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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中秋佳節

“消息确鑿嗎?”唐煜頗覺荒謬, 皇子和一國之君間可差着輩分呢。南陳能願意?

“黃侍衛說旨意已經頒下去了, 陛下封明惠公主為貴妃, 命禮部籌備迎娶公主的一應事宜。”

“這真是——”唐煜愈發覺得此事荒唐可笑, 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麽好。他為了躲這樁婚事是多番籌謀, 百般求懇,不惜把自己折騰到廟裏頭,誰想到與前世一樣, 南陳公主嫁給了父皇。

“殿下,您……”姜德善擔憂地看着他。

“有什麽六弟和七弟的消息嗎?”唐煜突然說。

姜德善搖了搖頭:“黃侍衛沒打聽兩位殿下的事情。”

“你讓他去問問吧。”唐煜說,他總覺得不對勁, 懷疑背後有什麽他不知道的事情。

礙于唐煌上頭有兩位未定親的兄長,帝後并未将七皇子和嘉和縣主二人的婚事公之于衆。黃侍衛打聽了一圈,終究是無功而返。

唐煜索性放棄探查弟媳變庶母一事的根由, 盡管和他預想的不同,此事也算是圓滿了結, 父皇的怒氣應該沒那麽高了。

他開始謀劃回宮之事。第一步, 展示悔過之心;實現途徑,抄書。

接下來的一段時日,唐煜不再出去閑逛, 窩在院子裏沒日沒夜地寫字。其廢寝忘食的程度讓姜德善受到了嚴重的驚吓:“殿下,這樣下去您身子會受不了的。”

“父皇金口玉言讓我來慈恩寺祈福, 總得拿出點成果來。你說說,除了抄經還有什麽法子能說明我沒偷懶?我來廟裏有一個月了,不抄個一二百份出來說不過去。另外, 最好趕在八月十五前把東西呈給父皇,說不準父皇一高興,就允許我回宮了。”唐煜放下筆,揉了揉酸疼難耐的右手腕,“哎,我應該早點開始的。”

“要不我幫您抄吧。”姜德善自告奮勇道。

唐煜瞥了他一眼,有幾分心動,便讓出了手裏的羊毫筆:“你寫兩個字我看看。”

姜德善手腕懸空,屏氣凝神,抄了一行佛經在紙上。

唐煜掃了兩眼:“不枉你跟了我這麽久,寫的字有我幾分模樣了。”

姜德善的嘴角翹得老高,卻聽唐煜接着說:“但——還是差得遠點,外人很容易就能看出來。”

“啊?”姜德善的臉耷拉下去了。

見姜德善一副沮喪相,唐煜忍不住笑了:“難為你想着為我分憂,你有這份心意我就知足了。”

借助外力失敗,唐煜繼續哼哧哼哧地抄經。他成天不出門,圓真很是好奇,便過來瞧瞧怎麽回事,見唐煜在忙,圓真沒說幾句話就走了,唐煜也沒留意。未曾想到過了幾日,圓真再來拜訪的時候送了一份大禮給他。

捧着一疊手抄的佛經,唐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紙上經文的字跡竟與自己的有六七分相似。

“南無阿彌陀佛。”圓真擡頭望着房梁,“小僧那日過來,因心慕殿下書法,就取了一份回去臨摹,今日想請殿下指正。”

姜德善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說好的出家人不打诳語呢,居然能把幫殿下抄經解釋成仰慕殿下的書法。而且才幾天啊,他就能把殿下的筆跡模仿得如此之像,這也太厲害了吧!

唐煜不會蠢到認為圓真是來請他指點書法的,他深揖一禮:“圓真師父費心了,鄙人實在是無以為報。”

圓真微笑道:“小僧是在師父的院子裏臨摹的,師兄弟們并不知情,請殿下放心,此事不會傳出去。”

真是個人才啊,當個沙彌實在是委屈他了,唐煜在心裏感嘆着。

圓真的出手解決了唐煜的一大難題。他沒來之前,因為抄寫的經文不夠,唐煜已經在考慮要不要給自己和姜德善放放血,摹寫幾份血書經文換取父皇的憐惜之意了。

擔心中途出岔子,唐煜提前幾日就将一大摞手抄的經文以及請罪折送入宮中。折子裏,他先是痛哭流涕地忏悔自己的罪過,接着敘述了一番祈福的清苦,最後委婉地表示對雙親以及兄弟姐妹的思念之情。

中秋節當日,何皇後的賞賜以及慶元帝的回複一起到了。

送走宮中來人,姜德善沮喪地說:“八月十五是團圓夜,怎麽都不讓殿下回宮啊?”

“德善啊……指不定明年的中秋還是咱們主仆兩個作伴。”唐煜悶悶不樂地合上手裏的請罪折。是的,他親爹把請罪折給他退回來了。面對唐煜一番“情真意切”的話語,慶元帝回了“逆子”兩個龍飛鳳舞的朱批大字。

“中秋不讓您回宮團聚,過年總得召您回去吧。”姜德善小聲嘟囔道。

“怎麽也得到明年了。”唐煜悲傷地搖了搖頭。他原本以為南陳結親之事了結後父皇的火氣能消下去點,沒想到還是那麽旺盛。莫非要等到明惠公主嫁過來,父皇有美人在懷的時候,才會大發慈悲把他召回宮裏?

