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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之事

北周,河南道,青州府城,齊王藩地所在。

王府後院的小佛堂裏,一個身穿灰色布袍的僧人盤腿坐在杏黃色的蒲團上,正對一尊整塊白玉雕成的如來佛像念念有詞,手裏撥動着一串迦南沉香念珠。

佛祖眉眼低垂,嘴角的線條勾勒出滿懷慈悲的微笑,俯視着香案上的鎏金蓮花鵲尾爐。香爐內的一枚梅花香丸緩緩燃燒着,絲絲縷縷細白缥缈的煙氣從蓮花頂端的小孔冒出,為這間小佛堂增添了不少禪意。

僧人眼睛半開半阖,口中低聲誦念着經文,神情專注而虔誠。從相貌上看,這位僧人的年歲不足三十,雖已剃度,頭上卻無戒疤,相貌清俊,若是換副世俗的富貴裝扮,想必也是一位風流人物。

“吱呀”一聲,小佛堂的門被人小心翼翼地推開。一個面白無須,身穿宦官服飾的人蹑手蹑腳地走進來,侍立在灰袍僧人背後,恭敬地說:“王爺,午膳備好了。”

僧人抖了抖灰色袍子的下擺,緩緩起身:“好”。

盤腿坐在蒲團上的時間太久,僧人站起來後腿腳有些發麻,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太監連忙上前扶住,心疼道:“王爺,您這是何苦呢,身子骨要緊啊,您這段時日清瘦了不少。”

僧人即是這座王府的主人,當今皇帝的嫡親弟弟齊王唐煜。唐煜沒答話,心說你當你主子我想剃光頭啊,還不是為了保命。

太監姜德善扶着唐煜慢慢往佛堂外面走:“王妃早上跟張側妃大吵了一架,又派了人過來,想請您過去……”

心裏清楚自己這位嫡妻的性子,唐煜只覺得頭疼,見她絕對沒好事,他擺了擺手:“我如今沒工夫理會她,府裏随她折騰吧。沒出大亂子的話,你不用報我。”

太監姜德善沒敢吱聲,心裏腹诽着,王爺說得輕巧,王妃可是府裏的女主人,是那麽好攔着的嗎?

唐煜如何看不出貼身服侍了他十來年的心腹的那點小九九,要不是因為跟王妃說不通,而他又有些理虧,按照他往日裏的性子,是不會任由王妃将王府裏鬧得個天翻地覆的。

他按了按額頭,盼着王妃能見好就收,否則他只能請王妃一道來吃齋念佛,讓佛祖來化解她的戾氣了,免得她鬧騰得讓一大家子都賠進去。

想起如今的形勢,唐煜的眼神暗了暗。

本來他在青州小日子過得還算不錯,雖然憋屈了些,衣食住行各方面條件遠不如京中,但地位擱在這,富貴日子仍是不缺的。

可他的好皇兄病重後,京中不知道為何流傳起“國賴長君”的說法,作為先皇的嫡次子,奪嫡之争的敗者,他收到消息後不由得兩眼一黑,不提往日恩怨,單說今日,皇帝膝下可是有皇子的!如何能輪到他這個仇人繼位,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嗎?

清醒過來後苦苦思量了兩個日夜,唐煜琢磨着保命要緊,下了狠心跑到青州府城香火最鼎盛的普濟寺大鬧了一場,嚷嚷着要出家。

普濟寺方丈吓了一跳,之前齊王雖然常來寺廟裏聽他講解佛經解悶,用用素齋什麽的,但也沒見得心慕佛法到出家的地步啊。他連連推辭,苦勸不止,怎麽說都不敢在當朝親王的腦袋頂上動剃刀。

見方丈吓得腿都軟了,唐煜沒難為對方,反正他出家的态度能借助來往香客之口傳出去就行。被王府家人“勸”回府中後,唐煜即刻上書京中請求出家為先皇祈福,将親王之位讓給他的長子。上書後他便剃光三千煩惱絲,脫下華裳換上僧袍,從此吃齋念佛,對京中雪花般的來信一概不理。

王府衆人被唐煜驚世駭俗的舉動搞得人心惶惶,主子裏面王妃是第一個跳腳的。原因無它,唐煜活着的兒子裏年紀最長的一位是庶出!

唐煜和孟王妃兩人的嫡子兩年前不幸夭折,王妃從喪子之痛裏緩過來沒多久,就聽到了唐煜要讓庶子繼承王位的消息。

唐煜亦是無奈,他出家後注定不能再有子嗣降生,否則就是現成的把柄。其餘諸子年紀尚幼,不知能否長大成人,就是記到王妃名下充作嫡子也不濟事,為了保住王府當然要選已經站住了的庶長子作世子。

