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車駕幸學
中年僧人望着面前似熟悉又陌生的宮妝麗人, 眼中閃過一抹怔忪:“阿彌陀佛,貧僧法號延釋, 見過皇後娘娘,皇後娘娘一向可好?”
何灏頭上新燙的九道戒疤異常顯眼,看得何皇後心頭一跳。她移步上前,拉住他灰色僧袍的袖子:“表哥,這裏并無外人,當年…當年是我對不住你。”
何灏身子本能的一躲,終究是沒甩開皇後。他側過身去以躲避何皇後探究的眼神,手中快速地撥動着念珠:“前塵種種, 貧僧早就放下了, 皇後娘娘不必再提。”
他每說一句“娘娘”,何皇後的眉頭就要跳動一下:“表哥,你寫的那本《塵園舊夢》, 我全看過了,當年是我負了表哥, 我對不起舅舅和舅母, 你怨我恨我, 都是我應得的。”
《塵園舊夢》四字一出,何灏明顯愣住了,半晌後,他苦笑道:“唉,沒想到娘娘也看過我寫的那本荒謬之作,都是十來年前的事情了。說實話, 彼時我确實心中有怨,是以付諸于筆墨。後來就慢慢想開了,城破之後,若非娘娘以我四妹的身份去……咱倆怕是都活不成。娘娘不必把我寫的負氣之語放在心上。過去之事就讓它過去吧。這些年來,娘娘孤身一人在北地,怕也是受了不少委屈。如今好不容易能享受榮華,不要再為前塵所擾。”
聽聞此語,何皇後再顧不得維持一國之母的儀态,委頓在地,泣不成聲。
她本與何灏不僅是姑舅表親,亦是未婚夫婦。因家中繼母不慈,她長年寄居在舅舅家中。二十年前,蕭衍帶人圍攻江陵城,舅舅何太柳奮力反抗,殺掉所有勸降之人,及至江陵城破,她與表兄藏在地窖中僥幸躲得蕭衍的追殺,偏又被當時還是秦王的慶元帝的手下給搜出來了。為首一員偏将見她生得貌美,就想将她獻給了主上。慌亂之中,她自稱是表兄的幼妹……
何灏不忍地別過頭去,口中的稱呼亦改了:“方妹妹,你不必為我這個伶仃之人自責。你我之間,原是有緣無分。這些年來,我在南邊也曾娶妻生子,只可惜你那表嫂和侄子,前年不幸染上時疫,一病去了,留下我一個孤魂野鬼在世上茍活。”
說到故去的妻兒,他哽咽起來:“總之是我福薄,帶累了他們。”
“表哥,那你更不該出家啊,舅舅的香火……”一連串的淚珠從何皇後臉上滑落。
何灏搖了搖頭:“我出使之前已經替兄長從族中過繼了一子,足以延續父親的香火。”
“表哥何必哄我,建康城中的何家人全是遠支堂族,與舅舅一脈并不親近,表兄人一走,過繼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何灏感傷地說:“不瞞妹妹,我本來想在建康城外找一處佛寺以了卻殘生,之所以托了長樂郡王來北周,是想再見妹妹一面。沒想到路上大病了一場,好不容易撿回來一條命。病好了後我也想通了,既已生遁入空門之念,何處不能修行?”
兩人相對而泣。
半晌,何灏收淚道:“還有一事需表妹知曉,我來之前,在建康城見到蕭衍那奸賊了。”
何皇後大驚失色:“真的是他?”
何灏恨聲道:“是啊,我那時才知這奸賊這些年來竟躲在大陳。”
“蕭衍他——他認出表兄了嗎?”
