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正文完結
光陰如箭, 倏忽間, 四年過去。
京城發生的大事時有傳來,譬如說頭一年的萬壽節,皇帝和太子倆當着文武百官的面抱在一起痛哭流涕,以此宣告至尊父子重歸于好;第二年貴妃病逝, 聽聞之後蜀王不巧大病了一場;第三年南陳永熙帝打着為妹妹報仇的旗號北上,卻被代父出征的太子打了個落花流水,連大本營建康城都丢了, 若非慶元帝在此期間不幸犯病,後方無人主持朝政,大周的戰果還能再擴大點。
不過唐煜收到消息的時候往往是數月之後, 什麽應對都做不了——也沒人指望他一個就藩的皇子做什麽應對。他就是聽個新鮮,悲一陣喜一陣後,日子還得照過。
青州的日子平淡如流水, 勝在安穩祥和。
到了藩地後, 唐煜花了大力氣修整藩地王府的後花園,使其一年四季皆有可賞玩之景, 身旁有嬌妻幼子相伴, 小日子過得和和美美的。晚春玫瑰綻放,取了花瓣下來,一半交與宮人做香露,一半送到廚房做糕餅;初夏桃杏滿枝頭,帶着孩子們打樹上的杏子;秋日摘桂花,冬日全家一起堆雪人, 四時之樂,不一而足。
卻說有一日,唐煜午膳時多喝了幾杯桂花甜酒,向孩子們誇下海口說要給他們親手做一輛四輪鸠車——這是小男孩最愛的玩具之一,車身是鸠鳥模樣,翅膀底下藏着兩個木輪,尾羽迤逦向前,化為載人的橫板。
鸠車的結構不算複雜,輪子什麽的有木匠提供現成的,組裝也不用唐煜管——唐煜對自家手藝心裏還是有點譜的,不敢拿親生兒子冒險——磕了碰了的找誰哭去?
他主要負責雕刻車身的鸠鳥。折騰了三四天,唐煜得意洋洋地将成果展示給兩個兒子看:“你們父王的手藝棒吧?”
唐桐、唐楓兩人一個八歲,一個四歲。唐桐年紀稍長,說來已經過了玩鸠車的年紀,多少懂些眉眼高低,聞言嘴角抽了抽,勉強拍了兩下巴掌,敷衍地說:“父王真棒。”
唐梧早兩日還能蹦跳着拍手圍觀,後來連過來看父親做木工活都是被強拉過來的。他年紀小,心裏想什麽就說什麽,咯咯笑了兩聲:“父皇羞羞,做得像老母雞。”
太不給你爹面子了吧。唐煜氣了個倒仰,臉瞬間黑了,追在滿場逃竄的幼子後面作勢要揍。
“臭小子,你知道老母雞長什麽樣嗎就胡說?”
薛琅笑個不停:“他還小呢,何必跟他一般計較?”
說話間,唐煜終于逮到了兒子,硬逼着唐楓玩了兩回鸠車才放過他。
薛琅又道:“桐哥兒,你該去念書了,再不回去的話小心先生打你手板子。”
唐桐哭喪着臉,慢騰騰地向平日上課的書房挪動,走兩步就回頭看一眼父王。
父王沒辜負他的期許,大踏步向前攬住他的肩膀:“我又不指望他去考進士,學得差不多就行了,走,跟父王放風筝去。”
“嬷嬷說春天才能放風筝的,秋天也能放嗎?”小跑幾步跟上來的唐楓眨巴着眼睛問。
“誰告訴你的?有風就能放,分什麽春夏秋冬。”
“哎哎,夫君,書總得讀啊。”薛琅追在後面無奈地說。
唐煜過慣了養尊處優的日子,雖說不至于五谷不分,但四肢不勤是有的。他一連幹了幾日的木工活,今日又陪着孩子們玩了半天,夜裏沾了枕頭就沉沉睡去。
周公前來伴他入夢。夢裏他飄飄蕩蕩,身形逐漸變小,記憶漸漸模糊……
白霧湧上,複又散開。禦花園的假山上,唐煜和唐烽氣喘籲籲地躲到奇形怪狀的湖石後面。兩人都還是孩童的長相,穿着一模一樣的皇子袍服。
小唐烽探頭向外張望,奶聲奶氣地說:“太好啦,太子和二哥走錯了路,我們甩掉他們了!”
“太子?我為什麽要躲着太子?” 小唐煜迷迷糊糊地靠在山石壁上,小臉圓嘟嘟的,撅着嘴問道。
小唐烽回過頭來,孤疑地望着同胞兄弟:“五弟,你忘了我們剛把他們的風筝線給剪了嗎,不躲着難道留在原地等挨揍?”
