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帳篷裏很靜谧, 拍打的聲音再輕,聽在蔣彥恒耳朵裏,依然明顯。
蔣彥恒的視線順着這只手往右挪, 再微微側下頭, 看見了睡在他旁邊的徐輕盈, 這人睡覺時的神态和賞月那天晚上差不多,區別是今晚沒喝酒,臉頰不顯得微紅。
啪。
啪啪。
一聲聲極輕的拍打響起。
做決策向來果斷的蔣總,在這個萬籁俱寂的深夜,罕見地在一個無聊的問題上犯了選擇困難症。
他該伸手制止住徐輕盈拍個沒完的手, 還是佯裝看不見聽不見當個三十來歲的大寶寶在這有節奏的拍打下睡覺?
于是,當宋茵從洗手間回來,在床邊停住了腳步。
大床上,徐輕盈側着身像哄寶寶一樣隔着薄被輕拍蔣彥恒, 而蔣彥恒則睜着眼打量徐輕盈拍他的手。
月光晃下來。
昏暗的帳篷裏,床上的蔣彥恒和床下的宋茵視線相撞。
蔣彥恒:“……”
宋茵:“……”
徐輕盈似乎也累了, 有節奏拍打的右手靜靜地搭在蔣彥恒的身上, 呼吸輕緩陷入睡夢裏。
行了。
不用再犯選擇困難症。
蔣彥恒在宋茵的注視下, 神情不變地合上眼, 一副準備睡覺的樣子。
徐輕盈已經自行制止了拍打, 那麽就不用他出手制止了。
至于推開——
老太太在床邊看着, 他推開徐輕盈就等于告訴老太太他和徐輕盈的婚姻有貓膩, 何況,真把徐輕盈推醒了,怕是很難再有機會睡覺。
蔣彥恒秉承利益至上的原則, 不能做出這種怎麽看都有損利益的決定。
宋茵從前一直覺得蔣彥恒和徐輕盈間的關系有問題, 仿佛為了某個利益搭夥過日子, 這很像蔣彥恒能做出來的事情,所以她才一次次在徐輕盈面前強調不管兩個人未來會不會離婚,栀梨永遠是蔣家的孩子。
可能老了吧。
看不懂年輕人相處的模式。
宋茵看了一眼旁邊睡得正香的栀梨,動作很輕地掀開被子平躺下去,剛躺下,栀梨就哼哼了一聲,微阖的眼睫也有點顫。
在大腦反應過來前,宋茵便學着徐輕盈剛剛哄蔣彥恒的樣子,伸出手輕柔地拍了拍栀梨的小身子。
栀梨迷迷糊糊地翹起唇角,含糊叫了聲,“媽媽,我睡覺啦,親親,mua。”
宋茵聽到這聲夢話叫的媽媽,嚴肅的臉上不自覺地掠過很淺淡的笑意。
停下拍打的手,宋茵平躺回床上,透過帳篷上的小窗看見了天際挂着的皎白月亮,驀然想起了已經去世的蔣爺爺。
蔣爺爺和蔣彥恒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冷峻相,又極度沉默寡言。
唯一的例外還是他在病床上說的夢話,說什麽蔣氏集團辦公樓的穹頂設計特地找人做成了火箭升空的空間感,問宋茵喜不喜歡。
宋茵很早就看出來了,哪裏用得着他說。
倏然,一道急促的鈴聲劃破了帳篷裏的靜谧。
【鈴鈴鈴——】
【鈴鈴鈴——】
栀梨一個鯉魚打挺,迅速地從床上坐起來,眼睛還閉着,聲調混着剛睡醒的困倦和軟糯,“流星雨來了!!!”
徐輕盈聽到栀梨的聲音,下意識地繼續用手輕輕拍打旁邊的人,咕哝道:“應該沒來呢,你堂哥鬧鐘定在十二點半。”
話未說完,徐輕盈的手微微一僵,須臾,猛地睜開眼。
視線裏,蔣彥恒側頭打量着她,狹長的眸子猶帶着點兒半笑不笑的意味。
“!!!”