唉,真是愁死他了。

中秋之夜,月光清涼如水,将世間萬物鍍上一層動人的銀色。主仆二人坐于院中銀杏樹下的涼凳上賞月。一旁的圓形石桌上堆滿了何皇後派人送來的月餅瓜果等物。

小小的院子裏只住着唐煜和姜德善兩個,彼此間主仆的身份模糊了不少。姜德善坐在唐煜的身側,大口大口地啃着一塊汁水甜美的沙瓤西瓜。在宮裏,太監宮女害怕服侍主子的時候身上帶有異味,飲食上多有禁忌,瓜果這類生冷之物罕有機會大吃特吃。

唐煜尚未從白天的打擊中緩過來。他搖着蒲扇,望着半空中那一輪皎潔明月,悲傷地吟誦着:“浮名浮利,虛苦勞神,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前世忙碌十餘年,一腔抱負終付流水,被迫出家避禍。今生自以為謀事在先,卻還是把自己送到廟裏當和尚。莫非他真是與佛祖有緣?

聽出唐煜聲音裏的郁悶,姜德善從碧綠的瓜皮上擡起頭來,嘴角殘留着西瓜果肉留下的淡紅色印子。他有心逗唐煜一樂,故意用誇張的聲調贊嘆道:“殿下做的好詩,不,是好詞!”

唐煜果然樂了:“這半闕詞是前人所做,我可沒臉說是我寫的。你說它是好詞,倒說說裏面說的什麽意思。”

姜德善搖頭晃腦地道:“我比不上殿下博學廣聞,但也聽得出好歹來。這詞說的是佛法,萬物是空,這月色也是空。‘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唐煜笑個不停,指着他道:“寺裏的高僧說了那麽多,你就記得後面一句是不是?

姜德善嘿嘿笑道:“您跟苦慧大師他們談禪的時候,我可是一直跟着的。

活了兩輩子,唐煜對神佛之事深感畏懼,他又身處洛京第一名剎,為衆多高僧環繞,當然想一解心中疑惑,可惜問了一圈都未得到滿意的答案。佛家講輪回,講因果,講前世今生,講善惡報應,就是沒有說重生的。

若有似無的夜風拂過,唐煜随口感嘆道:“如果院子裏有張涼榻,我今晚就宿在外面,伴着明月入睡,方不辜負此情此景。”

姜德善開始啃第二快西瓜了,聲音含糊不清地道:“夜裏寒氣重,殿下的胳膊怕是受不了。先前圓真師父不是說要幫您做一張藤椅嗎?坐在上面納涼一樣舒坦,要不我明日去跟圓真師父說說?”

“這天還能熱多久,再來場秋雨就冷了。”唐煜搖了搖頭,“圓真他居然還會木工活?”

姜德善拿起一塊月餅,一字一頓地念着餅皮上面的吉祥字樣:“福—壽—雙—全,殿下,這個是百果口味的,您嘗嘗。”

“好好的月餅,偏偏在上面印些不相幹的話,往年要不是你們告訴我是什麽餡,我且得猜去呢。就不能把餡名印在上面嗎?”唐煜抱怨說,接過姜德善遞來的月餅咬了一口,“你說錯了,這是五仁餡的,

“禦膳房今年新換了一套模子,都認不得了。”姜德善讪笑着掰開了另一塊月餅,“殿下,這個‘五谷豐登’的是百果餡的。”

唐煜擺了擺手:“你吃吧。”

姜德善也不客氣,高興地将月餅塞入嘴巴裏。

唐煜嘗了半塊月餅,皺了皺眉說:“這月餅味道不太對啊。”

姜德善吃完一塊,也疑惑道:“确實不是平日的味道。等等,莫非——”

“莫非什麽?”

姜德善頓了頓方說:“我聽人講,宮裏的月餅為求香甜,全是摻了葷油做的。或許皇後娘娘念着殿下身處佛門之中,賜您的全是特制的素糕餅?”

唐煜手裏的蒲扇啪叽一聲摔在地上。母後不用這麽貼心吧!

見唐煜神色不對,姜德善指着一盤點綴着黃燦燦桂花的糕點說:“殿下,這是您愛吃的廣寒糕。”

唐煜揀了一塊放入口中,舌尖輕輕一抿,金桂的芳香在唇齒間溢散開來,甜而不膩,清香可口。他化悲憤為食欲,接連吃完三塊廣寒糕,感覺有些口幹,伸手去取旁邊的烏銀自斟壺給自己滿上一杯。

寺裏忌酒,這酒壺裏盛着的是口味清甜悠長的桂花露。

“今年釀的桂花露不錯。”唐煜說。

姜德善在忙着啃第三塊西瓜,說話沒過腦子:“流朱總是念叨說秋日新制的桂花清露配螃蟹吃最妙。”說完這話,他自覺失言,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唐煜頓了頓,舉着酒杯的手緩緩放下:“德善,你睜眼看看,這石桌上哪裏有螃蟹……”

“都是我胡說,擾了這佛門清淨地,該掌嘴。”姜德善虛打了自己一巴掌,嘿嘿笑着說。

一陣清風吹過,頭頂的銀杏樹窸窣作響,唐煜幽幽地嘆了口氣。

他實在忍不下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蘇轼《行香子 述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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