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國公之死
酷暑天中, 唐煜只覺寒涼刺骨。
與定國公之死一道傳來的是大軍班師回朝的消息。草原天氣炎熱,糧草難以為繼, 再加上需要防備南陳趁國中守備空虛偷襲邊境, 朝中但凡是個腦子明白點的都知道此戰宜快不宜慢。可惜眼看就要抓住颉利可汗,從而畢其功于一役,卻還是讓他給溜掉了。
“果真是世事難料, 人生無常。”在圓真所贈的白檀木如來佛的注視下,唐煜全身失去了力氣, 跌倒在杏黃蒲團上掩面嘆息。
今生較前世改變之事不少,譬如鎮國公之死、淩賢妃之亡, 以及明惠公主和親之事前後的變故, 但沒有哪一樁比定國公戰死帶給唐煜的沖擊力更大。要知道上輩子直到唐煜在藩地被人下毒暗殺前,定國公和他的兩個兒子雖說丢了差使, 但都在京城府邸裏活得好好的,而颉利可汗則死在此次北伐之戰中, 之後十年草原勢力再未成過氣候。
有那麽一個剎那, 唐煜對自己今生的選擇産生了懷疑,命數如果真由天定,他這幾年來的掙紮是否白費了心機?他的不争真會将大周引向更好的一條道路嗎?
雙手緊緊絞在一起,唐煜臉上難得流露出心煩意亂的神情。
“夫君, 你在哪裏?”熟悉的呼喚聲遠遠傳來。唐煜深吸一口氣, 重新戴好從容的面具,随後推門而出。
只見薛琅邁着急切的步子向他走來,腰間玉佩縧環亂晃:“夫君, 邸報上說的可是真的,定國公——”
唐煜自然地扶住薛琅的一邊胳膊,牽着她往外面走:“邸報豈有假的。佛香味道重,我們出去說。”
薛琅聲音瞬時變得低落:“孟妹妹她父兄俱喪,我想去看看她。”
眼神落在妻子紫绡紗衫包裹的凸起小腹上,唐煜溫聲勸慰說:“他們府裏正亂着,你去了的話孟姑娘還得強壓着悲痛招待你,反倒不美,還是再等等吧。”
邸報上軍情寫得不全,薛琅只知道定國公及長子次子戰死,并不知曉背後的因由,因此唐煜沒費多大力氣就将她勸回去了。
可另一個人說服起來就沒那麽容易了。
“王爺,裴公子到了。”姜德善低眉順目地說。
“阿修果真坐不住了。”唐煜苦笑着點了點頭,步入待客的花廳前,他停下腳步吩咐說:“定國公府這次情況不妙,王妃月份大了,有什麽消息先瞞着她,她身邊的人你也囑咐一圈,出來進去給本王管好嘴!”
姜德善神色一凜:“是,王爺。”
才一進門,裴修便撲了過來,他額頭上滿是汗珠:“王爺,陛下會如何處置定國公府上?”
“先坐下說話。”唐煜把裴修強按到椅子上,“不好說,輕敵冒進是洗不掉的。”
北周軍隊此次兵分三路,中軍由皇帝坐鎮,左右兩路由勳貴執掌,行軍時中軍殿後,左右二軍在前。左路執掌者即是定國公,事發前他率領左軍的幾千騎兵先行,一次小規模交鋒後俘獲了位身份顯赫的突厥貴族,從他口中得知了逃竄的劼利可汗的下落,定國公沒等與右軍彙合便向突厥貴族所述的位置殺了過去,結果中了敵軍的埋伏,致使左軍傷亡嚴重,劼利可汗趁此機會與大周軍隊拉開距離,帶領殘部逃往漠北草原。由于右軍之前頻頻建功,左軍沒什麽斬獲,定國公未等右軍到來便發兵的舉動很容易被人理解為争功。若是獲勝倒罷了,輸了便得承擔起相應的後果。
唐煜是直接從太子唐烽書案上的軍情密折上看到的消息,想來比裴修從他尚書老爹那裏聽到的要詳細。唐煜也沒瞞着裴修,将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唐煜話說得越多,裴修的臉色越發倉皇,他試着為定國公開脫:“我沒上戰場打過仗,但
也聽說過兵貴神速的道理,若是等武清侯趕到,誰知劼利可汗會不會已經逃了?”
