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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行宮訪客

南苑行宮內一片暮秋風光。

往日的這個時節,留守的宮人們面上早就染上了凄苦之色,多年未見帝駕降臨,行宮成了流放被排擠的宮人所在,份例內的物資經過多番克扣到手裏的能剩下一半就不錯了,秋冬兩季分外難熬。

今年則不同,五皇子秋獵遇刺受傷後被安置在行宮休養,行宮終于迎來了一位正經主人。怕五皇子覺得受了怠慢,南苑行宮今年秋冬的份例無人敢過分克扣,宮人們換上厚實鮮亮的新衣,個個喜氣洋洋。除此之外,帝後太子等貴人每隔兩日就會遣人前來探望,帶來大批的賞賜。五皇子是個手裏散漫的,見人就賞。這樣的主子誰人不愛,為了讓五皇子能多留段時日,南苑行宮上下使出了渾身解數。

唐煜如今住在明華殿附近的含英閣。殿閣前前後後栽了幾十棵金桂樹,眼下花開正盛,舉目望去燦金流動,空氣中滿是濃郁的桂花香,熏人欲醉。

嗅着動人的花香,唐煜卻覺得自己閑得要發黴了。上輩子的時候他心裏總是繃着一根弦,先是刻苦讀書以求在父皇面前争臉,再是忙着跟皇兄較勁,到了藩地則像是個驚弓之鳥般只顧着保命,少有閑暇時光。

眼下皇兄平安無事,他後半輩子的富貴閑人日子有了保證,突然閑下來,唐煜一時竟不知道做些什麽好,更何況他左臂傷勢嚴重,禦醫千叮咛萬囑咐要小心保養,不能随意行動,以至于唐煜來了小一個月,都沒逛完整座行宮。

這日天高氣爽,唐煜想出來一個不用怎麽動彈的消遣方式,吩咐身邊人說他要出去垂釣。

馮嬷嬷出言勸阻:“殿下,外面風大,您傷勢要緊,不如在屋裏溫書吧。”

無人注意的地方,流朱撇了撇嘴。

若是上輩子,唐煜連面子情都不會給馮嬷嬷,如今行事卻是和緩許多。他笑道:“在屋裏待久了實在氣悶,前兩日我特意問過王太醫,王太醫說說天氣好的時候出去走走不妨事,還望嬷嬷通融。”

馮嬷嬷口氣松動了些:“可是水邊寒氣重……”

“那還得煩勞嬷嬷幫我準備些禦寒的東西。”唐煜溫和地說。

話說到這份上,馮嬷嬷只得屈膝行禮,領命而去。

沒一會兒各項物品收拾妥當,流朱為唐煜披上禦寒的大氅,四個身強體壯的粗使內侍擡過一頂軟轎,姜德善攙着唐煜的右胳膊上了轎子,一行人這才出發前往玉液湖。

玉液湖占了大半個行宮,是南苑一等一的盛景所在,前朝皇帝常攜後宮佳麗在此泛舟賞蓮,流連于湖光山色中。如今賞蓮的時節早就過了,玉液湖上布滿殘荷枯葉,一派凄涼景象。

流朱奇道:“怎麽都沒人收拾?”

唐煜卻覺得這樣的景致很新鮮,悠哉地坐在湖邊曬太陽,外邊裹着一件鶴氅,手裏捧着九龍戲珠的琺琅手爐,鋪着厚厚天青色錦褥的酸枝木交椅下面還放着一個黃銅腳爐,烘得他全身暖洋洋的。

說是釣魚,可唐煜左臂傷勢未愈,活動起來得格外小心,所以也不過是出來放放風而已。

流朱在旁邊幫他守着釣竿,半天不見動靜,急得兩頰染上緋紅,忍不住問跟着他們的行宮太監總管:“這湖裏真的有魚嗎?”

