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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罷職

沈念一身姿矯健,明知他已經很久沒合過眼,然而他的臉上看不出一絲疲态,雙眸幽深不見底,唇角微微上揚:“薛探花,世寧,你們倒是聊得投機。”

孫世寧的眉尖一動,沈念一有哪裏不太對勁,她說不上來,只覺得他的出現有些突然,态度又太過親和,嘴角的笑容,她的目光落在那裏,心口噗通噗通跳,他好似不該會這樣笑的,這笑容看似清淺,卻藏着更多的無奈。

“少卿大人,鄭大夫已經替我就診,孫姑娘正在說她也誤中此毒之事。”薛家真見到沈念一的手勢,頓時住了口。

“直接喊我名字即可,我已經不是少卿大人了。”沈念一說得很坦然,又再認真不過。

薛家真一臉的詫異:“少卿大人,這玩笑一點不好笑。”

“不是笑話,我被皇上罷官,如今已經不是大理寺的人了。”沈念一側過頭來看了看孫世寧,她倒是不那麽吃驚,看來是信了他的話,他居然有些舒心,畢竟是能夠另眼相看的女子,總不能聽到點有的沒的,就大呼小叫,委實叫人吃不消,“正卿大人回來之前,少卿的位置空缺,反正皇上覺得近來國泰民安,大理寺也不過都是閑差之職。”

說完這一句,他悠閑的走去竈間,自己找東西吃。

薛家真還沒有緩過氣來,木呆呆地問道:“孫姑娘,我是不是聽錯了?”

“沒聽錯,他的意思很明确,他不做官了,皇上免了他的官職。”孫世寧笑了笑道。

“孫姑娘如何還能笑得出來,這是了不得的大事,孫姑娘心裏頭就一點不着急!”薛家真跟在她身後追問,“皇上一向最是器重大理寺兩位大人,這一次必然是有原因的……”

孫世寧站定腳,沒有回過身:“既然你也說必然有原因,那麽想來沈大人會自己處理妥當的。”

“少卿大人方才的話明顯就是意氣用事,孫姑娘如何也不好言相勸?”薛家真緊追不肯放。

孫世寧有些煩這個人的磨叽,嘴角一撇道:“薛探花都說是了不得的大事情了,我一個平頭百姓又拿什麽去勸,又用什麽身份去勸,這樣冒冒失失地亂說話,豈非成了個笑話。”

她幾步走到竈間,見沈念一盛了一大碗面,走到架子邊拿下辣椒油遞過去:“才熬的,擱了芝麻胡椒,要不要試試?”

沈念一接過來,放了兩大勺,孫世寧笑起來:“沈大哥等會兒別辣的流眼淚。”

“不會的。”他面不改色,很是優雅地将一碗鋪滿紅油的面條吃得一幹二淨,放下筷子誇贊道,“味道不錯。”

“多久沒吃過東西了?”孫世寧輕聲問道。

“忘了。”他答得很幹脆。

“以後都能三頓按時吃飯了。”

沈念一一怔,這一次笑容十分妥帖:“對,你說的很對,能夠按時吃飯才是人生的樂趣之一。”明明要保持笑容的,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越咳越厲害,孫世寧趕緊倒水過來,他喝進去,又盡數吐了出來,鄭容和聽到動靜,趕過來一看,急聲道:“誰給他吃的辣椒油,他的嗓子以前受過很大的創傷,雖然治愈了,卻留下後遺症,不能吃過于刺激的食物。”

孫世寧慌了神:“我不知道他受過傷。”

鄭容和點了幾處xue位,沈念一用衣袖将嘴巴盡數捂住,依舊能聽到壓抑地很是辛苦的咳嗽聲,他生怕驚擾其他的病患,索性将頭埋下去,雙肩都在發抖。

鄭容和邊嘆氣邊讓蜻蜓取收藏起的陳年雪水:“他當然不肯說,死要面子活受罪,對了,我還有幾顆雪蓮花研制的藥丸,也去取來給你一起服下,否則等咳出了血,又要很久不能恢複了。”

孫世寧慢慢在他身邊蹲下,他整張臉都藏在衣服中,看不到神情,她的一只手按在他手臂邊,聲音很小道:“沈大哥,我不知道你嗓子有舊疾,對不起。”

沈念一猛地拉過她的手,在她沒反應過來之前,飛快地寫了幾個字:不怪你。

孫世寧低垂頭,看着他的修長的手指:“沈大哥,其實你心裏很介意皇上對你的處罰,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是我知道你所做的事情,一定都是你深思熟慮過的,是你覺得正确的。”

