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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入V一更

東宮小郡主滿月禮的時候, 太子妃生母莊夫人進宮探望女兒。

初春明媚的日光為重重帷帳所阻, 驅不散太子妃寝宮麗景殿內的暮氣。由于久未通風, 濃厚的藥味與燃燒着的沉水香的膩人香氣交織在一起, 卧房內彌漫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母親,我實在是過不下去了。”太子妃莊嫣未施脂粉, 蠟黃着一張臉撲進母親懷裏。

她從娘家帶來的心腹采桑在一旁陪着她流眼淚:“夫人,姑娘這些日子來不知受了多少委屈。那錢女官明裏暗裏地挑釁,姑娘在月子裏倒流了有一缸子的眼淚。太子殿下偏還護着她,竟說要為她請封。”

“噤聲,給你主子招禍呢。”莊夫人喝道, 手裏一下一下地撫摸着莊嫣的後背,驚覺月子裏的女兒不僅沒變得豐潤, 反倒清瘦不少, 不由心中大怮, “快別哭了, 你還沒出月子呢,小心哭壞了眼睛。母親知道你不容易, 背着人的時候哭一哭無所謂,出去了你就得立起來,勿讓旁人說嘴。”

莊嫣哭訴道:“太子簡直是扒着女兒的臉皮扔到地上任人踐踏,我嫁進宮裏才一年啊。”

莊夫人勸說道:“你是陛下和娘娘做主選出來的太子妃, 拜過宗廟受了冊封的,那錢女官連給你提鞋都不配,何必為了她跟太子鬧別扭, 白白氣壞了身子。縱使太子偏愛她,你謹守着太子妃的本分,自有陛下娘娘為你做主。此次若非你壓不住脾氣把事情鬧大了,何至于此?非但太子不喜,陛下娘娘也不高興,就算東宮沒有個錢女官,也會有張女官,李女官。你不大度些,今後的日子沒法過。”

任憑莊夫人怎麽勸,莊嫣仍是哭,哭得莊夫人心都碎了。末了,莊夫人想起來之前丈夫的叮囑,狠了狠心道:“娘親是做人婆婆的,明白這裏頭的事情。實話跟你說吧,這次如果你不先低頭,如果皇後覺得你不賢德,指了個良娣給太子,到時候你才有的頭疼呢。就算你不念着家裏,想争一口閑氣,也得為外孫女想想啊。”

莊嫣漸漸止了哭聲,用帕子擦了擦眼睛,重新成為了那個端莊大方的太子妃:“娘說的道理我都懂,可有了身子後不知為什麽總愛鑽牛角尖,行事就偏過去了。”

女兒軟下去,莊夫人反而愧疚起來,摟着莊嫣說起心裏話:“明白就好,這事不怕晚。哎,你若嫁入普通人家,母親早叫你父親和兄長帶着家丁打上門去了,哪有媳婦進門才一年妾室就懷了身孕的道理,偏生你嫁的是全天下最有規矩也是最沒規矩的地方……你好好調養身體,争取再懷上一胎,生下陛下和娘娘的嫡長孫,你太子妃的位置就算坐穩了……”

說到後來,莊夫人也抽噎起來。

“娘放心。”莊嫣把頭擱在母親肩膀上,一雙紅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繡着百子千孫圖的床帳。白胖的男童伸着藕節似的手臂探向樹上裂開笑臉的紅石榴,神态祥和,面容喜樂,不知人間悲苦。

…………

小郡主滿月禮後,太子侍妾有孕的消息傳遍後宮。太子妃拖着病體為其向帝後請封,東宮從此多了一位錢承徽。

大周禮制,東宮妃嫔除太子妃外另設有良娣、良媛、承徽、昭訓和奉儀五品。錢女官肚子裏的孩子尚未落地就能獲封承徽,不可謂不體面,宮中上下無不稱贊太子妃的賢良大度,至于背後的官司,唯有寥寥數人得知。

帝後當然在這寥寥數人之中。

昭陽宮內,慶元帝正在發脾氣。

“看來親娘出馬還是管用,朕知道外頭的人家講究什麽嫡妻誕下嫡長子前不能有庶子出生,可宮裏沒有這個規矩!老三是什麽身份,他是太子,多子多福才是他要守的規矩!太子妃自己生不出兒子來,倒要攔着別人懷孩子,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何皇後親自捧着一個青玉菊瓣碗奉與慶元帝:“陛下消消氣,嘗嘗我做的東西合不合口。”

慶元帝揭開玉碗的蓋子,發現裏面盛着一碗酥酪,瓊脂般的奶酪上面澆了一層紅豔豔的汁水,另撒着些杏脯核桃仁之類的配料,紅紅綠綠,甚是好看。接過何皇後遞過來的銀匙,慶元帝舀起了一勺酪。

“不錯,這是山楂醬?”