行宮太監總管孫功低頭苦笑,玉液湖引的是群山裏的活水,怎會沒有魚,只是五殿下選的地方實在不好,水清且淺,人影和竿影正落在水面上,魚再多有什麽用,全吓跑了。

好在我早有準備,孫功使了個眼色給身邊的小內侍,小內侍心領神會地去了。

不一會兒的工夫,漂在碧波綠水上的鵝毛浮标動了一下,流朱大喜過望:“來了,來了。”她迅速收起釣竿,銅制魚鈎上果然挂着一尾鯉魚,尾巴撲棱撲棱地拍着水。

流朱小心翼翼地拎着魚鈎,将活蹦亂跳的鯉魚轉移到蓄着半桶水的木桶裏。有一即有二,有二即有三,木桶本來就不大,轉眼間竟滿了。

“殿下,您看。”流朱艱辛地将裝滿魚的木桶提到唐煜面前。

唐煜曬太陽曬得得都快睡過去了,他睜開眼睛,帶着三分訝意地打量着木桶裏的收獲,又看了看谄媚笑着的孫功,扭頭吩咐姜德善說:“交給膳房,晚上加兩道菜,辛苦大家陪着我折騰了半天,都賞。”

不愧是龍子鳳孫的做派,孫功的臉上樂開了花,可聽到唐煜的下一句話他就樂不出來了。

唐煜繼續對姜德善說:“對了,再吩咐膳房熬一鍋姜湯給适才下湖往魚鈎上挂魚的人,賞封也給他們雙份,都是爹生娘養的,大冷的天還下水,別凍壞了。”

孫功冷汗都冒出來了,他從未想過長于深宮的五殿下竟如此敏銳,連這些小伎倆都心知肚明,他這算不算把馬屁拍到馬蹄子上了?

若說唐煜之前只有五分懷疑,見了孫功的反應卻能有十分的篤定了。

“殿下,裴公子到了,可要讓他過來?”唐煜的太監蘇遠拯救了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的孫功。

裴修是唐煜的伴讀,亦是唐煜的至交好友。

唐煜擡頭看了看天色:“沒想到出來這麽久了,回吧。”

乘着軟轎,唐煜帶着一幹人等原路折返。到了含英閣,唐煜倒在東稍間的羅漢床上,命人去請裴修,不一會兒,宮女撩起暖簾,一位錦衣公子走了進來。

來人披着一件大紅銷金織錦的鬥篷,頭戴紫金玉冠,足蹬青緞粉底皂靴,衣裳鮮亮,面容俊俏,一派富貴風流之态,可惜身形瘦弱矮小,說是大家閨秀女扮男裝出來玩都有人信,更別提他周身還環繞着一股桂花香,更像是女孩子了。

唐煜樂了:“阿修你不會在外邊的桂花樹下打滾來着吧?”

“殿下怎麽見面就取笑我。”裴修心虛地別開眼道,“我不過是見附近的桂花開得好,在樹下多站了會兒。”

怕是不只如此吧,唐煜腹诽着,指着下首的椅子說:“辛苦你大老遠過來,坐。”

裴修滿不在乎地道:“沐休日我在家裏閑着也是閑着,不如來陪殿下說話。”

唐煜目光裏帶着一絲感傷:“孟夫人必是會擔心的。”

“要是聽母親的話,我連門都不能出,哪有那麽嬌弱。”裴修不以為然地說,唐煜知道他是不喜歡聽自己說這個。

裴修是個早産兒,許是胎中不足的緣故,生得比同齡人矮小許多,幼時三天兩頭病一場,他母親孟夫人膝下只有他一個兒子,因此将裴修當做眼珠子一樣看待。許是小時候被母親拘束多了,裴修大了後最讨厭有人追在他後面唠叨。

上輩子的時候,有一段時日裴修不知抽了哪門子的瘋,嚷嚷着大丈夫當馬革裹屍,想去軍中效力,被唐煜和家裏人聯手死命攔住了。後來也許是心中郁悶,有一日裴修甩開了随從,只帶了一個心腹小厮出去喝酒,酒醉後失足跌入洛河,偏偏身邊的小厮不會水,被人救起時已是晚了。

不說孟夫人哭到昏厥,唐煜亦難受了許久。早知如此,不如任他到軍中打拼,當個主簿什麽的指不定還能多活幾年。

流朱捧了兩鐘茶來,一盞遞給裴修,另一盞呈給唐煜。

裴修目光掃過流朱衣裙上的紋飾,眼睛滴溜溜一轉,知道這位是唐煜身邊的大宮女,大大方方地接過:“煩勞這位姐姐。”

整頓了下心緒,唐煜問他:“京中如何了。”

裴修長嘆一口氣:“京裏,唉,亂成一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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