“哦,這樣啊。”小唐煜愣愣地說,仿佛是有這麽一回事。
小唐烽去拉他的手:“走,我們去玩彈弓,比一比今天誰打的雀兒多。”
小唐煜被他拉着跑,兄弟倆在禦花園裏四處游蕩,嬉笑聲灑落了一路。
奔跑間,小唐煜無意中側過頭去,瞬間愣住了。
“三哥,你什麽時候長大了?”
他身側的唐烽已恢複了青年模樣,劍眉星目,英姿勃發,一身衮龍袍服,玄衣織就五章,兩條金龍在肩,內藏山河日月,此時神色複雜地注視着弟弟。
聲音缥缈,似從雲中來
“……五弟,孤有時候真的很羨慕你……”
“哈?三哥,你說什麽呢,我聽不懂。”
唐烽釋然地笑笑,像是抛去一身重擔,從此得以輕裝上路。
他對着唐煜躬身行禮:“這萬裏錦繡山河,就拜托了。”
白霧向中間聚攏,遮掩住唐烽的身形。
唐煜從夢中驚醒,胸膛劇烈起伏,額頭布滿冷汗。
窗外夜色已深。瑟瑟秋風吹過,樹枝磕碰在一起嘩嘩作響,配合着夜枭凄厲的哀嚎,草叢間秋蟲的輕鳴,說不盡的蕭瑟。
錦幄之中,薛琅翻了個身,似睡似醒。
“夫君,怎麽了?”
唐煜拍了拍妻子的肩膀:“……沒事,睡吧,我被夢魇住了。”
話是這麽說,卻是一夜未眠。
三日後,聖旨傳至青州城:太子薨逝,急召齊王入京。
…………
四年前,唐煜奔赴青州就藩在路上足足折騰了有三個月。初時是顧念着兩個孩子,擔心他們受不了旅途的勞累,是以走走停停。後來純粹是兩口子想出去玩,遇山登山,過水賞水,甚至還兜了個大圈子去東海泛舟,所行之處地方官怨聲載道,彈劾的奏折雪花般地飛向京城。
重走舊路,心境不同,身邊陪伴的人也不同——為了盡快趕赴京城,唐煜沒帶老婆孩子。
各地官吏這次熱情多了,太子薨逝的消息是瞞不住的,在這個要命的節骨眼傳召齊王入京,不等同于說齊王是下一任太子嗎?先前不小心得罪了,不趁這時候彌補,還等什麽時候?
他們往往提前數日就打聽好齊王的行程,到了日子一大早便出城十裏迎接,也不讓齊王住驿館了,直接請到官邸,官邸差一點的就征用城中大戶的宅院,務必讓齊王休憩的住處盡善盡美。
可惜注定是媚眼抛給瞎子看,唐煜一腦門子的官司,哪有工夫留意每日住的房子華美與否——反正都比不上他的王府。他忙着與帶兵迎他入京的博遠侯世子兼姑家表兄崔孝翊說話。
“京中可有消息傳來?”
崔孝翊一身戎裝,膚色黑得幾乎要與身上的玄色甲胄融為一體,胡子許久未剃,眼睛裏全是血絲。
太子病故時,崔孝翊并不在京城。他是在返京路上被一紙诏書指派去青州接唐煜歸京的,連追随多年的太子的最後一面都未見到,對京中局勢的了解情況跟唐煜半斤八兩。
喉結滾動了兩下,崔孝翊低聲道:“……家母派人傳訊說,陛下自太子去後就沒露過面,皇後娘娘親自出面穩住了大局。”
表兄弟二人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惶。皇後不是太後,地位天然有缺,即便要插手政事,也得借着夫婿或兒子的名義,非是萬不得已的情況,不宜走向前廷。沒看上次太子唐烽在前線督軍,慶元帝驟然發病,那時何皇後都沒露面嗎?雖然根據小道消息,在太子趕回洛京前,真正主持朝政的确實是他母親。
那萬不得已的情況是什麽呢?
