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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奶奶

車子平穩地開過花園,停在了一棟臨湖別墅的大門前,燈光從院牆上的菱形窗透下來,在石路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栀梨牽着徐輕盈的手往別墅走,剛走過一整片的薰衣草,拐角陰影處跑出來一個單眼皮的男孩,十來歲不到的樣子,穿了一件圓領短袖。

他手裏還拽了一根牽引繩。

很快,一條大狗從後面跳出來,身子矯健,皮毛光滑,有一雙藍得像汪洋的眼瞳。

它輕巧地繞開地上的一灘小水窪,朝栀梨走了過來。

栀梨看小男孩的視線立刻跑到了大狗的身上,居然有狗狗能長得這麽好看!而且大狗狗在笑唉!

名叫閃電的大狗龇了半天牙吓唬陌生小孩兒,結果看見這陌生小孩兒還笑了,困惑地歪了歪頭,這小孩兒怎麽不怕它?是它不夠兇嗎?

司機這時從車上下來,朝小男孩招招手,主動介紹道:“夫人,小姐,這是我兒子,叫危良,他手裏牽的是小少爺養的閃電,小少爺這些天在國外,閃電就讓危良帶着散散步消耗下精力,省得拆家。”

他和妻子兩個人都在蔣家工作,為了方便住在主別墅隔壁的屋子裏,前兩年剛将兒子從鄉下帶到身邊照顧。

栀梨聽到司機叔叔的話,也很有禮貌朝危良做了自我介紹,“危良哥哥你好,我叫栀梨。”

小孩子稚嫩的聲音不大不小,也足以讓危良聽清。

危良的目光從栀梨緊緊牽着徐輕盈的手上掠過,觸及栀梨自我介紹時亮晶晶的眼神,驀地想起了他剛從鄉下來到這裏時的場景。

但那時候的他比栀梨緊張,半個身子都躲在爸爸後面,向其他人說話的聲音也沒有這麽響亮。

“我能叫你栀梨嗎?”危良握緊了下手裏的繩子,再擡眸,笑容溫暖和煦,“我們以後還能一起玩。”

栀梨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都能,都能!”能叫栀梨,也能一起玩!

閃電清亮地汪汪汪叫了三聲,仿佛也在和栀梨對話。

栀梨笑盈盈地和閃電揮手,一點也不怕這個別墅區裏兇名在外的大狗。

剛到新家就見到了一個笑得很友好的人和一個笑得很友好的大狗狗,栀梨一下子就放松了下來,再有媽媽在旁邊陪着,走進別墅裏時,栀梨甚至有了精神頭打量未來會住的新房子。

很大。

特別大。

光是入口的客廳就比栀梨見過的任何一個屋子都大,而且牆上居然挂了一個據說仿若月亮的大院盤,媽媽說那是玉石平安扣。

栀梨有點高興。

客廳這麽大,卧室肯定也很大,她住下來應該就不會讓人覺得麻煩了吧?

偌大的別墅被燈光照得透亮。

栀梨仰頭看見了明亮耀眼的吊燈,由一圈立體柱形燈盞圍着,底部印着湛藍色的波浪紋,光線被它們折射得很耀眼,一束束光點灑在了扇形壁畫上。

看着看着,栀梨的注意力都被牆上的壁畫吸引住了。

徐輕盈順着栀梨的視線看了一眼側面,在整面中式格調的大理石鏡面牆上挂了一幅幅壁畫,正中央則是一副青山綠水扇幅裝置畫,金格磅礴,水紋獨韻。

看來小栀梨很喜歡牆上的這些畫。

徐輕盈暗暗記在心裏。

蔣家人可能都在忙,反正徐輕盈帶着栀梨回卧室的一路上,一個蔣家人都沒見到。

栀梨倒是在角落裏看見了黑黢黢的小機器。

“媽媽,這些是什麽?”栀梨指着走廊裏的一個小機器。

“明天用來直播節目的設備,晚點再和你仔細說哦。”徐輕盈擰開卧室門,“現在先看看以後住的屋子吧?”

