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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勸

“國公爺,人剛剛入王都了!”秦國公府的後花園裏,小厮小心翼翼禀報着他探聽到的消息,秦國公頭也不回,拿着手中的魚食,悠閑又散漫的灑進池子。

池子裏養了一只名貴的錦鯉,據說一條就要上百兩銀子。小厮不覺探頭看了看那魚,這可是比他還有身價的寶貝。

這到手裏的魚食全部撒入池中,秦國公才拍拍手,淡淡道“知道人關在何處嗎?”

“回爺的話,陛下下令,人先關押在刑部。”

“知道了,你去把管家叫來。”秦國公聽到刑部二字,明顯有些差異,但異樣稍縱即逝。

小厮不敢多問,領了命令,即刻去找管家。

秦國公陷入深思,事情的發展,有些超出他的預料。他得想個法子,重新把這走偏的路,再拉回來。

半個月之前,傳聞早已身死南海的承王,竟然活着回來!

滿朝文武皆震驚,那時候秦國公就覺得事情不對!可是承王回到王都,因為身體受傷,只有皇帝與他相見!

至今為止,承王都在王府裏養傷,誰去都不見。

可秦國公耳目衆多,承王回來的當天他就得到消息,知道承王在宮裏懇請皇帝收回成命,說關離不會造反。

可皇帝的聖旨已下,就不會貿然收回。大臣們也不能因為承王的一面之詞,就相信關離是無辜的。

相反關離在南海大開殺戒,殺了很多人,這卻是人人皆知的。

無論如何,王铮這一趟非走不可。

承王活着回來,秦國公很是忐忑了一段日子,他不知道承王到底知道些什麽。

秦國公最初想盡各種法子打探,承王到底跟皇帝細說了什麽,是否有對他不利的事!

然而承王回來之後,卻被皇帝變相軟禁在宮內。嘴上說關心弟弟,擔心他身體受損,可秦國公看來,分明是對承王有些不信任!

這種局面,讓秦國公察覺到一絲異樣。手下的人到太醫院查看過,說承王并無大礙,太醫院開的全是一些補身調理的藥材。

身體沒問題,那麽皇帝為何要将這個弟弟關在宮裏?要麽是擔心他被人謀害,要麽是擔心他....

秦國公微妙的笑笑,論危險,皇宮才是天下最危險的地方。你永遠不知道,手下伺候的奴才是否是別人的眼線。

那些曾經忠心耿耿的侍衛,可能一夜之間就為了富貴名利變節。

看似固若金湯的皇宮,其實處處暗藏危機!那裏有全天下最高的權力,最頂級的一切,唯獨沒有安全!

歷經幾次宮變,當今皇帝怎麽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如此一來,承王定然是遭到皇帝的懷疑。

疑心生暗鬼,每一個皇帝都是從這裏開始,漸漸成為孤家寡人!

“國公爺,您有何吩咐?”管家聽到傳令,即刻趕來,卻見秦國公對着一池錦鯉,陷入沉思!

“南海王入王都,說是進了刑部,該怎麽做你知道!”秦國公淡淡看他一眼,幾句話就說了命令!

管家垂眸微微轉了一下眼珠,點點頭回複,便告退離去。

刑部自然有秦國公的人,有些隐秘的消息,唯有管家知道。

說起來,這個南海王關離,也的确讓人詫異。當日王铮自請去南海,人人都以為他是有去無回,自尋死路!