“莫非父皇——”唐煜失聲叫道。
崔孝翊沉重地點了點頭:“只怕陛下經不住喪子之痛。”
唐煜咬了咬牙:“不能再拖了,我們連夜上路。”
歸程已行了大半,之後又是晝夜兼程,第二日黃昏,熟悉的洛京城終于映入唐煜一行人的眼簾。
城牆巍峨依舊,路上行人如織,長亭有人設宴送別。此情此景,如昨日重現,然而唐煜的心境已然不同。
顧不得回齊王府休整沐浴,唐煜帶着滿身的風塵,一路策馬揚鞭,順着朱雀大街奔向承天門。到了承天門,沒人攔着唐煜讓他下來,他幹脆騎着馬又跑了一段,快到紫宸殿時才翻身下馬。
太監為其拉開朱紅的殿門,唐煜心裏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譬如進去後看到一具棺椁什麽的。
好在最可怕的情況并未發生,明黃錦帳中躺着的老人頭發斑白稀少,兩頰凹陷,但确實還在喘氣——雖然進氣多出氣少吧。
沒管父皇能不能看到,唐煜一撩袍子下擺,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大禮。
何皇後匆匆迎上來,面容憔悴,未施脂粉,身着老氣的墨蘭衫裙:“煜兒,你可算回來了。”
皇帝昏睡未醒,母子倆避到側殿說話。
唐煜攢了一肚子的問題,屏退衆人後急促地發問道:“母後,父皇的病怎麽樣了?”
何皇後從寬大的袖子裏取出一方素絹繡翠竹的錦帕遮住半張臉:“……陛下下了讓你回京的旨意後就病倒了……孫院判說,說——太醫院全是些沒用的東西!”
唐煜眼睛裏染上悲哀,縱使母後并未明言,他也聽懂了。中風最怕複發,然而父皇去年已經發過一次病,短期內再來一次,眼下太醫院上下只怕是對父皇的病情束手無策。
他轉而問起另一個關心的問題:“母後,三哥一向身子康健,他究竟是怎麽沒的?”
淚珠浸濕羅帕,何皇後悶悶地說:“烽兒從建康回來後身子就不大舒坦,前段日子染上了風寒,養了幾日不見好,突然就……”
嗚咽聲漸響,何皇後說不下去了。
唐煜半信半疑,四年未見,皇兄身子如何他也不清楚——但,總覺得有點古怪。
“……母後,三哥身邊的人你查過沒有?”唐煜的嗓音略顯沙啞,忍不住提出一個可怕的猜測。
何皇後放下帕子,露出紅腫的雙眸,對着次子點了點頭:“你想到的,母後也想到了。這話我就跟你說,你千萬別聲張。東宮的人母後全拘起來了,太子妃身邊的人……有一個不甚妥當。”
“三嫂?!”
…………
齊王歸京後,皇帝病重的消息就沒必要藏着掖着了,紫宸殿的大門重新打開,侍疾的皇子皇女們輪班倒,宮妃們來了又去,皇後則寸步不離地守在禦床邊上。
眼看着皇帝的病一日重過一日,皇宮中人個個面帶哀戚,腳步沉重。
倒是板上釘釘的下一任太子,或者說下一任帝王的五皇子到紫宸殿的次數不多。唐煜倒是想回紫宸殿侍疾,可前朝還有一堆事情壓着等他處理呢,還得防備着南陳趁此機會反攻,又得抽空派人去接老婆孩子進京,忙得腳不點地。
今生不像前世,唐煜手頭沒什麽可用的人,好多事情得親自盯着,且安樂的日子過慣了,許久未接觸過朝政,手就有點生,急得他嘴角生了好幾個燎泡。
昏沉中的慶元帝并非全無清醒的時候,偏偏因為該死的中風之症,他一句話都說不出,即使醒着也只能發出“啊啊”的聲音。
“父皇,您感覺如何?”這一班侍疾的十皇子唐炆連忙示意宮人端藥碗過來。坐在床腳的何皇後面上挂着溫婉的笑,卻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聽說齊王終于到京,慶元帝有千言萬語想要囑咐次子,怎奈一句都說不出口。次子是個宅心仁厚的,幾個年幼的兒子想必都能保全,他能力也有,但終究是經驗不足,真能鬥過這一班老臣嗎?朝廷連年征戰,國庫那點子家底全耗幹淨了,他能應付得了這番局面嗎?
想到這裏,慶元帝開始懷念逝去不久的長子。太子縱使有千般不好,但在政事上從未教他操心過。
遲暮之悲,莫過于白發人送黑發人。慶元帝心中痛苦不已。悔不當初,悔不當初,千防着萬防着,擔心他沒死長子就奪權,如今長子反倒先他一步去了,這叫什麽事情?老天爺,你為何如此狠心,若是再給朕三年,不,一年就行……
可惜冥冥之中,命數皆有定。
深山老林中,銀月照耀之處,一處略顯破敗的古寺,
應友人之邀前來的延淨對一位相貌英俊的年輕僧人說:“貧僧無能,治不了師侄的病。”
年輕僧人面色波瀾不驚:“不怪大師,小僧在俗家時不知看過多少杏林名醫,都對小僧這瘋癫之症束手無策。”
“師侄之後還是打算面壁苦修?”
