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江家別墅。
江迎東在和面,陶然揪了一塊面團玩的很開心,他見她藍色裙子都沾上了白色的面粉,放下手裏的活給她找了條圍裙,從身後給她系上,“別亂動,穿好圍裙再玩。”
陶然在捏面人,頭和身體都好了,正在給小面人做裙子,她抱怨着,“面太軟了,做起來好費勁的。”
江迎東仔細的将圍裙給她系好,把她身上的面粉又用濕毛巾擦下去,像耐心的父親寵溺着自己的小情人。他看了眼她正在捏的裙子,“我把你的那團面再加工一下?”
她搖搖頭,“湊合着吧,等晾幹後我再給她塗顏色。”
“行,我給你收着,下次過來時差不多就能徹底晾幹。”他繼續揉面,和她随意聊着,“今晚想吃什麽菜?”
她專心做着小面人的裙子,心不在焉的回他,“餃子呀,你不是在包餃子嗎?”
“餃子要吃的,可是菜也得吃呀。”
“我不挑食的,你做什麽我就吃什麽。”
他盯着她認真又柔和的側臉,一時看入了神,如果這個女人屬于他,或許此生就再無憾。
他是從什麽時候喜歡上她的,他自己都說不明白。
或許是她十四歲的時候,她抱着他的脖子嚷嚷着讓他請客吃飯,不請她就賴着不走,少女般的芬芳讓他整個人都意亂情迷,好在他一直克制着,總是不斷提醒自己,她才十四歲,而他已經二十七歲,大了近她一倍的年齡。
也或許是在她十六歲那年,他錯失了她的演奏會,她哭着打電話給他,說他是什麽臭屁舅舅,以後再也不會理他。那刻他的心都空了,可是他沒有再去聯系她,因為他與她有着雲泥之別,那些美夢放在心裏就好。
後來他有過很多女人,多的他自己都記不清,那些女人多多少少都會有她的影子,或是一個眼神,或是說某句話時的神情,或是相似的背影,相近的臉龐,可是那麽多年過去,卻始終沒有一個人能兩次睡在他的床上。
直到某天所有的思念如決堤的洪水般一發而不可收拾時,他讓阿城去查了她,可是一無所獲,他找不到她在哪裏,直到她回到這座城市。
陶然側臉就與他四目相接,她略有不适,他倒還算鎮定,沒有被偷窺抓現行的難為情,“我在想你為何會這麽沒心沒肺!”
她笑,“被狗吃了呗。”
他搖搖頭沒有接話,繼續手裏的活,一切準備工作都做完,他開始擀餃皮,“你會包餃子嗎?”
她的小面人也正好完工,放到一邊,笑嘻嘻的看着他,“我會看着你包。”
“...”他還真沒指望她會這些,又怕她閑着無聊,“你随便包吧,不好看也無所謂,反正就我們倆吃。”
“好吧,一會兒你示範一個給我看,應該比開車簡單吧。”
他包了一個給她看,“差不多就行。”
她心神領會,包了第一個,卻站不起來,一直躺着,可江迎東說不管站着坐着還是躺着,能吃就行,受到鼓舞,她興致越發濃厚。
“陶然,回來後,你第一次看到我是在什麽時候,還記得嗎?”
她想也不想,“馬場呀,我鼻涕都快凍下來,你給了我一包紙巾,怎麽,你年紀大,記性不好了?”
他一直在擀着餃皮,也不吱聲,面部陰沉沉的,陶然歪着頭看看他,他也不給點反應的,直到陶然把手放到他正在擀的那個餃子皮上,他才微微擡眼,“別鬧,好好包餃子。”
“我是不是說錯什麽話了?”
“沒有,就是覺的你剛才那句話很在理,你良心被狗給吃了。”
“...”要不要這麽損她的,她嘟囔着嘴,“舅舅,你兇起來一點都不可愛,別矜持了,有話就說呗。”
他微微嘆息,“你回來後,我第二次見你是在蔣雲兆的生日派對上。”
她愣住,第二次?那就是說還有第一次,難不成她剛回來不久他就見過他?“怎麽可能,你坐哪兒的,我怎麽沒瞧見你?”
“林百川邊上。”那晚他知道她要去,所以主動坐在了林百川邊上,就是馮熙媛來了,他都沒有讓位,就是希望她在看到林柏川時,能順帶着看到他。結果呢,她照樣眼瞎。
她摸摸額頭,不會吧,可若不是真的,他也沒有必要為這點小事欺騙她呀,她輕咳兩聲,“那個...舅舅,你知道的,那晚包間裏黑燈瞎火的,我眼神本來就不好,所以沒大注意,也更沒有想到你一個人民警察會跟他們一幫不着調的在一起混呀,誰知道你早就辭職下海。”
那晚他知道她要快來,明明把包間所有的燈都打開來了,她說謊可真是信手拈來。他看了她眼,“林百川也不着調?”