秦國公讓孟将軍,暗中派人跟随,以便趁機生事!誰知王铮與關離不過會談一日,關離居然束手就擒,自願随王铮進王都,接受皇帝的審判。

此時關離民聲正顯,南海百姓簡直将她當做神來供應。只要她一句話,南海的百姓就會為她肝腦塗地。

當真是一呼百應,名副其實的南海之王。

可讓秦公意外的是,她不僅任何條件都沒有提,甚至為了防止有人借此煽動民心,連夜偷偷出城,直到幾日後,百姓才知,關離被朝廷抓走。

孟将軍知道消息的時候,再想趁機作亂,已經來不及。

關離臨走前,留下大部分人手,對南海嚴防死守,并将這些人交托給蔣騰,在南海貼出告示。

任何假借南海王的名義,借機生事,鼓動民心動亂者,都是章平侯遺留下來的同黨。凡發現這樣的人,都可去衙門舉報。

一旦坐實,就地處決!舉報者,可得賞銀一百兩。可也寫明,凡是借機生事,攀咬誣陷他人者,也會論罪處置。

孟将軍的人在南海動了幾次手腳,都很快被人舉報挖出,丢了性命!一時間,南海的暗線細作,人人緊縮,不願意冒風險,這個時候去鬧事!

蔣騰重新掌管南海,放出裴謹年,南海斷掉的消息渠道,再次開通!

秦國公相信,随着關離入王都,皇帝很快就會知道南海發生過什麽!

如此一來,從南海重新回歸朝廷,皇帝終于可以再開海路,整個大越都會因此,而有一番新跡象!

可這不是秦國公想要的,南海的貿易,被人壟斷,就是無窮無盡的暴力利。一旦海路大開,他的利益會直接受損,他的權力,也會被削弱!

依附于他的老派勢力,都将因此受波及!

沒有人,會心甘情願将自己手中的權力拱手讓人,秦國公很久以前就明白權力的重要性!

想到這裏,關離自己讓權的舉動,在他看來就顯得越發詭異!問題到底在哪裏,她怎麽會無端端放棄到手的權力?又為何毫不反抗,連投降的條件都沒有談?

秦國公怎麽也想不通,這裏面還有什麽事他不知道?忽然間,他腦子裏閃過一道光,轉身往書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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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外面傳來的消息,阿離姑娘今日已經抵達王都,目前人被暫時關押在刑部大牢!”觀宇一面給梁融倒茶,一面小聲回禀。

梁融的眸子微微閃動,內心分明激動,卻又克制隐忍!“皇兄怎麽說?”

距離他回到此地,已經整整半月。這段日子,他知道自己被變相軟禁在宮裏。

他不是沒想過出去,也不是沒想過為關離求情。

可皇帝幾乎是徹底斷了他的耳目,若不是因為他舊傷複發,需要觀宇親自伺候,眼下他居住的玉景宮,幾乎只有皇兄的人!

皇帝嘴上說讓他養傷,可這種做法讓梁融不安。他并非擔心皇帝要害他,而是怕,皇帝對他隐瞞了什麽重要消息!

這些消息,別人對他不利,更有可能對關離不利。

可無論他如何着急,只有皇後來看過他。皇帝在那夜之後,再沒有出現。

觀宇一臉為難,欲言又止的看着承王“殿下.....”

“說吧,這時候你也要瞞我不成?”梁融不怒自威,一個眼神就讓觀宇吓得跪在地上。

“殿下恕罪,不是小的不說,實在是...實在是.....”

“是什麽?”

觀宇緊張擡頭,面露不忍。“實在是....陛下不準宮內任何人議論此事,王将軍把人送進刑部後,也被陛下看管起來,如今刑部大牢大門緊閉,沒有任何人可以私自進去!”

“小的想盡法子聯系到王将軍,他卻跟小的說.....說....”觀宇吞吞吐吐,最後好像耗盡全身力氣一般,咬牙道“說阿離姑娘的事,無論如何都不能告知殿下!”

梁融猛然收縮瞳孔,死死看着觀宇。王铮可以說是他的人,連他都隐瞞自己,事情已經嚴重到這種地步?

能有多嚴重?定然是已經危及到關離的性命?可她不是沒有反抗嗎?她不是乖乖的跟着王铮進王都?

她沒有造反,也沒有屠害無辜之人,為何會有生命危險?