話音剛落,便打開了卧室的燈。

燈光豆黃,沿着牆壁漫開。

栀梨看清卧室裏的布置,一雙烏黑水潤的眼睛微微睜圓。

入門處有兩排比媽媽都高的衣櫃,直直地抵着天花板,裏面有一整排的衣服,鞋子,帽子,靠裏的小櫃子裏還有些閃閃發亮的首飾。

沿着拐角走進去,栀梨還看見挂在牆上很薄的電視劇,放了毛絨公仔的沙發,裏面有一張超級大的床,下面鋪着白白的毛毯。

栀梨在門口就已經換了拖鞋,看見毛毯,連忙脫了拖鞋踩上去,小腳丫下全是柔軟的毛茸茸。

“媽媽,這個毛毯好軟。”栀梨踩着毛毯,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徐輕盈,“這是媽媽和新爸爸的卧室嗎?”

徐輕盈失笑,幫栀梨把背包和小行李箱放到床邊,“這是媽媽和你的卧室。”

這卧室是個套卧,除了睡覺的區域,也配置了有衣帽間,休息區,影音室和獨衛,徐輕盈去徐家的路上,臨時讓傭人置辦了一些孩子相關的用品,剩下的明天有空再帶栀梨挑喜歡的就行。

“我和媽媽的卧室?”栀梨呆住,“我和媽媽一起住嗎?”

徐輕盈故作難過,“你不想和媽媽一起住?”

“想!超級想!栀梨超級想和媽媽一起住!”栀梨飛撲地抱住徐輕盈,哼哼唧唧地撒嬌,“栀梨最大的心願就是和外婆還有媽媽一起住了!”

徐輕盈聽到栀梨說出外婆時,有些心疼。

栀梨對老人去世還沒有具體的概念,再長大些怕就意識到再也見不到外婆了。

徐輕盈伸手捏了下栀梨的小鼻尖,“時間不早了,媽媽先幫你把行李拿出來,待會兒帶你參觀一下除了卧室外的其他地方。”

栀梨表情糾結,想起表姐說的那些話。

她住在別人家裏,哪能打別人的臉呢,可能住上一個禮拜甚至一天就得再離開吧?

把行李拿出來,離開的時候還得再裝回去,她完全能省下給自己裝行李的時間,用來幫忙裝媽媽的行李。

“媽媽,能先不把行李拿出來嗎?”

“為什麽?”

“我想過些天再拿出來。”栀梨不會撒謊,又怕把表姐的夢說出來會讓媽媽倒黴,便一直低着小腦袋瓜,支支吾吾道,“現在不想拿出來。”

徐輕盈暗忖大抵是在徐家的經歷讓栀梨有種寄人籬下的彷徨,摸了摸栀梨的頭發,“行,那就先不拿出來,媽媽帶你到樓下參觀參觀。”

栀梨擡起頭,眸光期待,“嗯!”

雖然不确定什麽時候就會搬走,但栀梨被徐輕盈牽着參觀時,興致很高,尤其想到能和媽媽一起住在這麽大這麽漂亮的地方,住在一個卧室裏,唇角揚起的弧度都快和太陽公公比肩了。

在別墅裏工作的傭人們看見徐輕盈和栀梨,不管心裏怎麽想,至少面上都含笑叫着夫人和小姐,這樣友好的氛圍,讓栀梨越發高興起來。

從室內泳池走出來,栀梨指着側邊的房間,“媽媽,這裏是做什麽的呀?”

從門口能看見屋子裏的黃楊盆景,蒼勁古樸,金屬和卯榫架構的茶櫃被盆景掩了一角,裏面擺了一罐罐茶葉和不同樣式的茶具。

“這是茶室。”徐輕盈領着栀梨繞進去。

下一秒,徐輕盈停住腳步,此時,茶室裏居然有人。

茶幾上放了兩個茶杯,客人似乎剛離開不久,清綿的普洱茶香氤氲着散開。

茶室裏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蔣家老夫人宋茵。

栀梨也看見了宋茵,還和宋茵不經意間大眼瞪小眼了一個回合。

宋茵在大學當教授,自帶一股教導主任型的氣質,頭發梳得很認真,沒有一絲雜亂,瞥過來的視線,帶着微不可見的審視。

徐輕盈見到有空椅子,很是自然地抱着栀梨坐下,朝宋茵微微颔首,“這是我女兒,栀梨。”

