不方便說些什麽,無論是贊成、反對還是質疑,都會傷了至親一人的心。沉默反而是最好的态度。皇帝見他反應,想:幸好寡人自己做了決定,不然得讓表哥為難了。
“寡人知道你無意椒房殿。”皇帝眼含笑意,輕飄飄地說了一句,“哥哥,輕車怕是要回來了。”
不是張謙無意椒房殿,而是世間男子面對皇帝,都會做出和他一樣的選擇。雖說與皇帝是自幼的情分,但是他從來不知道皇帝表妹在想什麽。皇帝表妹永遠笑笑的,話也少,眼中深不見底,怎麽讓人親近得起來。而同在一處,長公主家的女郎卻恰好相反,心裏想的都挂在臉上,想讓人不親近也難。久而久之,他眼中看長公主之女更親近些。
張謙自皇帝提起尚衣局的事一直低眉順眼,保持沉默,唯有在聽見“輕車将軍”一次後擡起頭,眼露驚喜。
皇帝在心裏笑起來:他的這位表哥和前幾日見的左家小公子真是截然相反的人。表哥眼裏只有張家,即使心中沒有情義,且又惦記輕車如此,仍然會為了張家毫不猶豫答應入宮;而那位左家小公子,眼裏只有自己。
皇帝迎着張謙驚且喜的目光,笑着點了點頭:“将軍出使匈奴回來了,寡人見過她之後,便讓她來見你。你們好生商量。”說着便打算離席往正殿。
輕車将軍是我朝新一代中一位奇人,皇親國戚,長公主之女,皇帝要喚她一聲表姐。幼時是新帝的伴讀。因為我朝尚主之後有不掌權的典故,是以将軍在朝中沒有親眷出仕。但因與皇帝親近的緣故,其才能為上知之。即位之初便力排衆議,以她為使節出使匈奴。果然有使四方,不辱君命,載譽而歸,不負君恩。
皇帝見張謙驚喜,知道自己果然沒有料錯。她做皇女誦讀詩書時,表哥與表姐在一處;她研習策論時,表哥與表姐在一處;她于上林苑射獵時,表哥還是與表姐在一處。她便是個木頭人,也該知道表哥與表姐心意相通。奈何張候有意以其子求富貴,張謙又是個眼裏只有家族、他人,唯獨沒有自己的,情勢才會如此。
張謙見皇帝起身,忙問:“臣冒死進言:依陛下的意思,左家公子不知陛下身份,且明确表示不願入宮。陛下卻先與太後明說此事,将後路盡斷。若是左家公子得知陛下身份,仍舊堅持不願入宮,陛下将如何自處?且,陛下如何得知昨日是偶遇?還是刻意為之?”
皇帝站在塌旁,心裏想:召見至今,表哥都一言不發。唯一開口進言,還是怕我被騙。這樣幽暗昏惑的宮廷,表哥是這樣好的人,的确不應将一生葬送在這裏。
伫立一晌:“寡人自幼生長于深宮,自然知道謊言是什麽模樣。且若不禀告太後,何以彰顯寡人的誠意?你且不管此事,心思放在将軍身上就是。”說罷頭也不回,去了正殿。
張謙在宣室靜候,細細思索今日皇帝的話,一時且驚且喜。驚的是,依皇帝的意思,她已對左家的公子情根深種,不惜忤逆太後,得罪張候,冒着左相權勢過盛的危險,也要立左氏為後。何其天真!喜的是自己對将軍的心意,皇帝看在眼裏,趁此機會,有意成全。想到此處,如尋常男子一般,心裏像灌了蜜糖似的。
也不知道過了幾個時辰,還是幾刻鐘,只見一個高大威猛的身影邁着堅定的步伐走了進來。待走近了才知道,果然是近日班師回朝的将軍,封號為輕車的。
将軍朝中述職後被吩咐來到宣室,本以為是皇帝有什麽要事不方便在朝堂問的。不料到了宣室,不見皇帝,只見她的心上人。她剛回朝得知太後有意以張謙為後的意思,如今見了眼前人,近鄉情怯,反而不敢靠近。最終還是關切占了上風,在張謙對面坐了。
兩人相對而坐,都是有滿腔的話,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張謙見她拘謹,眼中情意熱烈,神情悲傷,目光苦澀,知她不曉得皇帝心思,于是有意點破:“将軍有數月不在朝中,不知近來朝裏消息。這屆秀子中皇帝看上了一個,要将後位與他。”
将軍是耿直的性子,兼有對皇帝的一片忠心,知曉消息後不過感慨世不與人願,唯有嘆息而已。今聽見張謙這樣說,似有轉機,期待地望着他。
張謙見她眼巴巴地望着,一時興起調笑的意思,作滿懷愁緒狀:“孤也到了适婚年齡,不知道哪家女郎會來提親?”
“我,我!”将軍一把抓住張謙的手,一時歡喜無限。
“傻!”張謙嗔道,“要等陛下大婚以後。”抽了抽,沒有掙開被握住的手。
兩只手交叉握在一處,一只纖細白皙,一只粗糙黧黑,有纏綿悱恻之意。隔遠了看,倒像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好兆頭。
☆、左麟
左麟自從那一日在尚衣局遇見一位神秘女子之後,這幾日夜裏一直睡不寧靜。一時猜想神秘女子的身份,一時心中忐忑,不知自己輕率送出玉佩,會有什麽後果。想得很了,便單手摩擦那位女子留下的信物。
木簪樸實無華,沒有刻字,左麟把玩許久,也看不出門道。說來奇怪,本來定于第二天面聖的,卻不知為了何故推遲,只是由教引公公知會一聲,再沒有後續。左麟猜測定然有什麽變故,然而天家的事怎麽能傳到他這等小民的耳中?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不過一日一日等就是了。
随後幾日,風平浪靜,皇帝沒有召見,家人子多頗為凝重,連相互串門也省了,只有那一日太後家的翁主來到永巷,專門拜訪。奇怪的是這位翁主只是來了,又不說話,不過将自己從頭腳打量一番,臉上挂着神秘笑容,神秘也沒說就走了,留下左麟一頭霧水。
到了第三日,左麟已等得百無聊賴,終于聽見消息:“皇帝召見。”
只有他自己,沒有旁的家人子,左麟心裏奇怪,明知這不符合祖制,甚至連對方的意圖都猜測不出,走在去宣室的途中,不免忐忑不安。
到了宣室,左麟沒有忘記教引公公這些天教導的禮儀,低頭趨走,向皇帝行禮。
頭頂傳來皇帝懶懶的聲音:“平身,擡起頭來。”
左麟聽到這聲音,心中一愣,不知在哪裏聽過。心中着實好奇皇帝生的什麽模樣,慢慢擡頭一看,頓時魂飛魄散。
席上端坐的女子身着玄色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手握一塊碧綠色的玉佩,正是他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