梁融焦急站起來,不管不顧就要出去。可才到門口,就被侍衛攔住!“殿下請回,陛下有令,您不能離開玉景宮半步!”

梁融十分着急,哪裏顧得着這些,怒斥“都給本王讓開,本王要去見陛下。”

侍衛們不敢用刀阻攔,可又不敢讓他離去,只能團團将門口圍住,十幾個侍衛組成一道人肉牆,擋住他的去路。

“承王恕罪,沒有陛下的命令,小的們不能放你離開!”侍衛們在硬扛,身在皇宮這麽久,自然知道承王身份貴重,不能輕易得罪。

不能動刀不能用,那就只能哀求。

“本王不願與你們為難,今日本王必須見到陛下,你們都讓開!陛下若責罰,本王一力承擔!”梁融知道自己不能在此時動手,任憑他身份尊貴,若無由跟皇帝的侍衛動手,那便是授人以柄。

皇宮大內到處都是眼線,他必須忍耐!

眼看他又上前兩步,侍衛們依舊站在原地不肯退卻!小隊長跪下,苦求道“還請王爺回去,陛下若要見您,一定會下旨傳召,陛下若不想見你,便是您此刻闖出去,恐怕也見不到陛下!”

“你!!!”梁融被堵的心裏一氣,卻又不能發洩出來!他被氣得大喘氣,很努力克制。“倒是個伶牙俐齒的,可無論今日你說什麽,本王都必須見到陛下!”

“你若識趣,便自覺讓開,若不然.....”

“若不然,你還要殺了朕的侍衛不成?”皇帝的聲音冷冷傳來,衆人紛紛跪地請安。

皇帝揮揮手,認衆人平身,深深看一眼梁融,擡腳走進玉景宮。

宮女上茶後,安靜退出去。

皇帝慢條斯理喝口茶,靜靜等梁融說話。誰知一杯茶喝完,他都沒開口。

皇帝不覺嘆息,“剛才還氣勢洶洶要尋朕,怎麽如今正來了,你卻一言不發?”

梁融靜靜看着皇帝,苦笑搖頭“想說的太多,忽然間不知道如何開口!”

他一笑,皇帝也跟着笑。兩人相視,外人看來,他們笑的有些莫名其妙。

好一會兒,兩人平靜下來。皇帝率先開口“朕知道你想問什麽,沒錯,人已經在王都,就在刑部大牢。可與她相關的任何消息,朕都不能告訴你!”

“發生了什麽?大哥,你在害怕!”梁融眼裏,眼前的人就只是大哥。

這一聲大哥,讓梁旭悵然。既感動又心酸,皇家親情難得,手足之間更是如此,每一任皇帝的兒子,誰不是為了權力拼個你死我活,最後仇恨相加!

梁旭覺得自己最幸運的事,便是有這麽個弟弟!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珍重這份兄弟感情!可也正是如此,他不能讓自己的兄弟再次陷入危機。

每一次梁融去南海,幾乎都是九死一生。這個明明比他小上許多的弟弟,卻早早經歷了人心險惡,心裏一身傷!

梁旭一直盼着梁融能早些成家立業,娶妻生子,王都裏的名門閨秀任他選,世間美麗的女子随他挑,可梁融卻偏偏愛了一個,刺頭一般的姑娘!

雖然沒有見過關離,可從關離的種種事跡來看,這絕不是一個甘于在後宅相夫教子,賢淑溫柔的女子!

她更像一匹不羁的野馬,一條兇猛的鯊魚,自由自在,膽大妄為!

要只是一個普通的江湖女子,普通的海盜倒也罷了,卻偏偏是個海盜王!而這個海盜王殺了他的朝臣,背後還有着神秘的布衣社。

到如今,種種身份疊加交纏,關離陷入別人編織的網,也即将把自己的弟弟拖入這個危險的網中。

這樣的人,皇帝無論如何都難以容忍,更不要說接受她當自己的弟媳!