何灏慘然一笑:“呵,他還曾邀我共謀複仇之事,真當我是個傻的。唉,可惜我當時沒反應過來,那畜生腿腳殘廢了,還瞎了一只眼,若我當時出手,說不定就能為我何家上下報仇雪恨了。後來我從族中借了人手去找他,再找不到了。”
“他,他竟然去找表哥了。莫非他……”何皇後難得流露出慌亂之色。
何灏溫聲道:“表妹不用擔心他,這世上的活人除了我,再無他人知曉娘娘的身世。至于姑母家裏,他們以為表妹當年與其他人一并死在江陵了。”
他頓了頓,又說:“表妹若是顧念着當年的情分……就盡快派人抓住那奸賊吧。”
相聚終究短暫,兩人訴了一番離別之情。何皇後就雙眼通紅地離開了慈恩寺。她一去,室內只餘何灏一人。他面上似懷念似感傷的神情瞬間散去,只餘空洞。
回宮之後,何皇後隐去自己身世的部分不提,其餘部分一五一十地告知了慶元帝。
慶元帝憤憤道:“朕說蕭賊這些年來躲在哪呢,原來是躲在南蠻的地盤上,哼,養了這麽一條毒蛇在側,李伯隆這豎子也是心大,他都不怕反噬嗎?”
“按照陛下的吩咐,臣妾已經讓人盯着貴妃那邊了。”
慶元帝沉吟片刻道:“南陳使臣沒走不好動她帶來的人,且等等吧。對了,你兄長究竟是什麽個意思,真要躲慈恩寺裏當一輩子的和尚嗎?他若是想還俗的話,朕就給他個爵位。”
何皇後嘆息道:“臣妾替兄長謝過陛下恩典,但——嫂子和侄子前些年一病去了,兄長很受打擊,偏生他來洛京路上又大病了一場,心就灰了。臣妾想着日後慢慢開解兄長,看能不能把他勸回到正途上。”
“梓童看着辦吧。”慶元帝無所謂地說。
何皇後松了口氣,有了皇帝的這句話打底,她多去幾次慈恩寺也不怕了。
慶元帝話鋒一轉:“老五也回宮了,他的婚事你看得怎麽樣了?”
何皇後笑道:“陪着煙兒的姑娘裏有一位薛家女很不錯。臣妾觀察她有一段時日了,這姑娘不僅性子柔順,且行事沉穩,頗有大家閨秀的風範,煙兒瞎胡鬧的時候只有勸說沒有陪着的,堪為皇子之妻。煜兒的性子陛下清楚,該找個沉穩的壓一壓。”
慶元帝低頭作回憶狀:“她爹是誰?”
“她父親是國子監博士,親伯父是太常寺卿。”
“這身份有點低了,太子的岳父是尚書右仆射,老七要娶公主之女,老五的岳父不能太寒碜,這說出去不好聽。”慶元帝皺眉道,“孟晟的女兒我記得也是陪着十丫頭的,把她指給老五吧。”
何皇後忙道:“定國公之女自然是極好的,只是——武将家的姑娘,性子未免要強些。臣妾想着孩子們漸漸長大了,煜兒與烽兒兩個年紀相近,又都是臣妾生的,恐有小人挑撥……倒不如指個家世低些但姑娘人品好的,不容易生事。”
“你說的很是。”慶元帝猛然一驚。
何皇後試探說:“至于孟家的姑娘,臣妾想着不如指給六皇子……”
“老六就算了。”慶元帝想都不想就駁回了她的提議,賢妃當年辦下的好事他可沒忘。
何皇後的心這才放回肚子裏:“那煜兒的王妃,您看……”
“你如果真覺得薛家女好的話,就定下她吧。”慶元帝說,他想着皇後是五兒子的親娘,自然不會害了兒子,也就懶得再挑個家世尊貴的姑娘出來了,“至于她爹——正好朕過段日子要去國子監轉轉,若是她爹沒太蠢的話,朕就把他的位置提一提,指婚的時候體面點。”
何皇後正待替唐煜謝恩,卻聽慶元帝接着說:“算了,等轉過年去再定老五的婚事吧。”
慶元帝走後,何皇也明白過來了,明惠公主進宮時日未久,把次子從慈恩寺召回已是很打南陳的臉了,再指婚的話未免太過。
