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桃花塢內
唐煜站起,複又坐下。
他凝視着唐煌的面容, 其上焦灼之色不似作僞, 但……此事未免太過湊巧了吧?十妹小時候成天跟在七弟屁股後面, 那時候都沒興趣學着他玩彈弓,為何現在倒撿起來了?就算此事是真,為何是七弟逃課過來告訴我而非十妹的宮人傳話呢?
唐煌一疊聲地催促他:“五哥,快走吧,別坐着了。唉, 實在沒想到, 一個眼錯不見十妹就闖了禍……”
任由他唠叨, 唐煜從書案上取過一個剔透無瑕的水晶蟾蜍鎮紙拿在手心把玩。
“十妹有兩位伴讀,你先告訴我,此次是哪一位傷着了?”
唐煌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是那位姓薛的伴讀,五哥,我們趕緊過去吧。”
唐煜身子紋絲不動,斜眼打量着弟弟:“我去有什麽用,我又不是太醫, 不能替她治傷。蘇遠, 聽到七殿下的話沒有,快去傳太醫去禦花園救人, 別忘了禀告母後一聲。”
太監蘇遠答應着, 擡腳就往外面走。
“哎,你給我回來。”唐煌慌了。
他的背後傳來一聲冷笑。
唐煌僵硬了一瞬,慢慢轉過身來, 臉上的焦灼之色全沒影了。
“你為了和十妹聯手給我下套,居然逃了騎射課,信不信我去向父皇告狀?”唐煜把手裏的蟾蜍鎮紙扔回書案上,說話不緊不慢,然而語氣裏滿是威脅之意。
唐煌聳了聳肩膀,扯過一把椅子坐下:“我早就跟十妹說會被你發現,她非不信,說你到時候一着急,顧不上想那麽多。”
唐煜嘴角抽搐:“她這是鬧騰什麽呢?”
唐煌湊近他,嬉皮笑臉地說:“五哥,你真不去禦花園嗎?十妹都跟我說了,難為她編出那麽多借口邀你過去,別辜負她一番苦心。”
“禦花園常有年輕的母妃們過去,我都快到出宮建府的年齡了,得避諱些。聽五哥一句勸,你也少去園子裏吧。”
“可我聽十妹說,是你在她伴讀面前丢了臉,從此就再不肯去禦花園了。”
唐煜覺得自己的後牙根直癢癢:“別聽她胡說!”
唐煌“無辜”地看着他:“可五哥你明明先前每天都要去禦花園啊,那時候怎麽不說避諱?莫非真如十妹所說,是怕了不成?唉,那就是兩個小姑娘而已。”
唐煜閉上眼睛,如此簡單的激将法,我可千萬不能中計……
“誰怕了,我跟你過去!”他拍案而起。
…………
“七弟,你真不用回去上騎射課嗎?”奔赴禦花園的路上,唐煜問唐煌道。
“沒事的,我跟常師父說我肚子疼要回去休息。再說了,父皇這幾日為朝上的事情着急上火呢,抽不出工夫來看我們上課。”
唐煜嘆了口氣。
這輩子皇兄是救回來了,可南邊的戰事仍與上輩子一樣,入春後就陷入膠着戰,偏偏北面陸續有壞消息傳來,草原之上的蠻族似有南下之意。此次若不能一舉攻克南陳國都建康,受草原局勢牽制,大周怕是多年之內都沒有什麽進攻南陳的機會了。
“五哥這邊走,十妹她們在桃花塢呢。”唐煌的聲音拉回了唐煜飄到天邊的思緒。
唐煜自嘲一笑,你都主動放棄了參與朝政大事的資格,想這些有的沒的豈不是自尋煩惱。
桃花塢,地如其名,有萬千盛開的桃花,織就一片胭脂雲,香飄十裏,間或有粉白的花瓣從碧綠的枝葉上落下,化為點點殘紅流入水中,在碧波中一浮一沉。
徜徉此間,唐煜忍不住放慢步子:“滿樹和嬌爛漫紅,萬枝丹彩灼春融,說得便是此景吧。”
遠遠有嬉鬧聲傳來。
“五哥,別拖拖拉拉的。我聽到十妹的聲音了,她們一定在附近。”唐煌催促道。
既來之,則安之,唐煜跟着弟弟向前走。撥開層層花樹,兄弟倆離聲音來源處越來越近,恰在此時,一只赤腹紅羽的錦雞從兩株桃花樹之間竄出,拍打着翅膀落到唐煌頭上。
“跑哪去了,快抓住這畜生。”唐煙人未到,聲先至。
唐煜聽出是妹妹的聲音,但他忙着上前解救與錦雞奮力搏鬥的唐煌,顧不得出聲招呼。就這麽晚了一步,一只翎羽箭射到他的腳邊。
唐煜的臉色變了,厲聲喝道:“什麽人,膽敢在禦苑之內動弓箭!”
孟淑和從樹叢中跌跌撞撞地跑出,手裏拿着一張小巧的弓箭,臉色蒼白,神情惶恐。
“五殿下,我,我以為沒有人。”
薛琅和唐煙二人緊緊跟在她後面,一人手裏拿着個捕蟲網,另一個人手裏竟拿着個廚房裏篩谷子的竹篩。
唐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在搞哪一出?
