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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歪打正着

四目相對,一個驚恐一個愕然。空氣仿佛凝滞, 有莫名的暗湧在兩人之間流動。

仲春時節, 放眼望去, 禦花園內一片姹紫嫣紅。可惜滿園春光亦不能讓局面改善多少,這一瞬間,唐煜的頭腦如同雪後的原野,空白一片。

兩輩子加起來,他被人指着鼻子罵過奸賊, 被人拍着桌子吼過亂黨, 更別提皇兄登基後聽過的一籮筐的冷言冷語, 唐煜認為自己還是經過些事情的,但從未有那一刻是像當下這樣狼狽。

“五哥,怎麽樣了,砸到人沒有……”一個虛弱的聲音從唐煜身後傳來。

唐煜如同從夢中驚醒,飛也似的縮回探出去的頭。

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唐煙的身子矮下去一大截,任由穿着的畫絹雲雁墨绫裙拖在山石之間小徑的石階上, 也不嫌髒。

“五哥……”唐煙眼巴巴地瞅着唐煜。

看到唐煙擺出一副可憐相, 唐煜是氣不打一處來:“你闖的禍,躲得倒快啊。幸虧佛祖保佑沒砸到人, 否則今天你就是吃不了兜着走!”

唐煙胡亂扯過旁邊垂下來的薜蘿藤蔓遮住臉, 哆嗦着嘴唇說:“我,我不是故意的。”

在她側前方,姜德善努力把身體貼在湖石上, 試圖與假山融為一體。

不說假山之上三人各種崩潰,底下的人亦是不知如何是好。隊伍裏唯一的知情人薛琅面上驚疑不定,非常懷疑是自己看錯了。

女官甲眼睛瞟着女官乙,試圖僅靠眼神就向同僚傳達“這事我們就當沒看見,趕緊走人是正經,不要自找麻煩”等一長串信息。

女官乙沒顧得上與她眉眼傳情,快走兩步停在一人身前:“王姑娘,你還好嗎?”

隊伍前排,一位身着碧藍竹葉紋褙子的姑娘蹲在地上,不住地揉着腳腕。聽到女官問話,她眼睛裏噙着淚花,咬着嘴唇說:“我的腳腕好像扭了……”她是那個先前在騷亂之中被人踩到腳的倒黴鬼。

假山之上,唐煜仍在教訓妹妹:“聽見沒有,你幹的好事,人家的腿腳傷到了,快跟我下去看看吧。”

唐煙把頭搖成了個撥浪鼓:“我不去,我不去,太丢人了。”

唐煜真想把他妹妹給踹下去:“你嫌丢人,難道我就不嫌丢人了嗎?”

唐煙閉着眼睛,直接抱住一顆石筍不動彈:“反正我就是不下去。”

這種事情拖得越久反而越糟糕。唐煙死活不下去,唐煜又不好意思上手拼命拽她,只能帶着一顆滴血的心,腳步沉重地往假山下面走。他這輩子都不想看到這座假山了……

姜德善低眉順目地跟在唐煜後面。

女官正忙着察看王姑娘腳傷的情況,周圍忽然一靜,她覺得有些不對勁,便回頭看去,只見一位身着石青海水江崖圓領夾袍的年輕公子穿花分柳地走來,面容俊秀,眉目清朗,分明一位翩翩濁世佳公子。

辨認清來人的相貌,女官連忙俯身行禮:“五殿下,驚擾您了,我這就帶她們離開。”

見此情狀,衆位閨秀還有什麽不明白的,紛紛跟随兩位女官向唐煜行禮。經過這麽一打岔,她們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頭雖然低下去了,眼神卻全往唐煜身上飄。這位可是皇後所出的嫡次子,太子之外衆皇子中的第一人,而且正妃之位空懸,多少人家送女兒入宮就是瞄着他來的。

日光照耀之下,皇子常服上趴着的四條金銀絲線織就的四爪蟠龍險些晃花她們的眼睛。

随着唐煜越走越近,薛琅心裏隐隐有過的懷疑終于成為了現實。安陽長公主府的表親,十四五歲的年紀,自稱姓何,一身氣度又不像是投奔而來的窮親戚,所有的信息串在一起,不是皇五子還能是誰?

想到唐煜可能是刻意守在假山之上就為了見她一面,薛琅低頭抿嘴一笑。

在她前面幾排,孟淑和呆愣愣地盯着唐煜,一張俏臉飛紅。

窮盡兩輩子的修養,唐煜面上強裝出一副光風霁月的樣子,随意地揮了揮手說:“傳個禦醫給傷了的姑娘看看吧。這假山也該規整規整了,上面好些石頭都松動了,不小心一碰就掉下來,幸虧沒砸到人。”

姜德善在旁邊幫腔道:“都是奴婢的不是,身子沒站穩,碰了快石頭下去。”

女官當然是他們說什麽就是什麽:“稍候我就去太醫署,殿下的吩咐我也會盡快告知苑監。”