“小僧準備回洛京一趟,了卻出家前的業障。大師可願與小僧同行?”
延淨臉色微僵:“貧僧準備南下雲游,就不陪着師侄了。”
年輕僧人微微颔首,并未糾纏,兩人對坐談了會禪。話趕話的,年輕僧人說:“……有時小僧會想,這麽多人為何偏偏是我得了這個病。是前世罪孽太深,還是今生佛祖設下的磨練?”
延淨有點心不在焉:“許是兩者皆有吧,師侄莫要太過困擾。”
年輕僧人笑了笑,思緒飄向洛京城中的衛家老宅,不知母親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同一輪明月下,蜀王府中的唐煌席地而坐,對月痛飲。
蜀王妃崔桐月下踏光而來,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青碧绫衣,可惜一開口就打破了難得的美好。
“父皇都病成這樣了,你還喝酒?”
唐煌不以為意,反而招呼她說:“表姐坐,一起喝吧,再過幾天就喝不了了——我知道你心裏苦。”
崔桐的臉色變了變,竟依言坐到唐煌身邊。
片刻後,她冷不丁地問道:“你究竟喜歡貴妃什麽?她那張臉嗎?”
唐煌立即出言反擊:“那你喜歡皇兄什麽?還不是嫁給了我。”
崔桐自斟自飲了一杯酒,平靜地說:“母親逼得,你不也是嗎?”
唐煌眼睛裏泛起淚花:“是啊,她們總覺得這樣是對我們好……殺人也是為了我好。”
崔桐默了默道:“我今日進宮,聽說太子妃被幽禁了——你信嗎?”
“誰知道呢,世事無常,這世道,什麽事情都可能發生。”唐煌與崔桐碰了個杯,“不如一醉。”
兩個人心不在彼此身上,又都知道對方心上人是誰,但這日子還是得稀裏糊塗地過下去。
南去千裏,泉州出海口。
月下的海水銀光粼粼,蕭衍立身于一座高大樓船的甲板上,手裏牽着兒子的手,囑咐随從說:“放下纜繩吧。”
船漸行漸遠,陸地消失不見。溫柔的月光撫慰下,蕭衍臉上的刀疤都顯得沒那麽猙獰了。
他長嘆一聲,自己已盡力而為,剩下的全看天意。
…………
帝死,謂之山陵崩。
慶元帝沒來得及留下指派繼承人的遺诏,不過太子已然身故,唐煜作為親娘還活着的嫡次子,順順當當地接過皇位。
守孝,登基,處理朝政……半個月過去,縱使有何皇後幫襯着,唐煜也瘦了一圈。
先帝的靈柩依舊停于紫宸殿正殿,唐煜索性住在皇子時期的寝宮端敬宮。
黎明将至,天色依舊昏暗。唐煜睡不着了,索性步出殿門,憑欄遠望。遠處紫宸殿的飛檐在深沉的夜色中像是獠牙的形狀,整座皇宮如同一只巨獸,不知曾經吞沒過多少人。
夜中無人打擾,唐煜得以安靜地想些心事,心中充斥着一種詭異的荒謬感。他曾經以為自己會成為一個不一樣的帝王,結果卻像史書上的無數奪嫡失敗者一樣默默死去;他曾經以為自己将平凡一生,過過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小日子,又被推到命運的舞臺上。
身後忽地傳來一個熟悉的嗓音:“起風了,陛下保重身體。”
新晉的薛皇後為唐煜披上一件玄狐大氅。
“是你啊。”唐煜輕輕地說,拉過妻子的手,借着宮人提着的素白燈籠,夫妻并肩而立,靜靜注視着着夜色中的宮城。
往事如煙,過往如夢。
天際染上微紅,一輪旭日緩緩升起。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完結啦,大家先不要着急揍我,後頭會有番外把事情說清楚的。主要是事發時男主人在藩地,用他的視角寫太子的死因太太太難寫了,我想了想決定相關情節全部用番外呈現。
番外預計分為三部分,第一部 分寫太子怎麽送的命,第二部分寫前世男主怎麽送的命,第三部分是登基後的一些日常。
特別說明下,前兩部分番外男主出場的機會比較少,不喜歡配角戲的話建議跳過看日常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