“五哥,快來救我啊。”唐煌慘叫道,雙臂擋在臉前抵擋錦雞的利爪。
唐煜沒再看他們。他快步跑到唐煌身邊,想了想,伸出手去抓錦雞長長的尾羽。
“吱。”錦雞憤怒地鳴叫一聲,立刻調轉了進攻方向,寬大的翅膀扇向唐煜。若非唐煜躲得快,怕是能被扇個踉跄。
“七哥,我來救你。”唐煙火急火燎地跑向唐煌,右手一揮,把竹篩罩在錦雞頭上。
錦雞被遮住了視線,攻擊變得沒有章法,唐煌趁機逃了出來。
孟淑和接了唐煜的班,死命地拽錦雞的尾巴,薅下來兩根長長的紅色尾羽。
錦雞費力地頂開竹篩,雙翅一抖,似要展翅高飛逃離此地。薛琅看了看手裏的捕蟲網,果斷地把它扔到一邊,從孟淑和背後的箭筒裏抽出一只羽箭,直插錦雞的胸腹。
插入,拔出;插入,拔出……
鮮血飛濺,錦雞哀鳴一聲,翅膀無力地落了下去。
躲到旁邊的唐煜唐煌兄弟倆不約而同地抖了抖。
“這位是孟姑娘吧,不愧是将門虎女。”唐煌小聲對唐煜說。
“我現在不太确定她姓什麽了。”唐煜沉痛地回答。
…………
“你們擺出這麽一副架勢來,還害得七弟挂了彩,就為了抓百靈鳥玩?你管竹篩裏的那玩意叫百靈鳥?“唐煜不可思議地說。
五人與錦雞大戰了一場後皆是身心俱疲,正在桃花塢裏的一處涼亭內歇息。
“都是些小口子,回去抹點藥就行了,沒事的。”唐煙正忙着查看唐煌的傷口,聽到唐煜的質問,擡頭反駁他,“五哥,你不知道那只錦雞有多讨厭!”
孟淑和手裏舉着帕子替薛琅擦臉,神情卻有些魂不守舍。
“你們就不能玩些鬥草投壺之類姑娘們玩的游戲嗎?再說,跟着你們的宮人呢?”
“那多沒意思啊。”
“五殿下,是這樣的……”薛琅輕咳一聲,她今日穿着淺碧衫和桃紅裙,發髻上插戴着若幹個花朵形狀的玉钿,白玉為瓣,黃金為蕊,襯得她人比花嬌,分外柔美,可惜臉上還帶着點沒擦幹淨的雞血,令人忍不住想起她方才奮勇殺雞的英姿。
據薛琅所說,本來她們只是支起來個竹篩,在底下撒了點稻谷,想捉一只小鳥來玩。唐煙擔心守着的人太多驚擾了鳥雀,就把服侍的人全遣到遠處了。擺好機關後,她們在桃花樹底下守了半個時辰,眼看着就要抓到一只漂亮的百靈鳥,結果那只該死的錦雞從天而降,踢翻了竹篩,趕走了百靈鳥,吃淨了稻谷,還給了上前阻攔的她們一人一下。
三人一鳥結下了仇怨,追殺之旅就此開始。
“那弓箭呢,你們居然敢在禦花園玩弓箭,不怕傷到人嗎?這可比七弟說的彈弓吓人。”唐煜仍對小腿險些中箭一事感到耿耿于懷。他不好繞過妹妹責問她的伴讀,因此這話是對唐煙說的。
孟淑和難堪地別過頭去。
唐煙撇了撇嘴:“父皇不是不讓我們姐妹去校場了嗎,那我們不在禦花園射箭還在哪裏射箭——本來我們在水邊無人的地方設了靶子,後來薛姐姐說她不會這個,我們就去抓鳥了。那畜生會飛,我們一直抓不着,孟姐姐就想拿弓箭射它,沒想到你倆一個人不帶地跑過來了。”
唐煜噎住了。
“不将這該死的畜生碎屍萬段,不解我心中之恨。”唐煌狠狠地說,他是在座五人裏形容最狼狽的一個,臉上劃了兩道血口子,右手袖口處被撕成一條一條的,發髻也散亂了不少。
“不如食其肉啃其骨來得痛快,你把它交給膳房吧,讓他們晚上給你添道菜,便算是報了今日之仇。”唐煜道。
“不用那麽費事,我們直接把它給烤了吧。”唐煌咬牙切齒地說。
“薛姐姐,不如做成那個什麽叫花雞。”唐煙拍手笑道,眼睛閃閃發亮。
“啊?”
“你忘了?就是那個什麽一層黃泥裹着的,毛都不用拔的叫花雞。你不是說味道最是鮮美,其他做法皆不能比拟嗎?”
薛琅為難地說:“可我只吃過,沒做過啊。”
“不就是裹一層泥烤着吃嗎,再說,又不用我們動手。”唐煙一指涼亭外面,正是尋他們而來的宮人。
在薛琅的指揮下,宮人們把那只倒黴的錦雞的內髒清理幹淨,除了僅剩的幾根長長的尾羽,其他部分的羽毛并不拔去,又從岸邊取來黃泥,在雞身子上面厚厚地糊上一層,最後生起火來。
唐煜在邊上看得心驚膽戰:“拿到水邊烤吧,這邊全是樹,燒起來不是鬧着玩的。”
宮人向薛琅請示:“薛姑娘,這雞需要烤多久呢?”
薛琅不确定地說:“嗯,一個時辰吧。”
一個時辰後,宮人從火上取下黃泥團子,拿起一把小錘子開始敲它的外殼。敲了約一炷香的工夫,黃泥外殼上面終于出現了裂縫,裂縫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黃泥噼裏啪啦地往下掉,裏面的內容慢慢顯露出來。
五人圍了上去。
一片靜寂。
“呃,薛姐姐,這雞為什麽是黑的啊?”
作者有話要說:唐·吳融《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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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耿直的顏狗 19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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