唐煜點了點頭,雙手背到身後,邁着沉穩的步伐離開衆人。路過薛琅身邊時,他用眼角餘光掃過去,險些一口血噴出來。

你為什麽在笑啊……

唐煜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昂首闊步地向前走,姜德善匆匆追在後面。在他們身後,女官重新整頓好隊伍,命一位宮女扶着王姑娘,一行人繼續往披香殿行進。

一步,兩步,三步……終于繞到假山的另一側。當确認其他人再也看不到他的時候,唐煜身子抖了抖,踉跄着腳步走向一塊略微平整些的山石,跌坐在上面。。

他這邊氣還沒喘利索呢,唐煙不知從哪裏冒出頭來,聲音裏帶着哭腔:“五哥,我對不住你,我給你賠罪。”

唐煜擺了擺手,有氣無力地說:“你要不是我妹妹而是我弟弟的話,我絕對要揍你的。”

唐煙立刻抱頭蹲下:“嗚嗚,不要打我臉。”

唐煜被她的反應噎了個半死。恰在此時,有宮人的呼喊聲從遠處傳來:“十公主,十公主,您在哪裏啊……”

“是找你的,我走了。”唐煜扔下這句話,如同一縷游魂般飄回了端本宮。

用冷水洗了把臉,又灌了兩杯冷茶,唐煜臉上的燥熱感總算褪下去了。他琢磨了一會兒,覺得反正已經這麽丢人了,那之前的努力更不能白費。

唐煜先打發姜德善去披香殿假模假樣地問過值守女官薛琅的名諱,然後換了身衣服就去找何皇後。

昭陽宮內,何皇後愕然地問道:“竟有此等巧事?”

“誰說不是呢,兒子起初以為是看花了眼,或者是他的姐妹什麽的,後來又特意讓姜德善去披香殿認了一遍人,果真沒錯。”唐煜一拍大腿,臉上的表情要多誠懇有多誠懇。他此刻已從打擊中恢複過來,說瞎話是一套一套的。

何皇後帶着一臉寬容的笑意聽他胡謅,末了感嘆道:“楚昭儀家裏找了那麽久的恩公,再未想到是位姑娘。”

唐煜心裏暗罵一聲,他怎麽把這一茬給忘了。

他略顯遲疑地說:“這位薛姑娘當時是女扮男裝,事後又不肯通報姓名,應當是擔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貿然告訴楚昭儀的話,恐對她名聲有損。”

何皇後笑道:“你說的是。年輕姑娘,貪玩愛鬧亦是有的,當然擔心偷溜出去玩的事情被家中長輩知道。不過還是得告訴昭儀一聲,相信昭儀心中有數,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唐煜琢磨不透何皇後說這話的用意,是認為薛琅太過鬧騰,不夠資格進宮擔任公主伴讀呢,還是單純想讓楚昭儀記個人情。

他只顧着想心事,沒注意到紫檀黃漆百寶嵌花卉人物的屏風後面露出了一角他熟悉的墨绫裙。

唐煜帶着滿腔心事離開後,何皇後拿起一本新制成的名冊翻來覆去地看,上面記載着留宿宮中的三十名閨秀的姓名及家世籍貫。除了公主伴讀,更要命的是太子良媛。留下來的三十餘人裏面有一半年歲太小,尚未到嫁娶之年。

何皇後用指甲彈了彈冊子上面薛琅的名字,對趙嬷嬷道:“你去給我打聽打聽她家裏的情況。”

晚膳前,出去打探了一圈的趙嬷嬷回來了,她向何皇後彙報的消息基本與黃侍衛打探到的情報一致。

何皇後笑道:“這麽一個俊俏聰慧的姑娘,薛氏族裏竟不看重,我都為他們可惜。”

“可她能得娘娘青眼,豈不比族裏的姐妹們強百倍。”趙嬷嬷奉承道。

何皇後低頭沉思起來,次子下午突然跳出來,倒是給發愁的她提供了一個太子良媛的人選。太子良媛不比尋常妾室,只要能熬到太子登基,少不了一個九嫔之位。這位薛氏出身說高不高,說低不低,倒是正适合太子良媛的位置,難得的是心地善良,知進退且不貪虛名。更妙的是年紀尚小,進門後頭幾年多半難有身孕,能夠給太子妃充足的時間休養以誕下皇太孫。

“若是陛下今晚未定下侍寝的妃嫔,就問陛下晚膳後可否到昭陽宮一趟。”何皇後吩咐說。

趙嬷嬷應聲而去,往外走的時候險些與唐煙撞了個滿懷。

“十公主。”趙嬷嬷倒退幾步,她的一顆老心髒今日實在是飽受折磨。

唐煙胡亂地揮了揮胳膊,示意她不必多禮,接着一蹦一跳地跑進何皇後的內室。

“可是餓了,母後馬上命人傳膳。”見女兒過來,何皇後笑問道。

“母後是在為我挑伴讀嗎?”唐煙歪着腦袋問。

“是啊,母後打算選兩個惜字如金的姑娘,磨一磨你的臭脾氣。”何皇後用食指輕輕杵了女兒的腦門一下。

唐煙順勢抓住何皇後的胳膊,上下晃悠着:“能不能母後選一個,然後我自己再選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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