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李師師登臺之後的成功是孟畫秋預料之中的事,逐月軒也因她而名聲大噪,然而盛名帶來的也有麻煩。
“這已經是今天的第二個了。”戚戚收劍回鞘,總有一些江湖人仗着自己有些本事就想要來逐月軒一親佳人芳澤,然而他們沒有一個能夠從戚戚的防衛下入軒見到李師師,只是戚戚武功雖高,這樣夜夜守備終究不是件樂事,“畫娘,我們要不要學那些達官顯貴那樣雇用一些江湖好手來保護師師?”
孟畫秋皺了皺眉無奈道:“再過些時候吧,如今軒中餘錢還不夠。”
“是師師給戚老板添麻煩了。”李師師愧疚道。
無論說多少次,李師師都堅持不改其對戚戚的稱呼,久而久之,戚戚也只能無奈認下,如今卻有幾分習慣了。她搖了搖頭,溫言道“你為逐月軒貢獻良多,若連保護你都做不到,我也太過失職了。”她說着說着忽又想到了一些,問道,“你可有學過武藝?”
李師師搖了搖頭,“畫姨未曾教過。”
孟畫秋目光微動,說道:“師師的身子骨太過柔弱,不适合習武。”
身子骨弱自然不可能承擔高深的武學,但教一兩招擒拿之術總不是問題,戚戚眉頭一皺正想追問,卻發現孟畫秋的眼神中別有深意,她心中立刻了然,心想這大約是師父的決定。至于原因,她大約也能猜出幾分,這世道中雖有巾帼豪傑,但男人對于這種女人口中說着佩服,心裏卻是不屑又帶有恐懼的,江湖中人尚且如此,這京城中的達官更是将這樣的女子看成是異類了。若是尋常的行當倒還好說,可她們從事的是靠吸引男人來謀生的青樓!
她這樣想着,又有一個疑問浮上了心頭。
‘師父究竟想做什麽?’
孟畫秋曾告訴過她随意選擇青樓這個行當是因為它最容易在京城立足,但戚戚不相信僅僅是這樣,事到如今,她不可能看不出孟畫秋栽培李師師是出于純粹的善心,十有八九這件事從根本上就是随意的安排,這位絕代佳人的存在意義明顯不僅僅在于立足,更是要讓她們登堂入室,成為這京城中最耀眼的存在。耀眼帶來的一種結果是根深蒂固,另一種便是讓逐月軒成為衆矢之的,這又與所謂的“立足”相矛盾了。
這是一場賭局,可是随意從來不輕易言賭。
“又有人來了。”孟畫秋忽然說道,戚戚下意識地向屋檐上看,然而下一秒她就發現孟畫秋所指的是逐月軒的下方。
有兩個人正以緩慢、僵硬的動作艱難地攀越逐月軒周圍的矮牆,先過牆的那個人似乎是打算接應未過牆的那個,可卻失了手,被那個人死死地壓住了。
兩個人看上去就像是翻不了身的烏龜一樣。
“我去趕走他們。”戚戚說着便要下樓。
“等會兒。”孟畫秋攔住了她,遲疑地說道,“那個先過牆的人……好像是閹人。”
戚戚“哎”了一聲,複又走到窗前,細細觀察了一番後,道:“的确如此……閹人怎麽會來此處?”