“你自己看看,就是下面的人上報來的奏折!”皇帝丢給梁融一本折子,梁融連看都不看。

“我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寫什麽,無非是說關離如何膽大妄為,肆意斬殺朝廷命官,撸劫地方大員。大概還說了她是如何搶劫當地豪門士紳,冤枉無辜之人!”

梁融很不屑,能說這些話的人,只能是老派臣子。關離的出現損害了多少人的利益,他怎麽會不知?這一次,這些人是想要借皇帝的手将,将關離殺之洩恨!

“大哥,你更應該看看南海百姓是怎麽看待她的!她若真的肆意妄為,為禍地方,又怎麽會冒着生命危險将我送出?若不是她,章平侯與毛賊子,早就侵吞南海,虎視北地。”

“她甚至為了不讓戰火再起,讓南海百姓能夠休養生息,心甘情願犧牲自己跟王铮來王都,她求什麽?大哥難道真的不明白?”

梁融很氣,痛苦又無奈!他的關離明明那麽好,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卻因為政治利益的博弈,丢了性命不成?

自從母親過世,皇帝再也沒有見過梁融如此激動。長大之後哪怕任性妄為,做錯事被翁翁責罰,他也是嬉皮笑臉滿不在乎。

皇帝幾乎都快要忘記,梁融生氣時的模樣。他是真的很愛那個女子,也怪不得,新甘情願為她冒險。

可那又如何?

“若她只是尋常女子,做下這些事,朕要赦免她,多的是理由!可她背後有布衣社,有張家的影子,更有南海世家豪門,理不清的利益網!”

皇帝站起來,他也十分為難。“阿融,真不是不願意幫你,但這一次牽扯的利益實在太多,就算朕是皇帝,也無能為力!”

人人都以為,當了皇帝就能為所欲為。可只有真正做到這個位置,才會知道,龍椅上的權利,是要付出代價的!

對皇帝而言,朝堂不是他一個人的天下,而是無數利益者的聚集地。一個英明的皇帝,是在一場又一場的政治博弈中,平衡各方局勢,穩定天下。

而不是憑着一己之私,任由自己胡作非為。尤其在大事上,更是不容許行差踏錯!

一個不穩,不僅丢了皇位性命,還會讓天下人陷入戰亂。

這樣的帝王将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永世為人唾棄,背着昏君的罵名,在地獄裏難以輪回!

權力的重擔,讓皇帝總是如履薄冰!而這一次南海王的事,甚至已經牽扯到大越朝百年大計,一絲馬虎都不行!

“大哥怎麽會無能為力,我拼命走到今日,便是盼着走到權力巅峰,再也沒有人可以為難我們,可如今我愛的女子就要被他們迫害,你卻不願意容我這一回請求嗎?”

梁融痛苦不堪,下巴因為憤怒,而微微抽動!若是可能,他真想帶人沖入刑部大牢救出關離,不管是誰,凡阻擋者,他皆能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可如今擋在他身前的,是他最親近的大哥!他只能哀求,求大哥給關離一條生路。

梁旭心中不忍,深深吸口氣,睜眼道“來人,傳朕的旨意,承王殿下瘋癫舊疾又犯了,擢太醫院好好整治,沒有朕的命令,一步不準離開!”

眼看着皇帝率衆人大步離去,觀宇小心翼翼走上前,看着愣在的當場的承王,十分擔憂。“殿下,您沒事吧?”

梁榮望着皇帝離開的方向,好久好久,才幽幽開口。“你去打探一下,一定發生了什麽,大概不會無緣無故,非要将我囚禁于此!”

只恨他此刻耳目中斷,不知外面發生什麽事,這種被動挨打的感覺,實在太痛苦!

觀宇知道事情緊急,也不廢話,立刻離去。梁融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那個項鏈,心中暗暗期盼,盼着關離堅持住,他一定會去救她。

阿離,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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