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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五月末,嘉海市的梅雨季來早了。

濕噠噠的,還悶熱。

這種天氣裏要是沒有空調和除濕器,就別妄想睡踏實。

清晨,鬧鐘沒響前,時栩不出意外地被熱醒了。

空氣裏鋪天蓋地的濕熱感将她強行從香甜的夢境中拉出來。時栩微微撐開眼,瞟了兩眼模糊的天花板,緊接着又不情願地閉回去。

她木木地擡起被子外的手,抹了抹額頭上一層細汗,像是融化糖葫蘆的冰糖水蹭在了臉頰,黏乎乎的,頓時,不舒适感包裹住腦袋,再蔓延到全身。

時栩皺起眉,煩躁間沉吟一聲,然後趴開躁動不安的兩腿,伸展開,突然!

猛一激靈,時栩瞬間睜開眼。

因為她,好像踢到了什麽東西??

時栩即刻側過臉,瞳孔裏,眼前的這個“東西”被無限放大。

一個男人?一個陌生男人!

身旁的陌生男人正好在盯着她看,他已經坐了起來,看起來醒了有一會兒了。他看到時栩醒來後匆匆對視一眼,然後正過身坐直,淡定地扭起襯衫紐扣。

“醒了?”男人語氣平直。

時栩:?

這個陌生男人為什麽迷之淡定?

比起對方的淡定,時栩根本沒法平靜。

心跳停了半秒不說,臉色還煞白。時栩深吸一口氣迅速轉回頭,身體往床邊挪動開幾公分,無比安詳地平躺着,兩只手抓着被頭往上拉了些,只露出一雙鹿眼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什麽意思?”男人冷不丁地來了句,“裝死?”

“?”

“瞪眼的意思是,死不瞑目?”

“……”

時栩迅速眨了眨眼,也不知道是緊張的,還是為了證明自己“沒死”。

空氣凝固了兩秒,時栩聽到身旁再次起了動靜,陌生男人不緊不慢地下了床,抓起手機往幾步外的浴室走去。

浴室門關上前,傳來一道不和善的聲音:“老實待着。”

時栩:??

随即浴室裏響起蓮蓬頭放水聲,在時栩聽來,像是霹靂,把她腦子劈焦了冒煙。

所以……

這男人誰?

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一副“事後”的場景?

她還在夢裏嗎?

時栩躺着,提不起一點力氣。盯着頭頂的天花板,眼睛不敢眨,大氣不敢出,一動不敢動,她分明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一點一點凝住。

天花板很破舊,像個幹涸的泥土地一塊一塊裂開,角落還泛着黴斑,環視整個旅館房間,空調壞了,還沒有窗戶,空氣彌漫着一股難言的氣味。

明白了,她居然睡在一個小破旅館的床上!身邊還躺了個陌生的男人!

時間一分一秒怦怦過去,時栩腦海裏一團亂麻,只記得昨天她在一家酒吧,喝酒了,大約喝醉了,因為一個男人她喝醉了。

斷片了……

時栩緩緩坐起身,看到淩亂的白床單,心态塌了。

母胎單身二十幾年,一夜.情這種狗血淋頭的事情居然會砸在她這個老實巴交的人頭上。

三十分鐘過去,浴室的水聲終于停了。

時栩想都沒想過世上還有洗個澡這麽磨叽的男人。

又過去一刻鐘,吹風機的聲音消失,男人總算從浴室走出來。

出來的男人踩着锃亮的皮鞋,身上煙灰色的西裝套裝雖然有點細微褶皺,但不影響整體感觀。時栩注意到,男人剛洗好的頭吹了半幹,早起垮在額前的頭發被梳了上去,精神又淩厲,每根頭發絲都像是被刻意安排過,還是個精致男。

男人從頭到腳打理得很精致,但都沒他的五官精致。

視線落在男人的那張臉,講真,時栩長這麽大還沒見過帥到這種程度的男人,讓她緊繃的神經有一瞬間松了。情不自禁産生了一丢丢好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江準剛一走出浴室,看見抱着被子縮在床頭的小姑娘,真像只受了驚吓的小白兔,不禁産生了一秒的憐惜。不過,一秒鐘後,他眼中染上一層諷刺。

“還真沒走?”江準嘲諷着,莫名覺得有些好笑。

時栩臉色一變,剛才對他色相的好感一掃而空。這男人怎麽回事,洗個澡腦袋進水就失憶了?

不是他叫她老實待着別走?

“他給你錢了嗎?”男人又問。

時栩莫名其妙:“什麽錢?”