她呵呵兩聲,“舅舅,你越來越幽默了。”
“我第一次遇見你,還是在晴蘭,不過不是包間,是一樓酒吧,你和季揚還有馮熙媛都在那裏,那晚有鬧事的,大廳所有的燈都打開來了,包括應急燈,比白天還亮,你看到我沒?”他平靜的話語裏卻夾帶着咄咄逼人的質問。
“你不會也是站在林百川身邊吧?”她的耳根都開始發燙,要不要這麽悲催的。
“真是難為你了,還記得我站在誰邊上,看來這回是看到我了。”他的語調越加嘲諷。
她還算誠實,“沒有。”第二次都沒有認出,更別說第一次了。
他嘆口氣,“你要是能看到我,你就不叫陶然了。”
“...”這是什麽話嘛,說的她好像多無情無義似的。
他已經擀好許多餃子皮,陶然包的又慢,他放下擀面軸跟她一起包着。
其實在酒吧那晚,他想送她去醫院來着,就算沒認出他,他也不打算再跟自己較勁,可是看到她哀戚的眼神盯着林百川離開的背影時,他心裏的酸澀蔓延到五髒,再也沒法說服自己不去計較她如此深情看着另一個男人的身影,于是他悵然離開。
回到家後腦海裏回放的都是她受傷的樣子,他做不到無動于衷,就找了李文濤打聽馮熙媛的號碼,決定去醫院看看馮熙媛,想着借此再順便去看看那個沒良心的,可趕到醫院時,她已經和季揚離開。
後來知道她要去蔣雲兆生日派對,于是他主動跟蔣雲兆說要去讨杯酒喝,弄的蔣雲兆以為他發燒了,也對,他是甚少出現在那樣的場合,他就是想看看她,可她還是沒有将視線落在他身上。
時至今日,應該說從一開始,他就知道,将她留在身邊無異于給自己埋了一顆不□□,也不知道何時她會将他給乍得粉身碎骨,可他最終還是沒有做到理智,一遍遍說服自己她很危險,要遠離,可一遍遍又犯賤的靠近。
“陶然。”
“恩?”她調皮的從他手裏搶過一個餃子皮,信誓旦旦,“有問必答,絕不說謊!”
他從沒有指望她能說個實話,可還是問了,“你和丹尼爾是什麽關系?”
她的手微怔,沉默許久,“他是我堂哥。”
這回沉默的換成是江迎東,他好半晌才消化這個驚炸天的消息,探究的眼神一直盯着她,“陶然,今兒是除夕,不是愚人節。”
“舅舅,知道我以前為什麽不說實話嗎?因為沒人信我,所以我只能瞎說八說了,你看,我現在說實話了=,你卻不信,我能有什麽辦法。丹尼爾的的确确就是我堂哥,和我身上一樣,都是流着沈家的血。”
“說吧,我信。”
她把手裏的餃子包好了才緩緩道來,“我爺爺年輕時在英國留學期間結識了一位當地的姑娘,未婚先孕,當時我爺爺也不知道這事,就回香港接手家族生意,後來就跟我奶奶結了婚,有了我四個伯伯,還有我爸,還有我小姑姑。”
“再後來那個英國姑娘生了個男孩,漂洋過海的來找我爺爺,奈何男人年輕時都是無情的,怕被我奶奶知道,于是拿錢打發了那個姑娘,估摸着是山盟海誓的哄騙吧。”
“貌似對我爺爺大不敬了哈~其實我爺爺蠻好的。”覺得話題扯遠了,她笑笑,又嚴肅起來。
“那個英國姑娘感覺再嫁給我爺爺無望,于是将那個男孩給送去了福利院,那個男孩就是丹尼爾的父親,也是我最年長的大伯。大伯總算是長大成人,結婚生子有了丹尼爾,可不幸的是,大伯性格暴躁偏激,我爺爺偷偷給他的錢都被他吃喝嫖賭敗光了,最後也是醉死的。丹尼爾的母親改嫁到意大利去,就把丹尼爾丢了下來,任其自生自滅,丹尼爾的童年過的無比凄慘,黑暗暴力血腥,還被一個戀童癖的男人折磨了好幾年。”
陶然有些哽咽,沒說下去,不管丹尼爾怎樣對她,可畢竟也是她親人,那些痛苦的經歷讓她做不到一點觸動都沒有。江迎東用手背拍拍她的後背,“別說了,我理解了。”
她平複了下心情,“你現在知道他為何要折磨我,最後又無法下狠手了吧?因為他對我又愛又恨,愛我是因為他身上和我流着一樣的血,恨我是因為他不堪回首的肮髒童年,他走上走私販毒這條路有沈家大半的原因,他缺失了來自親人的溫暖,所以他變态的将我困在他身邊那麽多年,對我好的時候,簡直把我捧在手心裏去寵溺,仿佛他的世界只有我一個人,可是他狂躁起來時,又把我像仇人一樣殘虐對待,逼着我殺人。”
他不知道要怎樣安慰她,所有的言語都是多餘,只是默默的陪着她。好長一段時間,他們都沒有說一句,只是靜靜的包餃子。
大半個小時過去,餃子已經包了大半,他繼續擀餃皮,冷不丁說了句,“陶然,想聽聽我的故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