“他是閹人,他的主子可不是……這京城裏,有最多閹人做随從的……”孟畫秋沒有說下去,但在場的人都不至于愚笨到不明白她的未竟之言。
“那我們應該怎麽辦?”戚戚問道。
“師師想見一見這兩個人。”李師師忽然說道,她話音剛落,孟畫秋和戚戚便同時看向了她。李師師嫣然一笑,接着說道,“得罪朝中顯貴絕非是明智之舉,畫姨養育關愛之恩,師師無以為報,戚老板維護之情,師師也感念于心,只恨師師人微力薄,唯有在這些事上盡些心力。”
戚戚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孟畫秋嘆了口氣,說道,“如此,我們便去将那兩位請上來了。”
“我去吧。”這一次是戚戚攔住了她,“你陪着師師。”
今夜的月色是最易引起文人騷客情懷的朦胧。
戚戚下樓的時候,那兩個跌在地上的人還在哎呦哎呦地叫喚着,半天也起不了身,還得勞煩她将上方那人扶起。
走得近了,她才看清那人的相貌,此人大約四十歲年紀,面容白皙,周身清貴之氣,果然如孟畫秋所料不是平凡人家。
“兩位。”她恭敬地行了一禮,形式上沒有絲毫怠慢,只是心中有幾分敬意她自己知曉,“師師姑娘想要見兩位。”
那人面上浮過一絲尴尬,顯然沒想到自己的窘态已經被佳人看去。他挺直了腰杆,将別在腰間的折扇展開,顯盡風流之相以求挽回一些顏面,“師師姑娘誠心相邀,我又怎能不赴,請。”
說完,他便跟着戚戚踏入了逐月軒,那個自己爬起來的宦官随從亦小跑着跟在他身後。
這不是他拜訪的第一位花魁佳人,但他心中的好奇之感沒有絲毫的減少,他從內侍的口中得知了那些大臣的竊竊私語,心中更是對這位賣藝不賣身的色藝雙絕的名妓好奇許久,這才在夜裏偷偷出宮——和他過去做的那幾次一樣。
不過他也不敢有太高的預期,名不副實的情況他之前也見過幾次,已經有了經驗。
“師師姑娘就在這房中。”戚戚說完便退到了一邊。
他推開了門。
月光灑了一地,一襲白裙的人立于窗邊,似要奔月而去,當她聽見身後的動靜,微微側身,露出一抹笑顏。
江山失色。
“他居然真的來了。”孟畫秋站在樓下,看着李師師房間的方向,手中拿着那已經離開的受邀窺探者的留詩,面上還留有不可思議的神色。
“他是誰?”戚戚問道。她心中其實也有了答案,只是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這個世界上怎麽可能會有這樣荒唐的事情?
“官家。”孟畫秋說道,她将手中的留詩展開給戚戚看,“這是他的字體,瘦挺爽利、側鋒如蘭竹,從這筆法來看應該不是模仿之作。”
他所留的是一首獨具匠心的情歌,無論是韻律、節奏、用字皆有可觀之處,然而這樣的才華居然不是用在治國,而是用來讨一名妓女歡心之上。
“無論如何,我們算是徹底站穩腳了。”孟畫秋松了一口氣,“諸如蔡京傅宗書之類的麻煩都可以免去了,他們這些人精絕不會犯和皇帝搶女人的錯誤。”
“你剛才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戚戚複又問道,“什麽叫做他真的來了?”她在“真的”這個詞上加了重音。
孟畫秋嘆了口氣,“當日我找到師師時,随意便曾說過她定然能夠讓我們徹底安全,我問她為什麽,她告訴我說師師會讓皇帝站在我們這一邊。”
哪怕是随意,這樣的預測也稱得上是匪夷所思了。
“也就是說,不是為了青樓才培養師師,而是因為師師才有了這座青樓。”戚戚冷冷道,“你們為什麽不直接讓她進宮去?”
“對男人而言,偷偷摸摸的刺激是極為暢快的體驗。”孟畫秋回答道,“你還小,你不懂這些事。”
“我的确不懂這些事。”戚戚的目光也冷了下來,“但我懂你和師父為了在京城站穩腳,犧牲了一個無辜女孩子的幸福,她本來是可以有別的路可走的。畫娘,她喚你‘畫姨’的時候你可曾有過一刻的動容?難道你沒有絲毫猶豫嗎?你真的有心嗎?”
孟畫秋沒有回答這樣的質問,她的眼中忽然浮現了一點點的哀戚。
“不過,我現在同你說這些……”戚戚低笑了一聲,再一次看向了李師師的房門,以她的耳力在凝神狀态下還可以聽見她清淺的呼吸聲,“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僞善得可以,明明她登臺也是我同意的事情,這真是……”
“這世道是很無奈的,人在這世道中很難主宰自己的命運,師師是這樣,我是這樣,就連你師父也是這樣,無論如何,你要記得,你師父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更多的人的幸福。”孟畫秋輕輕地說道,“縱然她有千百般不好,這一點我們都不應該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