天啊!
她怎麽稀裏糊塗把蔣彥恒當成栀梨了???
徐輕盈一下子坐起來,“你——”
蔣彥恒單手撐着床坐起來,輕扯了下唇,打斷道:“本來認床睡不着,謝謝。”
栀梨從自己的被窩爬到了宋茵的被窩,探着小腦袋瓜問道:“爸爸認床,為什麽和媽媽說謝謝呀?”
蔣彥恒拖長調子啊了一聲,“你媽媽——”
“蔣彥恒!”徐輕盈一把将蔣彥恒拽下床,頭也不回往帳篷外走,“寶寶,我帶你爸爸出去洗臉清醒下。”
栀梨揚起唇角,“好喲!”
蔣越潇酷着小臉坐在床上,一臉懷疑地看徐輕盈拽着他爸離開帳篷,半晌,微微眯起眼睛,他剛坐起來時似乎看見徐輕盈像哄小孩兒睡覺似的拍他爸。
他爸明明醒着居然還不制止?
蔣越潇撓撓頭。
難道他爸和徐輕盈真是感情到了才結婚不是其他目的結合?
栀梨一門心思想看流星雨,不一會兒就收拾妥當爬下床,牽着閃電走出帳篷。
比起他們剛來時,此時的帳篷前布置了四五個錄制設備,全用來拍攝流星雨和錄制流星雨,栀梨記得池宙哥哥說過,這些設備都是傅叔叔找人弄來的,它們能拍到特別清晰的流星。
夜風吹過,涼爽得栀梨用小手搓了搓臉頰。
廣袤的夜空下,一顆顆星星就像閃閃發亮的小芝麻挂在上面,一閃一閃,亮得晃眼。
蔣越寒伸了個懶腰,“聽營地負責人的意思,估計再有不到半個小時就能看見流星雨了。”
“栀梨。”池宙抱着兩大捧仙女棒走到栀梨前面,笑容清爽,“反正流星雨還沒來,玩不玩仙女棒?”
栀梨驚喜道:“玩!!!”
她放下手裏牽着閃電的牽引繩,一臉雀躍地從池宙懷裏拿仙女棒,“池宙哥哥,我能同時放兩根麽?”
“當然能了,仙女棒同時放很多根才好玩。”池宙挪了懷裏的一半仙女棒給栀梨,眸色透亮,“你想放幾根都行,想和別人一起玩也行,這些仙女棒都給你。”
栀梨懵懵地捧過滿懷的仙女棒,小臉揚起燦爛的笑,“謝謝池宙哥哥!”
于是,當徐輕盈帶着警告完的蔣彥恒回來時,看見的就是栀梨像一只快樂小鳥似的穿梭在衆人中間,往挨個人的手裏發仙女棒。
“大爺爺,我們一起玩仙女棒呀?”
“你們小孩兒玩的東西,我——”
蔣越寒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朝栀梨遞過來的仙女棒伸出手,“爺爺,我幫您放怎麽樣?”
“松手!”蔣老爺子一把拍掉蔣越寒的手,幹淨利落地收下栀梨遞過來的仙女棒,板着臉斥責道,“我說不放了麽?!”