想到次子的猴急樣兒,何皇後搖頭嘆息了一陣,吩咐宮人說:“碧落,去請五皇子過來說話。”
碧落迎聲而出,才要邁出昭陽宮的殿門又被何皇後叫回去了。
“等等,你先去東宮一趟,叫太子過來,就說我有事尋他。”何皇後慢條斯理地說,臉色稍顯冷淡。表哥人已經到了她眼皮子底下,再不怕為人所利用。她這位長子既然好奇她娘家的事,索性早些告訴他,去去他的疑心,省得他成日問東問西的。
當然,何皇後只會告訴長子慈恩寺中那位僧人是他的嫡親舅父,而非表舅父。
明惠公主和親之事至此告一段落。遠道而來的長樂郡王反複勸說躲在慈恩寺裏不肯出來的副使無果,只得灰溜溜地打道回府。他人一去,慶元帝就把貴妃從南邊帶來的人全換掉了,又派了一隊人馬監視在廟裏當和尚的何灏,确認這位大舅子真的在禪房裏老老實實地念經,除了自己的親妹子外一個俗世之人不見後,心總算放下來了。
…………
話說自從小衛氏探聽得繼女與一貧苦士子私定終生的驚天喜訊後,轉瞬間三個多月過去,這一科取中的進士們陸陸續續得了官職,紛紛走馬上任。
小衛氏在薛府苦苦守着,卻一直沒等到官媒上門。她再一打聽,竟發現自己心心念念的陳士子已經授了官,早早地離了京城去州縣上任去了。
這消息對小衛氏來說可謂是晴天霹靂,錯過了這一位,從哪再找這麽個令她無比滿意的女婿啊。她再坐不住了,恰好這夜薛沣宿在她屋中,小衛氏瞅準機會就開始旁敲側擊。
“夫君,大姑娘年紀也不小了,該看婆家了。夫君心裏可有章程?妾身也好替大姑娘香看。”小衛氏一邊幫薛沣更衣一邊說。
薛沣随口答道:“急什麽,琅兒還小呢。我想再留她兩年。等她十七再出嫁也不遲。”
小衛氏嗔道:“怎麽不急呢,大姑娘今年可是及笄之年,再不開始張羅婚事的話,好郎君就全被人挑走了,剩下的全是些歪瓜裂棗。再說了,定親是定親,離成親尚有一段時日,就算夫君想讓大姑娘晚些出門,也可以先相看起來啊。”
薛沣解下腰間玉帶的手頓住了:“是母親問你的嗎?”
“不光是母親問我,昨日我去老宅向母親請安,大嫂也問我呢。妾身想着,大嫂多半是替她家的珍兒問的,畢竟大姑娘在衆姐妹中居長,她的婚事不定下來的話,後面的妹妹亦不好說親。”小衛氏靈機一動,把侄女拉出來當擋箭牌。
薛沣琢磨了一會兒說:“若是嫂子再問起的話,你就跟她說琅兒的婚事我心裏有數。讓珍兒不必等着她姐姐。”
“夫君看上哪家的孩子了?”小衛氏急切地追問着。
薛沣含糊地說:“我還沒看好……話說,過幾日陛下就駕臨國子監了,官服都給我收拾好沒有?”
“都備好了,夫君放心。”小衛氏怏怏不樂地說。
好不容易捱過一夜,第二日一早,打發薛沣出了門,小衛氏就将她安排在繼女院子裏的眼線叫過來了。
“大姑娘這些日子可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她那位乳娘還來過嗎?”
小丫環苦思冥想了半日:“孫媽媽這些日子并未來過,若說大姑娘有不對勁的地方……我前幾日看見姑娘在編同心結,這算不算啊?”
作者有話要說:改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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