這個陌生男人究竟什麽毛病,上來就提錢,都不對昨晚做任何解釋?別說解釋了,從他臉上時栩沒有看出絲毫愧疚。

江準恍然大悟“哦”了聲,陰陽怪氣的。

他摸了摸自己下巴裝作認真思考的模樣,片刻之後頂着一副拽樣自言自語道:“看來雇你的人沒給你錢,所以他是讓你找我要錢?難怪你不急着逃走。”

時栩擰起眉心,從她睜眼起,這個男人嘴裏蹦出的話她一個字都沒聽懂。

“你到底是誰?”時栩弱弱地問出聲。

江準的舌尖抵着口腔,反問她:“你怎麽不先說說你是誰。”

時栩愣了下,低下頭嘴裏擠出幾個字:“我叫時栩。”像是在為自己申辯,但毫無底氣。

江準沒想到她會自報家門,眉梢松了片刻有些意外,不過轉瞬他想通了,揶揄道:“還挺聽話,為了拿錢是吧。”

“?”又扯到錢上?時栩擡起又純又媚的鹿眼,疑惑間,把江準看得渾身不安。

江準不覺摸了摸脖子後面,房間空調是壞的,濕熱的空氣着實引人煩躁。他看向依舊縮在床頭的小姑娘,不留情面地告訴她:“時小姐,鑒于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六十六條,這錢,我不能付你。”

“?”

“順便勸你以後別做這種生意。”

“這種生意?”

時栩愣了好久,終于在眼前這個男人的唆使下打開手機浏覽器,被普及了一遍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六十六條的內容。

……

賣.淫、嫖.娼的,處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可以并處五千元以下罰款……

所以呢?時栩擡起頭一副茫然的小白兔模樣,看着床前西裝筆挺的男人。從男人難以描述的審視之中,時栩反應過來。

哦,這種生意,睡完付錢的生意。

眼前這個男人以為她是……

時栩立刻解釋:“我不是!”

但她聲音很小,氣勢太弱了,完全不像在解釋,更像是抵死不認。

江準不想聽她蒼白的解釋,扭頭走之前,狠狠地丢下一句話:“幫我轉告你的雇主,這場離婚案,他完了。”

話音剛落,房間門被重重地一關。

時栩抱着被子:……

在破旅館的房間裏放空了很久,時栩被鬧鐘抓回神,這才想起今天約了人。快速洗漱後,時栩拿床頭櫃的房卡去退了房,乘地鐵趕往嘉海市第一福利院。

**

時栩,一個大學畢業剛工作一年的小姑娘。

心地好脾氣好,尤其模樣好,除了性格過軟慫包了點外,挑不出任何毛病來。

那麽,是什麽讓今天這個驚天大烏龍降臨在她身上。醉了之後随便拉了個陌生男人睡了一覺,睡醒後,還被男人當做了雞?

“栩,會不會是你前世沒積德?”

閨蜜趙湘湘一本正經地得出以上結論。

時栩當場愣住,停在福利院門前。

趙湘湘陪她停下腳步,用手在時栩眼前晃了晃,把她的神再度抓回來。

“想開點,栩。”趙湘湘攤手,“大家都是成年人,不就是兩個成年人喝醉了酒荒唐了一次嗎,你情我願的事情而已。”

“是嗎?”

時栩想不太開,真的是你情我願嗎,她總覺得早上那個男人的态度,像是她在路邊攬了他,然後把他迷.奸了一樣。

趙湘湘聳聳肩:“關鍵在于,你不是說那男人很帥超級帥嗎,這波不虧。”

……

時栩居然覺得她說得挺在理。

趙湘湘撞了一下時栩胳膊,滿臉委屈地催促時栩:“我們快進去把零食分了吧,太重了。”

她倆兩手各拎了兩大袋笨重的零食,買來給福利院小朋友分的。

時栩和趙湘湘兩人進了福利院,算是故地重游,分別去看了快退休的院長和一群小朋友,把帶來的禮物一一分給他們。

院長尤其開心,看着送給他的一套茶具笑得合不攏嘴,誇她們是“衣錦還鄉”。

“劉胡子還是這副樣子,沒變。”趙湘湘挽着時栩的手從院長辦公室走出來,想了個詞形容劉院長,“勢利眼。”

時栩沒有反駁,光笑笑。雖然她覺得背後說人壞話不好,但趙湘湘形容得再貼切不過了。她在福利院長大的日子裏,劉胡子在小時栩的心裏就是個“川劇演員”,留着長胡子,還擅長變臉。

很快,時栩和趙湘湘在福利院老師的幫助下把零食玩具分給了小朋友們。有幾個小豆丁從沒見過這麽好看的姐姐們,瞬間變成跟屁蟲,抱着玩具黏在時栩和趙湘湘身邊,“仙女”“仙女”地叫。

時栩很耐心地陪小朋友玩了半小時,到了下午吃點心的時間,福利院老師終于把小朋友帶走了。趙湘湘長松口氣。

“熱死我了,我補補妝。”趙湘湘快速拿出包裏氣墊。這鬼天氣,她光站在一邊看時栩陪小屁孩玩都能悶出一身汗。

趙湘湘無比佩服:“栩,你精神可真好,昨晚沒折騰夠?”

時栩:“……”

趙湘湘太了解時栩,雖然她性子軟,但也不是開不起玩笑的,尤其她倆在一起的時間裏,更沒有什麽好顧忌的。但此刻,趙湘湘見時栩的表情有些奇怪。

“想什麽呢?”趙湘湘問她。

“唔,”時栩停頓幾秒,“我想到今早我起來的時候,除了熱,沒什麽不适。”

做那事兒,不應該渾身酸痛嗎。

所以……

“難道,”趙湘湘像是洞悉了真相,嘴張成圓形誇張地說,“那男人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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