“正是,上次陛下說糖放多了,臣妾就調整了下配方。”

用了半碗在冰裏鎮過的酥酪,慶元帝的火氣消下去了不少,至少胸膛不再劇烈起伏了。

“朕記得早年間你為了這個還鬧過笑話呢,因為你在家鄉的時候沒喝過牛奶|子,到了北邊第一次喝不習慣,當場吐了出來,淩賢妃她們都笑話你,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見慶元帝回憶起舊日之事,何皇後寬大的皇後袍服下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面上仍是溫婉地笑着:“臣妾第一次喝的是滾水煮的,實在受不了那股子腥膻氣,還奇怪為什麽有人愛喝它。後來才發現是自己偏頗了,這東西做成點心或者入菜味道都好,養氣補身,最是宜人。”

有了這麽一打岔,慶元帝再談起東宮之事時語氣溫和了許多:“太子妃那裏,你盯着點,世人都說要娶六姓女,我看六姓女的教養不過如此,脾氣一個賽一個的大,又生不出兒子來。”

“兒媳婦還年輕着呢,老人常說,先開花後結果。臣妾冷眼看去,她素日行事尚算穩妥。此次不過是小兩口拌了幾句嘴,不是什麽大事。”

三口兩口扒拉完剩下的酥酪,慶元帝冷哼一聲,對何皇後的話表示不置可否。罵完了兒媳婦,他扭頭罵起了兒子:“大的不省心,小的忒可惡。”

“臣妾幼時不理解為何老人們常說‘兒女都是債’,這些年慢慢琢磨過來味了。”何皇後感嘆道。

慶元帝忽地想起一事:“禮部的名冊送來沒有,記得選些溫柔賢淑的姑娘。”

“臣妾正在看呢,已經圈了幾位姑娘出來。”

唐煙扮成小太監溜出宮玩的事情暴露後,慶元帝很是惱怒。他膝下僅有八位皇子,公主倒是有近二十位,已經出嫁的就有七位。慶元帝對公主們的教育不如對皇子們的上心,皇子們有他精心挑選的師傅教導,公主們的教育則交給了公主的生母以及女官們操持。

慶元帝以為女兒都被培養成了娴雅端莊的大家閨秀,結果公主們在宮裏的時候規規矩矩的,出嫁後卻接二連三地打他這位老父親的臉。過年前剛有一位鬧了場大的,他的長女,江德妃所出的靈昌公主為了個伶人出身的面首暴揍了驸馬一頓,險些把婆婆給活活氣死,那位倒黴的婆婆眼下還躺在床上呢。

聽聞此事,朝野震動,禦史紛紛上表彈劾,慶元帝顏面盡失,正在他思索如何教導女兒,保住他剩下臉皮的關口,唐煙撞上來了。在慶元帝看來,唐煙在宮裏都無法無天的,成天與兄弟們混在一起瞎鬧,出嫁後還不知道要如何恣意妄為呢,分明又是一個靈昌公主,因此大罵了唐煙一頓。

罵完女兒,慶元帝犯起了愁,女兒不比兒子,打不得罵不得,可不管她們的話,再來幾位靈昌公主,怕是無人敢娶他們唐家女了。琢磨了半天,他想出來了個歪招,女兒們性子不好,那索性找幾個真正的大家閨秀言傳身教,朝夕陪伴,說不定就能把性子給磨過來。

于是就有了一道旨意——京中六品及以上官員可将家中适齡女兒報到禮部,備選公主侍讀。

一石激起千層浪。皇帝沒必要打着女兒的旗號給自己找女人,衆人不免疑心這公主伴讀是為皇子們預備着的。掰着手指頭數一數,太子良娣良媛的位置是空着的,其餘幾位皇子連正妃都沒定下來。

