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使絆
稀稀落落的小雨如斷了線的珍珠,顆顆砸在地上,濺出細小的水花。
“這也真會捉弄人,偏偏趕上小姐要出門的時候老天不長眼。”一個眼睛大大的十三四歲的小婢女,捧着霍青梅的衣物,脆生生地說道。
“閉嘴。”十一冷冷地訓斥了她一聲,又立刻轉頭去觀察霍青梅的表情。
霍青梅輕輕擺了擺手,以示自己的不在意。
那小婢女原本擔憂的神色,轉而舒展,她誇張地舒了一口氣,開心道:“我就知道我家小姐最好了,定然是不會責怪于我的。”
霍青梅淺淺笑了笑。
十一卻狀似有些不滿,提醒道:“小姐也太慣着她了。”
慣着嗎?
她的視線落在那個小婢女蓮絡身上,這是霍府春天剛剛買進的婢女,經過一番調教後分配到各個院子,她在十幾人中唯獨選中了她,因為那雙純淨如水的眼睛,也因為她跟剛剛西水當初相同的性子。只是,跟着她越久,西水的性子便越是平穩,以至于心裏裝着那樣一件大事,她居然都沒有察覺到。
“今日天氣不好,不如小姐還是稱病不去了吧?”十一提議道。
霍青梅盯着漸漸被濡濕而顯得越發顏色鮮豔的窗紗,執意道:“不,我要去,有些事情躲是沒有用的,這樣的天氣雖然遇到危險的幾率更大,不過……”她抿唇淺笑,“應該是她們想要對付我的心更急迫吧。”
蓮絡眨眨眼睛,一臉懵懂地看着她,贊嘆道:“雖然奴婢聽不懂小姐在說什麽,不過聽上去好厲害的樣子。”
霍青梅捂着嘴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十一卻目光尖銳地盯着蓮絡不斷打量。
待兩人服侍着她穿好衣物,梳好頭發,就有人在門口請示馬車已經備好了。
“小姐慢走。”蓮絡笑嘻嘻地送霍青梅出門,霍青梅似乎有些傷感,輕輕應了一聲,便加快腳步,木屐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這跫跫足音漸漸與雨聲交彙在一處,櫻草色的衣袖掃過綠意蔥茏葉片,略過粉嫩欲滴的花朵,身姿搖曳間,長袍下的精白羅裙依稀可見。
霍青梅雙手提着衣裙,小心翼翼地走在臺階上,十一恭敬地擎着傘,亦步亦趨地跟在她的身後,做好随時攙扶的動作。
“小妹。”霍嘉站在廊子下沖着她溫柔一笑,霍青梅詫異道:“哥哥怎麽在這裏?”
“我來送送你。”
“哥哥,我都不是小孩子了!”她雖然嘴上抱怨着,眉梢眼角卻都是極為幸福的笑意。
“是呀……我家小妹已經成了大姑娘了。”霍嘉好像這才意識到了什麽,站在離她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感慨道:“真沒想到,小妹你還有出嫁的一天……”
“哼……難道我還是那等嫁不出的人了嗎?”霍青梅伸手就去奪他的衣袖,嬌嗔道。
霍嘉卻側着身子,躲開了她的襲擊,搖着頭道:“不行了,既然是大姑娘了也該注意些,你我不能再如此親密了,不好……不好……”
“有什麽不好的,您可是我兄長,一輩子的兄長!”霍青梅一副嬌蠻任性的樣子,木屐踏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直接就朝他撲了過去,“我看您還躲着我!哼——”
霍嘉頗為無奈地攤開手,任由她挂在自己腰間,“這麽大了還撒嬌也不知道像了誰。”
她的臉往他被雨水微微打濕的胸口埋了埋,也不知道他究竟在這裏站了多久。
“哥哥,有什麽要交代的嗎?”霍青梅壓低聲音道。
霍嘉碰了碰她的發髻,輕輕“嗯”了一聲。
她擡起頭,像是被雨水洗刷過的雙眸抓住了他的視線,霍嘉若有似無地嘆息一聲,“你要保護好自己,那些個郡主都不是好相與的,女人間的争鬥遠比你知道的更為可怕,只怪我們把你保護的太好了……”
霍青梅卻笑了起來,促狹道:“女人間的争鬥哥哥怎麽會知道的那麽清楚……莫不是……”
霍嘉狠狠地敲了她的額頭,“整天瞎想什麽呢!”
她捂着額頭“嗤嗤”笑着,語氣輕松道:“哥哥的心意我明白,我……”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他的哪根神經,霍嘉的眉頭皺了起來,決然道:“不……你不知道!”
“哥哥……嘶——”他的力氣過猛抓痛了她的胳膊,霍青梅止不住皺起眉。
“不要去,這是……這是試探……”他的聲音有些低,霍青梅要仔細聽,方能聽得清,不過他的話裏似乎另有隐情。
“哥哥,你是什麽意思?”她反手拉住了霍嘉的衣袖。
廊外雨潺潺,雨水帶來的霧氣漸漸升騰起來,煙霧缭繞着,他的眼睛就像是沉浸在冰水中的黑珍珠,霍嘉慢慢阖上雙眸,手指抵着太陽xue處,“我和嬴長安商量着要将西水幕後那人的尾巴揪起來,未曾想到那人竟然一頭撞了上來。”
“西水背後之人是誰!”