沈念一又在手心寫了:是的。

“所以,你即便心裏難受,卻不會後悔的。”孫世寧聽到鄭容和的腳步聲,趕緊将自己的手抽了出來,放在背後,指尖留着他的體溫。

“才算是把藥丸找到了,你先吃一顆,潤潤嗓子。”鄭容和眼角餘光一瞥,“孫姑娘,你是不是身體不适,臉怎麽紅成這樣子,怎麽病情都擠在一起發作,做大夫的便是長了四只手都不夠用。”

他才要伸過手去,沈念一站起身,直接将兩人給隔開,藥丸取過放進口中,入口即化,涼絲絲的一條線,沿着喉嚨落肚,那邊蜻蜓将雪水端了過來,鄭容和親眼看着他喝下去:“這兩個時辰裏,最好都別說話,嗓子若是發癢可以喝少許的水,其他的一概不準吃,孫姑娘,我那邊還忙着熬藥,勞煩你幫我照顧着些。”

孫世寧趕緊點頭答應,卻見到沈念一唇角有刺眼的血跡,正如鄭大夫所言,他的喉嚨受過嚴重的傷,根本不能碰辣椒,他卻吃了滿滿兩大勺,雖說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氣,卻是她惹出來的事端,她摸出帕子遞過去。

沈念一心領神會,在嘴邊按了兩下,孫世寧的臉孔頓時又紅得不像話,今天到底是怎麽了,做的事,說的話,怎麽都不對勁,處處別扭,她恨不得抽身走出去,不用與他面面相觑,又怕他的舊疾複發。

沈念一微微含笑看着她,用手指沾着清水在桌面寫:帕子洗幹淨會交還于你。

“沒事的,沈大哥拿去用也行。”孫世寧見他當真不說話,覺得好似沒有平日裏的那股子犀利勁兒,“沈大哥是因為公務,嗓子才受傷的嗎?

沈念一點點頭:喝了一種很猛的啞藥,幸而鄭大夫醫術高明。

“你武功這麽好,為什麽會喝那種藥?”孫世寧才問出,已經明白了,“可是兇手用別人的性命來威脅你?”

沈念一沒有确認,他寫的是:為了更快抓住兇手。

“你這樣費心費力,皇上如何一句話就免了你的官職,你就不為自己辯護幾句?”孫世寧在薛家真面前佯裝的不在意,這會兒全部忍不住都爆發了出來,“皇上難道看不到你的心血,你簡直,簡直就是為了辦案廢寝忘食。”

沈念一笑了,無聲的,眼睛卻像會說話:應該把你送去皇上面前,幫我說說好話。

孫世寧咬着嘴唇,不服氣道:“要是你真的帶我去了,我當着皇上的面也這樣說。”

勇氣可嘉,沈念一寫完四個字,忽而擡起手來,手指在半空中停頓了片刻,那一瞬間,孫世寧以為那只手會用很溫和的力度,落在她的額頭,或者是鬓發邊,卻見他又慢慢地将手給收了回去。

隐隐的,有些失望,如果他真的伸手過來,她絕對不會躲開,如果他願意做個君子,那麽她會更加敬重他。

沈念一再次沾了水寫道:我不能一直留在這裏,否則你們會很危險。

“為什麽?”孫世寧不明白地問道,“皇上總不至于會遷怒于我們這些小老百姓。”

沈念一搖了搖頭,神情很認真:不是皇上,會有其他人,不止一批。

他在大理寺任職期間,因為公務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無論是朝內還是朝外,他被皇上口谕罷免官職的消息,很快就會從宮中傳出來,失去了大理寺少卿的頭銜,就等于失去了最大的庇護體,他或許有能力保護好自己,卻未必有能力保護住身邊所有的人。

在正安堂停留的時間越久,其他人就會越危險,沈念一卻又不得不來,經過了昨晚的那場較量,他以為自己是贏了,派遣出去的五個小隊,各有收獲,搜查黑市的戰果豐碩,比預計中的更壯觀,有些想要頑強抵抗的,統統被抓起來,再經過詳細審問,而他在天蒙蒙亮之時,就趕緊進宮面聖。

沒料得,他還是晚了一步,皇上已經知道此事,龍顏大怒,抓起将一本奏折就對他扔了過來,他不躲不避,奏折砸在他的額角,丢落在地,皇上呵斥道:“荒唐,簡直是荒唐,你做這樣大的舉動之前,為何不與寡人商議,你可知道這樣翻天覆地的來一下,驚動了多少人,你看看,你看看,才不過兩個時辰,那裏一堆全是參你的奏折,你讓寡人如何處理妥當。”

“微臣知道,如果事先與皇上商議,皇上定然不允許微臣做下去。”沈念一瞄一眼奏折,小山似的堆起來,“但是,微臣确是想為皇上拔去這一顆,不是這一大蓬的毒瘤,如果将這些随時都會發作的毒瘤留在朝中,對皇上而言,是個太大的威脅,微臣扪心自問,沒有做錯事,辦錯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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