蔣越寒笑了笑,這笑容落在蔣老爺子眼裏,特別欠揍。
栀梨還不知道徐輕盈和蔣彥恒回來了,給在場的全部人都發了仙女棒就蹦蹦跳跳地去找池宙,畢竟池宙手裏的那根仙女棒剛點燃,能幫忙把她的兩根仙女棒也點燃。
兩個小孩兒伸出手裏的仙女棒,彼此挨着,火花竄起來。
細細碎碎的亮金色光點從它們中間向外飛快濺開,耀眼奪目,也映得栀梨笑起來的小臉燦然生光。
徐輕盈彎腰從桌上挑了幾根仙女棒,剛拿起來,旁邊就伸來一只手,被修長手指握着的打火機噴出火苗。
見狀,徐輕盈将手裏的仙女棒遞了過去,迅速點燃。
蔣彥恒放下打火機,便擡頭看栀梨玩仙女棒,突然,胳膊肘被碰了一下。
“拿着。”徐輕盈将剛點燃的兩根仙女棒塞到蔣彥恒的大手裏,輕哼道,“借火的謝禮。”
蔣彥恒微怔後握住了手裏正冒着火花的兩根仙女棒,在一陣陣四散的星點映襯下,平日裏冷然的眸子仿佛也染了一層溫煦的亮光。
“我們放煙花啦!”栀梨在帳篷前蹦着跳着,兩只小手不停地揮晃火花簇簇的仙女棒,“全家一起放煙花啦!”
左奶奶也在那興奮地揮煙花,“我們這是一個大家庭!”
栀梨用力點頭,揚聲道:“左奶奶,我們是一個大家庭!”幹哥哥的家庭當然也是一家人!
蔣老爺子活了七十幾年,頭一回玩仙女棒,前期的些許不自在随着一根根仙女棒燃燒完也消失殆盡了,當即指派道:“蔣越寒,再拿幾根仙女棒過來。”
喊了半天聽不到回應,蔣老爺子回頭找人,一臉無語地看見蔣越寒正在後面用燃起來的仙女棒遛閃電。
不光蔣越寒,其他大人小孩兒也放得很開心,特別是栀梨,臉上的笑容遠比手裏火花四濺的仙女棒還要明亮閃耀,連路上見到的那一大片的向日葵花田在這個笑容面前都遜色了。
“大爺爺!”栀梨注意到蔣老爺子手裏的仙女棒都燒完了,高高地舉起手,“大爺爺,我這裏還有仙女棒。”
蔣老爺子毫不猶豫地擡腳走過去,應聲道:“來了。”
一片歡聲笑語裏,池宙瞥見桌上放的單反,伸手拿了過來,鏡頭裏出現的是正在放仙女棒的栀梨,後面的漫天星辰充當起了背景。
咔嚓。
池宙拍下栀梨的一剎那,目光稍頓,“流星來了!”
栀梨倏地回頭往天際望。
一抹流星從天際斜斜劃過,拖着細細亮亮的銀色小尾巴墜入大地。
華麗的篇章登時被一顆星子拉開序幕,驟然間,一抹抹流星自上而下地劃過衆人眼前,一條條閃亮的細線拖曳在夜空中。
栀梨一看手裏的仙女棒燃完了,趕緊兩只小手合十,緊緊閉着眼,脆聲提醒道,“快許願呀!”
向流星許願的事情也就能騙騙小孩兒,在場的所有人裏相信流星許願能成真的人也只有栀梨,但池宙,蔣越潇和徐輕盈三個人都立刻雙手合十向流星許起了願望。
其他人也很配合地閉眼許願。
蔣彥恒慢了他們半拍,倒不是他認為這件事比較幼稚,而是——
幾秒不到,手裏的仙女棒終于燒完。
他也沒想到徐輕盈能為了及時配合小不點許願,不由分說地就把剛點燃的仙女棒塞他手裏。
在四周寂靜裏,蔣彥恒看了看許願的栀梨,蔣越潇,宋茵以及半睜開一只眼偷瞄他手裏仙女棒的徐輕盈,心中啞然。
須臾,他微微合上眼,朝天上綿綿不斷的流星許了一個願望。
人生第一次許願,挺稀奇。
“流星流星,我叫栀梨!”栀梨閉着眼睛,“我希望外婆和爺爺能早點回家!希望外婆的腿能不再疼啦,希望媽媽開的花店能賣出很多很多的花花,希望奶奶,哥哥,爸爸,堂哥,大爺爺都能健健康康,希望左奶奶,池宙哥哥——”
栀梨一個個人叫下來,羞赧地抿唇角,“我是不是許的願望太多啦?那希望我所有的家人和小夥伴都能健健康康快快樂樂,希望我們能永遠一起玩!謝謝流星!”