京城沸騰了。

除了最頂級的人家不舍得将女兒送到天之驕女身邊伏低做小,中等人家裏心動的不在少數,縱使不能嫁入皇家,能在貴人們面前露個臉也行啊,将來說親的時候能多幾分體面。禮部最終呈上了厚厚一摞名冊,何皇後險些挑花了眼。

慶元帝倒是跟底下人想到一塊去了:“禮部的名冊你好好看看,兒子們一天天大了,果有好的,可以留給他們。先給太子挑個良媛吧,一個太子妃病着,一個承徽有孕,東宮都沒個服侍的人了,不像樣。”

“是。”何皇後柔順地應道,即使心裏不贊同,在明面上她是永遠不會駁回慶元帝的話的,此乃她的持身之道。

慶元帝走後,何皇後把冊子放下,命人将太子唐烽請來。

“給母後請安。”太子唐烽面有疲色,聲音亦有些沙啞。

“坐,咱們母子說說話。”何皇後嘆了口氣,“陛下方才跟我說,要再給你挑一個良媛。先頭選太子妃的時候陛下和我沒問過你,現在到了挑側室的時候,我想了想,還是按照你的意思來吧,跟母後講講,你喜歡什麽樣子的姑娘?”

唐烽再未想到何皇後急急忙忙地将他喚到昭陽宮裏來是為了同他商量納妾的事情。他摸了摸鼻子,略顯尴尬地道:“全憑母親做主。”

何皇後淡淡地說:“這我倒不懂了,我做主給你挑的人你不喜歡,眼下又讓我來挑。怎麽,我再挑一個人回來同你吵架不成?我挑的竟不是兒媳婦,而是你的出氣筒。”

唐烽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母後這話,兒臣實在當不起。”

何皇後應付了皇帝夫君半日,已是精疲力竭,面前又是親生兒子,說話就少了許多顧忌:“你和錢氏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情,我都聽東宮的人說了,我也懶得管。就說你和太子妃的事情吧,她是不該挺着個肚子去找錢氏的麻煩,但你當衆給她沒臉,卻是你的不對。年輕夫妻,磕磕絆絆是常事,總要有個人退讓一步,她都退了那麽多次,唯有這次沒轉過彎來,你就不能退一次?她是要生的人了,你就不怕一屍兩命嗎?萬幸她生産的時候沒出什麽岔子,否則有你悔的呢。”

唐烽低頭聽訓,一聲不吭。

何皇後又道:“良媛的事暫且放着,先說那個錢承徽。你的眼光真夠毒辣的,東宮那麽多人,非要寵愛一個最不省心的。等她孩子出生,如果是男孩,就讓太子妃抱過去養吧,不許她插手。”

唐烽猛地擡頭:“把孩子交給太子妃?誰知道孩子能不能活到滿月呢!”

何皇後皺着眉頭說:“這話從何說來。你媳婦是個識理的,斷做不出來這種事。”

唐烽越說越氣:“母親,我不是個傻的,若是她真有太子妃的氣度,我何至于對她如此?明面上她是找不出什麽錯,一切按照規矩辦事,暗地裏的手段一套一套的,我身邊的菡萏,母親可還記得?去年秋獵我沒将她帶去南苑,回來人就不明不白地沒了。”

“那丫頭明明是病死的。”

“如果不是莊氏執意說她只是個宮女,不夠資格請禦醫看診,又非要将病中的菡萏挪到東宮外,菡萏怎麽會死。”唐烽真是急了。

何皇後扶着額頭說:“你就為了個宮女同太子妃置氣?妻者,齊也,就算你不在乎這個,莊家你總得顧忌幾分吧?莊氏的父親可是你父皇的尚書右仆射!”

“難道就因為她是莊家女,我就要把她供起來不成?”