說完,她又柔聲和栀梨介紹道:“栀梨,這是奶奶。”

剎那間,栀梨就想起表姐說的豪門奶奶很嚴肅,而且嫌棄她的話了。

隔着一張桌子和氤氲的茶氣看新奶奶,栀梨緊張得握緊徐輕盈的手,這位新奶奶看上去真的比電視裏負責砸小錘的嚴肅大法官還嚴肅!

“奶奶好。”栀梨糯糯叫人時,不停在心裏告誡自己,即使新奶奶待會兒說嫌棄她也沒關系,反正新奶奶又不是第一個嫌棄她的人,下次再見到新奶奶避開走就好。

這是外婆教栀梨的辦法。

[你還小,碰見那些說嫌棄你,讨厭你,不喜歡你的人,你要學會避開他們走。]

舅舅家不夠大,總是避不開,新爸爸家很大,足夠避開了。

栀梨叫完人,又茫然地看向宋茵身側的中年女人,眼睛眨了眨,小聲道,“阿姨也好。”

管家一怔,輕笑,“我是家裏的管家,你可以叫我管家阿姨。”

栀梨看見管家的笑,眼睛頓時一亮。

這個阿姨笑了!

外婆說了,第一次見面就朝我笑的人代表喜歡我,這個阿姨和閃電,危良哥哥一樣都喜歡我!

栀梨唇角牽出甜甜的笑,脆聲叫道:“管家阿姨!”

在座其他人:……

長耳朵的人都聽得出來,栀梨叫的這聲管家阿姨叫得那叫一個甜,那叫一個軟,和剛才叫奶奶時完全不一樣。

宋茵莫名覺得徐輕盈和前幾次見面時的氣質不太一樣,剛剛一直在觀察徐輕盈,現在聽到這聲管家阿姨,倒是将目光落在了栀梨身上。

小孩兒長得很漂亮,兩條松松散散的馬尾搭在雪白臉頰兩邊,神色天真,不太像徐輕盈這個親媽。

管家被一聲甜甜的管家阿姨叫得極其熨帖,語氣也慈愛不少,“先生出差明天才能回來,小少爺這些天住在國外不在家。”

說到國外時,管家不露痕跡地看了眼徐輕盈,明天就錄制先導片了,但小少爺明顯不準備回來。

栀梨在車上有聽司機叔叔說過,先生和小少爺就是自己的新爸爸和新哥哥,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兩邊的馬尾也随着晃了幾下。

徐輕盈見栀梨這麽可愛,不由莞爾。

宋茵視線從徐輕盈身上掠過。

這個徐輕盈在孩子面前,倒是少了從前在她面前表現出來的做作讨好和膚淺算計。

“既然住在家裏也算蔣家的人了。”宋茵低頭抿了口茶,語氣淡淡。

栀梨頭頂倏地豎起一根呆毛。

唉?!

新奶奶竟然沒說嫌棄我!

宋茵擡眸時,注意到栀梨正目光訝然地看着她。

“……”宋茵直視着栀梨,用平日裏上課時教育和規訓的口吻說,“明天管家會給你排一些課程,記得認真學。”

管家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怎麽說。

雖然老夫人平時和小少爺也這麽說,甚至會更嚴厲,而這些興趣課程也不會要求孩子們學到什麽程度,但栀梨剛來家裏,老夫人就立刻讓栀梨學什麽課程,一旦被人傳出去,估計會讓人覺得老夫人在借機內涵栀梨沒教養。

徐輕盈也想到了這點。

一時分不清宋茵是不喜歡原身而遷怒栀梨,還是單純習慣了當老師。

徐輕盈不希望栀梨多想,她摸着栀梨的小耳朵,剛準備說點什麽防止栀梨像劇情裏一樣敏感,結果就對上了栀梨非常驚訝的小眼神。

“這些課程是不是很貴很貴?”