他緩緩放下手,指尖淩空寫了一個字,“本想揪出她來,未曾想這次卻讓你做了魚餌,我不忍心……可嬴長安卻說,這是你想做的。”
“長安他……”眼睫顫抖着,她點了點頭,再一擡眼,眸中光亮閃爍,“嬴長安說的沒錯,這正是我所求……”
她一邊的手指捏着另一邊袖擺,臉上挂着抹恬淡笑意,“這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了……讓我去剛好不過。”
霍嘉驚異不定。
“而且,借着淮山王殿下的勢,我說不得還能從她手中讨要回當初她羞辱我的利息!”她攥緊了拳頭,“所以,哥哥你就不要擔心我了。”
怎麽可能不擔心,可是事到如今,霍嘉也只能放任了,他沉甸甸的目光落在了十一肩頭,“照顧好小姐,否則,非但淮山王饒不了你,我也饒不了你。”
十一低頭恭敬道:“奴婢曉得了。”
霍嘉仍舊憂心忡忡地将她送上了馬車,霍青梅卻無奈于哥哥的小心謹慎,她低頭瞧着自己的裙擺,非是她大意輕敵或者狂妄無知,只不過那日嬴長安拖着她,為她一一點明她身邊暗衛的位置,原來她的身邊一直有着他的守護。
如此這般,她為何就不能奉命猖狂一把呢?
霍青梅這樣想着,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絲壞笑,與嬴長安慣常的笑意一模一樣。
十一默默埋下了頭,對于她的神态視而不見。
等她的馬車到達清河渡口,外面似乎一下喧鬧起來,她理了理裙擺,扶着十一遞過來的手,作出一副名門貴女的娴雅姿态,蓮步慢移,踩着早已經放好的下馬凳,緩緩而行。
三山郡主嬴珞跟上和郡主婁南風一左一右地站在她的身邊,如衆星捧月一般,她們臉上堆着和藹的笑意,一副屈節逢迎的樣子。
我最喜歡看你們一臉不樂意,卻不得不恭恭敬敬待我的模樣。
霍青梅心裏一爽,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了,她屈身正準備行禮卻被兩人攔住了。
“姐姐這是在做什麽?我與姐姐不是朋友嗎?又何必這些虛僞的禮節呢?”嬴珞拍了拍她的手背,笑意融融。
“是呀,妹妹這樣做豈不是讓我們難過嗎?更何況皇上聖旨已下,不日妹妹你可就是淮山王妃了。”婁南風眼中意味不明,嘴角的笑容卻是十分甜蜜,“論起來,您還成了我們的長輩呢,要是非得行禮,也該是我們對您行禮才是。”
“瞧你們說的,這……這……讓我如何是好啊。”霍青梅細聲細語地說着,卻默默用帕子捂住了嘴,以防自己笑出聲,她微微仰起頭,故作嬌蠻。
婁南風眉心一跳,卻硬生生地壓下了自己的火氣,笑道:“在雨中說這些做什麽,咱們快些到畫舫上去吧。”說着,她便要伸手去摟住她的胳膊,十一卻不動聲色地插了進來,恭敬有禮道:“就不勞煩兩位郡主了,這是奴婢應該做的。”
婁南風臉色一僵,咬着牙笑道:“死丫頭你還不快快跟霍家小姐的奴婢學學,整日裏也沒見你這麽維護着我。”
正為婁南風打傘的小丫頭,周身一抖,黑白分明的眼中流落出恐懼的神色,腿一軟就要跪下來。
她卻橫眉喝道:“懂不懂事!這時候下跪,難道是讓主子站在雨中嗎?”
那個奴婢臉色蒼白,眼中漸漸彌漫上沉沉死色,卻宛若一尊雕像一般,舉着傘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裏。
“呵呵……讓你們見笑了,府裏竟是這些不懂事的奴才。”婁南風嬌聲抱怨着,眼神卻若有所思地落在了霍青梅的身上。
霍青梅捏緊拳頭。
“姐姐也別生氣了,咱們上畫舫吧。”嬴珞說罷便當先一步走去,婁南風朝霍青梅點點頭,也走了,兩人都将她抛到身後不作理會,顯然是為了羞辱她,她若當場發作說不得就被傳遍京裏,對霍家及淮山王府名聲有礙。
“小姐需得忍耐。”十一暗暗提點着。
霍青梅深深吸了一口夾雜着雨水的空氣,又緩緩吐出,低聲回答:“我知道,你不必擔心。”
而當霍青梅邁進畫舫的時候,也不知道是誰在旁邊碰了她一下,她腳下一絆便朝前摔去,眼看着就要出醜的時候,一雙有力的大掌接住了她,卻毫不顧及地順勢一拉,就要拉她入懷。
霍青梅慌張地去看此人是誰,眼前是一張熟悉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