許完願望,栀梨緊張地睜開眼睛,烏黑的眸子裏映入了浩瀚星河。
夜色下,僅有天上的星辰照耀下微光。
衆人伫立在白色的帳篷前,仰頭觀賞着天上那一抹抹斜劃而過的流星。
宋茵不經意間看見池宙手裏的單反,倏然想起一件事,栀梨在看見她卧室裏的那張全家福時,說起過要等外婆和爺爺回來全家人一起拍全家福。
“難得看見流星。”宋茵淡聲道,“我們一家人拍張合照。”
蔣老爺子驚訝地看着宋茵,在他的印象裏,這可不像宋茵能說出的話。
然而,這個念頭剛升起來,他眼前就閃過前不久宋茵徑直坐在栀梨被窩旁邊,讓徐輕盈和蔣彥恒鄰着睡的畫面。
池宙舉手,“我幫你們拍。”
徐輕盈笑道:“我居然忘了合照的事情,別浪費了今晚的流星雨。”今晚的流星雨規模很大,一個小時能看見幾十顆流星,不拍下來太可惜了。
而且——
徐輕盈走到栀梨旁邊,伸手牽起栀梨的小手,溫柔道:“走吧寶寶,我們去拍大合照。”他們家的小公主一直都想擁有一張全家福。
栀梨懵懵地被徐輕盈牽着走。
一家人拍合照就是全家福吧?可是家裏人的不齊呀。
這麽想着,栀梨又回頭看了眼天上的流星雨,不一會兒,開心地笑起來,可以等人齊了去下一次的流星雨繼續拍大合照!看一次流星雨就拍一次大合照!
栀梨的位置在正中間,手裏還牽着閃電,左右兩邊分別是蔣越潇和蔣越寒,再往後就是宋茵,徐輕盈,蔣彥恒和蔣老爺子。
他們身後是漫天的流星雨。
池宙踩上椅子,舉着單反對準他們。
當他看見鏡頭裏的栀梨時,不由憶及那天給栀梨送禮物才知道蔣家人都不回比心的事情
“你們——”池宙放下單反,望向栀梨和其他人,“用不用做個什麽拍照手勢?比如說,比心?”
宋茵&蔣彥恒&蔣越潇&蔣老爺子:“……”
栀梨當即就伸出兩只小手抵在頭上,甜津津道:“池宙哥哥,我這樣比心可以嘛?”
池宙;“可以!”
蔣越寒擡起一只手,大拇指和食指在身前比了個心,懶懶笑道:“我比這個心。”
“唉?”栀梨驚訝地看着蔣越寒的比心,“堂哥,你這個也是比心呀?”
蔣越寒揚眉,“對啊。”
栀梨:“!!!”
所以她用拍立得給堂哥拍照的時候,堂哥就給她比心心了!
徐輕盈眉眼帶笑,“那我也和越寒一樣比心。”
一個兩個都比心了,剩下的四個人裏,蔣越潇先一步克服了羞臊,像栀梨那樣伸出兩只手抵在頭上比了個心。
而宋茵,蔣彥恒和蔣老爺子,也在栀梨期待的目光下,一個接一個地像蔣越寒那樣在身前比了個心。
從出生到現在,比心初體驗,還挺讓人不适應,但三個人臉上的表情一個比一個淡定,任誰也看不出來他們心裏的不自在。
“我準備拍了!3、2、”池宙喊道,“1!”
栀梨脆生生道:“茄子!”
咔。
一家人在流星雨下比心的畫面被永遠定格。
大合照上,他們的視線落點似乎都在正中間的小孩兒身上,那個笑得燦若朝陽的小孩兒,栀梨。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休息1-2天更新番外,比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