“很貴。”徐輕盈福至心靈,忙說道,“你奶奶出錢。”所以你不用擔心媽媽辛苦。

栀梨:“!!!”

栀梨徹底驚呆了。

奶奶見到她不僅不說嫌棄,還出錢讓老師給她上很貴很貴的課程?她從來都沒有上過課呢。

肯定不會有人給嫌棄的人花錢上課呀!這個剛見面的奶奶一點也不嫌棄她唉?!

徐輕盈敏銳地察覺到栀梨身上的變化,仿佛是頭頂上突然開出了一朵太陽花,極其燦爛還七彩玄光的那種太陽花。

“謝謝奶奶!”栀梨像是突然長出了兩只撲閃撲閃的小翅膀,高興得都快從椅子上飛起來了,“我一定會認真學習噠!”奶奶花了這麽多錢讓她上課,她必須很努力,絕不能讓奶奶發現她笨到連幼兒園都不收。

宋茵不冷不淡地嗯了一聲,随後拿起茶杯,低頭喝着茶。

剛一入口,輕輕皺眉,這普洱茶的味道怎麽偏甜了?

徐輕盈見栀梨這麽開心,眉眼舒展,“那我先帶栀梨上去了。”

栀梨一旦認定這個人不需要避開,表達就會變得很主動,離開前,還朝宋茵和管家揮手,聲音甜糯道:“奶奶晚安,管家阿姨晚安!”

管家含笑回道:“小栀梨也晚安。”

随着徐輕盈和栀梨離開的腳步聲逐漸變小,會客廳裏就剩下了宋茵和管家,空寂得連杯盞的聲音都清脆了不少。

管家輕聲道:“小栀梨看着和夫人不同。”

“徐輕盈可沒親自養過栀梨。”宋茵屈指揉着酸脹的太陽xue,語氣難掩不喜,“等栀梨見慣了徐輕盈的那些算計,能不能保持天真可就難說了。”

管家回憶起徐輕盈從前在蔣家做的挑撥離間,故作柔弱,聯系媒體等事,也說不出都是誤會的話,只能猜測道:“可能她太想在家裏擁有話語權?這樣才能早早把栀梨帶回來。”

宋茵冷笑,“徐輕盈真在乎栀梨,簽什麽親子綜藝?嫁進來都一個月了,臨到節目馬上直播才想起來帶栀梨回蔣家?她是想利用栀梨洗白風評,還是想在全網面前證明她這個後媽絕對合格利用栀梨在那當參照工具?”

管家被宋茵提醒,幽幽嘆了聲,“栀梨這麽乖的一個孩子,怎麽攤上了夫人當親媽。”

聞言,宋茵撇了管家一眼,“乖不乖的,久遠了再說。”

“老夫人。”傭人快步走上來,“有個自稱《閃亮的孩子們》節目組的工作人員打了電話來,說夫人剛通知他們明天親生女兒會入鏡,他們想采訪下您和小少爺。”

宋茵不悅地擰起眉頭。

徐輕盈果然是看蔣越潇這個繼子不回來,怕明天的先導片開空窗,這才決定将親生女兒接回來,可惜了那孩子看徐輕盈滿眼的孺慕。

她接過電話,語氣不容置喙,“半分鐘。”

節目組的人被開場白驚住,手忙腳亂地準備好問答稿,[以後您就和兩個孩子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了,作為親奶奶和繼奶奶,您對兩個孩子會一視同仁嗎?]

這在宋茵看來完全在問廢話,一個徐輕盈剛帶回來的孩子,一個家裏養了八年的孩子,怎麽可能一視同仁?

宋茵情緒淡淡,“不會。”

[呃。]節目組也沒想到宋茵會這麽實誠,[那請問,如果兩個孩子有了争執,您——]

“還剩三秒。”宋茵打斷他,“再見。”

幹淨利落地挂了電話,宋茵又低頭喝了一口茶,眉頭半皺不皺。

前不久的偏甜果然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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