可惜他的正妃孟氏和庶長子生母張側妃一向不睦。孟王妃是将門虎女出身,性子極為要強,找不到躲到佛堂裏的唐煜就找張側妃掐架,将王府鬧了個人仰馬翻。

唐煜如今沒住在齊王府的正殿,而是在王府的後花園裏揀了一處環境清幽的院子住下。西廂房辟出來充作小佛堂,正房則是日常起居之處。

正房一明兩暗三間,午膳已在東邊廳裏的八仙桌上擺好,八道熱菜,四道涼菜,點心湯羹之類不計。可唐煜從桌子的東邊望到西邊,南邊看到北邊,除了白菜豆腐,就是青菜面筋,看得他面泛菜色。

本王想吃肉啊!唐煜在心裏怒吼着,卻不得不雙手合十道了一聲阿彌陀佛,盡職盡責地扮着高僧的模樣。

為了向王府裏的探子們展現誠意,唐煜吃的素齋皆是實打實的,味道能淡出個鳥來,前幾頓還好,後面完全沒了胃口。想到自己後半輩子只能吃類似的東西,唐煜不禁悲從中來。

丫環忙着給他布菜,他勉強咽了幾口就停了筷子。

大太監姜德善随時留意着唐煜的神情,拿起大湯匙伸向放在東邊的白釉湯盂,另一個丫環想要接過來,被他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唐煜心不在焉地将碟子裏的豆腐用烏木銀著碎屍萬段,眼前突然多了一個纏枝花草紋樣的青花瓷碗,裏面清亮的湯汁還冒着熱氣。

他疑惑地擡起頭,姜德善讨好地笑了笑:“王爺,這素高湯是南邊新運過來的鮮筍配上香蕈等十餘種山珍小火吊了一晚上才熬出來的,最是清淡滋補,您嘗嘗。”

“哦,我試試。”唐煜提起來些精神,新鮮的春筍在青州這地界可是稀罕物。他接過青花瓷碗,一連喝了好幾口。

“湯不錯。”唐煜的眉頭舒展開來。

王爺一高興,屋子裏服侍的人松快了不少,見湯碗快要見底,丫環連忙新盛上了一碗上來。

唐煜沒怎麽動其他菜,湯倒連着喝了兩碗。他放下湯匙,剛想吩咐姜德善讓今日做湯的廚子領賞,五髒六腑處突然傳來一陣揪心的疼痛,像是有人拿鋼針在他的胸腹裏面亂戳。

唐煜彎下腰蜷縮成一只蝦子的形狀,劇烈地咳嗽起來,有鮮血從嘴角溢出,身體往椅子下面跌落。

“王爺,王爺您怎麽了,郎中,快去叫郎中!”姜德善驚叫道,撲上來墊在唐煜身下,他忽地想起了什麽,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手指扣向唐煜的喉嚨,想要他将毒藥吐出去。

可惜為時已晚。

唐煜掙紮着擡起眼皮,盯着姜德善看了最後一眼,嘴裏不住地往外冒着鮮血,雙眼一黑,失去了意識。

…………

再次醒來已是深夜。

唐煜一時不知今夕何夕,呆愣地盯着黑漆漆的床帳頂部出神,被鮮血嗆咳到喘不上來氣的痛苦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我這是活過來了嗎?

之前他明顯是中了毒。午膳的其餘菜品唐煜用的不多,毒藥多半是下到了湯裏,他喝了整整兩碗,怎麽也夠致死的量了。還是說下毒的人沒想把他給弄死,只是想讓他變成個半死不活的廢人?

唐煜擡擡胳膊,伸伸腿,覺得身體仍有力氣,頭腦也還算清明,莫非是王府裏請的郎中妙手回春将他救回來了?

唐煜是一頭霧水,開口叫人:“來人啊。”

話一出口,竟是清亮的少年嗓音,唐煜吓了一跳。

床帳被人掀開了一道縫隙,如水的月光傾瀉而下,透過槅窗上嵌着的明瓦映入卧房裏,留下一地銀光。銀光之中,一個內侍的身形顯現:“殿下,是要喝茶嗎?”

聲音聽上去像是姜德善的,但又有些陌生,唐煜說:“德善,掌燈,屋子裏弄得這麽暗做什麽?”

宮燭一支接一支地點燃,昏黃色的燭光替代了流銀般的月光。

唐煜等得不耐煩,一把扯開帳子。

當唐煜看到等候他吩咐的姜德善的模樣時不由得愣住了,姜德善竟然比白天的時候矮了足足有一個頭。

他想到了什麽,将手伸到眼前,愕然發現自己手掌的尺寸同樣縮水了。

“拿鏡子來。”唐煜澀聲道。

姜德善心裏納罕,仍聽命取了一面光留素月銅鏡捧到唐煜面前,他試探地問:“殿下,可是被夢魇住了?”

唐煜顧不上回答,澄黃色的光滑鏡面映照出一個十三四歲清俊少年郎的臉龐。唐煜擡頭環顧被蠟燭照得通明的卧房,陳設家具分明是他內廷裏寝宮的布局,手一抖,險些沒将手裏的銅鏡扔出去。

是夢耶?非夢耶?

唐煜精神恍惚地說:“德善啊……”

“殿下,您有什麽吩咐?”

“你去給我拿些點心過來,別的種類無所謂,記得一定有肉脯……”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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