何皇後也急了:“烽兒,你怎麽就不明白呢。你敬着太子妃,太子妃的地位才能穩固。太子妃穩住了,就不會有小人在你的後院生事。多少帝王将相都栽在這內宅之事中。唉,你和太子妃若是能生個嫡長孫出來,我就什麽都不用愁了。”

“母後,您在父皇潛邸的時候不也同錢氏一樣是個妾室,後來我不是照樣當了太子,可見是不是嫡出沒什麽大不了的。”說完這話,唐烽自覺失言,懊惱地閉上嘴巴。

“你說什麽?” 何皇後震驚地望向長子。侍妾生涯是她心中永恒的痛處,今日卻被慶元帝父子反複提及,而且兒子還将她與看不上的人相提并論。

何皇後罕見地動了真火,衣袖一揮,将香筒茶杯等物統統拂到地上:“是了,你早就想說這句話了吧?母後的出身讓你擡不起頭來。”

瓷器金玉叮叮當當地落下,滿地狼藉。

立身于雜物之中,唐烽紫漲了一張臉:“母後,兒子不是這個意思,兒子是想說——女人的身份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不,我不是想說這個——哎呀,您要是顧忌這個,兒子就去向父皇請旨,加恩于外祖家。”

他越說越着急,越着急就嘴上越沒個把門的。

“不需要什麽加恩,你母後我出身寒微,跟你那些來自世家大族的母妃們沒辦法比,這誰不知道。加恩有什麽用?”

“母親,兒臣失言……”

“出去。”何皇後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顯是氣得狠了。

從崔孝翊那裏得到消息已有一個來月,對母親娘家的疑問一直在唐烽心頭盤桓。他從來不是個能憋得住話的性子,話已經說到這份上了,唐烽索性直言了當地問:“母後,關于外家,兒臣聽到了一個說法,想向母後求證。據說我的外祖父是南陳先江陵刺史何太柳。

何太柳,南陳大儒,于江陵守衛戰中率領兩千守城士兵力抗兩萬敵軍四日四夜,堪稱智勇雙全,其英勇無畏的事跡在南陳廣為流傳。

攻城一方領兵作戰者:蕭衍,如今的大周反賊;主帥,秦王,如今的大周皇帝。

殿閣之中,鴉雀無聲。

何皇後收斂了怒色,雙手十指交叉置于膝蓋之上:“不錯,你聽誰說的?”

這是承認了。

“母後,您說的是真的嗎?”唐烽如一頭困獸般在原地打轉。何太柳當年苦等援軍不至,最終兵敗被俘,為了威懾南陳其餘守城将領,他全家被殺。等于說何皇後與大周,與父皇之間隔着血海深仇。而且何家是南方大族,族中仍有子弟在南陳朝廷任職,母後為何家女的消息萬一傳出去……

何皇後神态愈發安詳:“我見你來時氣色就不好,莫非是為了此事擔憂?那大可不必。母親的身份你父皇是知道的,當年逆賊蕭衍下令殺你外祖全家,陛下趕到後将我和你舅舅從他手裏救出——”

“啊?!”唐烽這下傻眼了,他因外祖的身份日夜憂心,最擔憂的一點就是母後是逆賊蕭衍當年以民女的名義獻給父皇的,而父皇對母後的身份一無所知。若是日後蕭衍将母親的身份散播出去,父皇發現自己将仇敵之女置于枕畔,定會暴跳如雷。而母後身為南陳忠臣之女,侍奉殺父仇人多年,更是名聲盡毀。誰知竟是自尋煩惱,有父皇坐鎮,沒有人會相信逆賊的胡言亂語。

“我連姓氏都沒改,自是不怕被人知道。”何皇後說。

唐烽這下子真是不知該如何是好,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母後,兒臣知錯了,您罰我吧。”

“罰你做什麽。你也折騰這麽久了,我乏了,你去吧。”

唐烽灰溜溜地走了,連何皇後口中說的那位舅舅都忘了問。

見長子離開,何皇後抓起手邊唯一幸存的物什——禮部送來的名冊向遠處扔去,博古架上的玉罄應聲而倒。

…………

春光明媚,白日漸長。

端敬宮內,唐煜在看同一本名冊,不過他手裏的非是明黃色錦緞裝裱的正式版,而是好不容易搞來的小抄版。

手指劃過一個個人名,他輕誦出聲:“國子監博士薛沣之女,薛氏,十四歲。”

透過半開着的朱紅軒窗,唐煜望向端敬宮後殿的庭院,裏面栽着兩株西府海棠,眼下花開正盛,花朵顏色嬌豔得如同豆蔻年華的少女腮邊新抹的胭脂。

“春光正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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