“定國公沒探清敵軍虛實,致使大周将士中伏傷亡慘重就是最大的罪過。”唐煜嚴厲地瞪了裴修一眼,“阿修,你這話過了。”
裴修胡亂抹了兩把臉,悶聲道:“是我說錯話了。那陛下會如何處置定國公府呢?奪爵?流放?還是……”
唐煜輕嘆一聲,把裴修沒敢吐出口的四個字說出來:“放心吧,不至于滿門抄斬——流放應該也不會。怎麽說定國公都是從潛邸就追随父皇的老臣,且中伏後他選擇帶着兩個兒子殿後,父子三人相繼戰死算是全了武将的氣節,能抵得上三分罪過。對着一家子老弱婦孺,父皇再氣也不至于下狠手,最多日後清苦點。”
裴修眼圈微微泛紅,口中呢喃說:“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唐煜的目光投向遠方。她那樣一個高傲的人,受得了這樣的落差嗎?
…………
伴随着微涼的秋風,帝駕回歸洛京,深宅大院與蓬門陋室響起相同的拗哭聲。
定國府上下一片缟素,震天的哭聲回蕩在各處院落。正房廳中擺着四具棺椁——定國公父子三人戰死的消息傳來後,定國公太夫人當場厥了過去,沒過幾日便撒手人寰,追随兒孫下了黃泉。
跪在母親身邊的孟淑和已經哭成了個淚人,眉目秾豔依舊,身形卻單薄許多。在她左側是抱着幼子伏地痛哭的世子夫人:“夫君啊,你怎麽如此狠心,丢下妾身和孩子就這麽去了……”
孟淑和忍不住回頭安慰她:“大嫂,你要不先把孩子抱到後頭歇着吧。”
“讓他跪着,肅兒是孟家的嫡長孫,棺材裏頭全是他的長輩,他不跪誰跪。”定國公夫人開口了。她本是個相貌美豔的中年婦人,眼下頭發竟全白了。
“母親,肅哥兒還小啊,大哥就留下這麽點兒骨血。”孟淑和哀傷地說,雙眸閃動着波光。
定國公夫人看向女兒,半晌方道:“是娘親想錯了,不該想着多留你幾年的,若是去年就将你嫁過去……”
“母親?”孟淑和茫然地望着定國公夫人,不明白娘親為何突然提起她的親事。
定國公夫人沒理她,轉向下人說:“安陽長公主府上來人吊唁的話,立即報與我知曉。”
與此同時。
“不行,此舉有違忠義之道。”崔孝翊站在母親面前據理力争,“再說,陛下并未降罪于孟家。”
“沒降罪,”安陽長公主一拍羅漢床旁的高幾,腕子上帶着的金玉镯子叮當亂響,“你管奪爵叫沒降罪?”
“不過是改封錦寧伯而已……”
安陽長公主的嗓音愈發尖利:“是啊,不過是陛下看在舊情的份上,将孟家的爵位由世襲罔替的國公改為三代後就是平頭百姓的伯爵,而且這爵位還落在了孟家二房的頭上!”
崔孝翊低吼道:“母親是想置我于不義之地嗎?您這時候去孟家退親,全天下人都知道是為的什麽。”
安陽長公主冷聲道:“你不用跟你娘發脾氣,實話告訴你。就算定國公死得轟轟烈烈,極具哀榮,沖着孟家女要守三年孝的份上我也是要退親的,你不想想你今年多大了?太子都有兩個皇孫了!”
“您說的根本不通,母親着急抱孫子的話,我可以先納妾,孟家想必不會攔着。”崔孝翊堅持道。
安陽長公主不理他,開始念叨起心目中的兒媳婦人選來:“可惜你妹妹許給蜀王了,否則我就把永康讨回來給你做媳婦,聽說德妃的侄女不錯……”永康是十公主唐煙新得的封號。
母子二人就此事僵持不下,但退親的風聲在安陽長公主有意縱容下到底傳到了孟家。
孟淑和頓時如一枝遭受了風雨摧折的牡丹花,臉色蒼白得如身上穿着的麻布孝服一般。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大家別嫌短,我還有差不多五千多字的榜單沒寫……周三會有粗長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