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番外今生之二
聽聞方家人抵京, 何皇後的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不堪的往事被人從記憶深處喚出,她是既驚且怒。然而她早就不是任人欺淩的失母少女, 随意找了個由頭便打發了想要帶娘家人拜見她的長子。
“一家子總有幾門難纏的親戚, 早年的恩怨母後不想再提。”懷裏抱着只性情溫順的西施犬, 何皇後意有所指地說, “你看着安置吧, 給口飯吃,不讓他們餓死便是。”
“兒臣遵命。”唐烽啜飲一口滾燙的茶水, 低聲回應道。時近黃昏, 他的面容隐于菱花紋槅窗投射下的陰影中, 神色晦暗不明。
皇後不願見方家人, 不代表方家人不願見她。慈恩寺山門之外,何皇後緩緩步下鳳轎,不遠處, 唐烽安排的人業已就位。
宮中女子素來保養有道,皇後概不能例外, 都是奔四十的人了,臉上依稀帶着少女時期的清麗。盡管二十年不見, 方家老人還是一眼認出對方身份,她驚訝地捂住嘴巴。
何皇後不覺有異, 輕車熟路地步入山門與情郎相會。
雙方都是體面人,見面之後當然不能直奔主題,總得閑談一陣, 培養下感情。恰逢大軍随太子折返京城,兩人略微聊了兩句方家人,便說起近來的戰事。
南北對峙百餘年,兩邊龍椅上皇帝的姓氏都換過幾次,早就積攢下數不盡的血海深仇,哪一邊都談不上擁有大義之名,行事手段自然不會溫和。這次是北周占了上風,南陳堪稱損失慘重,有幾座城池完全被北周軍隊夷平了。
何灏披着出家人的外皮,言談間盡顯佛祖慈悲之意:“聽聞太子此番南下,丹陽、新郡付之一炬。可惜了,可惜了。”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聽者無心,但說者有意。幾番撺掇下,聽者也就漸漸變得有心了。
何皇後既然介入政事,與二把手太子之間的糾紛就絕對不會少。太子唐烽在慶元帝面前會收斂起鋒芒,避免刺激年老體衰的父皇,但在皇後面前就沒那麽多顧忌了。
為了維持住賢後的聲名,每次都是何皇後選擇退讓,以免與長子一派産生沖突。一次兩次尚可,次數一多,積攢下的怨恨總會發酵。
香煙氤氲,何皇後唇邊線條逐漸柔和,言語變得不管不顧起來:“屠城委實不是仁義之君的做派,哎……”
“誰說不是。”何灏應和道,語調微微上揚。
卻說五六年前,唐烽屢屢遭受何皇後斥責,懷疑是有小人進了讒言,便安排人進入慈恩寺探聽消息。怎奈何皇後是個小心謹慎之人,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定要做好層層遮掩,何灏本人亦覺得尚不到收網的時候。若幹年內,兩人的私情被瞞得死死的,唐烽安插進慈恩寺的眼線只能在外圍打轉,探聽不到什麽有用的消息。
時日一久,唐烽的注意力全投到慶元帝和唐煜身上,也就沒太在意這邊。眼下唐煜就藩,不成威脅;慶元帝病發,心灰意懶,決定不久後禪讓,做一個安享尊榮的太上皇;母子間的矛盾複又尖銳起來。
卻在此時,能證明何皇後真實身份的方家人“恰到好處”地出現在唐烽面前。對何皇後來說。這只是一樁令她回想起不快往事的意外,可在何灏眼中,就是另外一番情況。
木柴堆起,鍋已架好,只缺最後一把火。
雨後碧空如洗,蓮花池上殘荷片片。何灏寫完“贈與小友”四字,将毛筆放回青花瓷的山形筆架上,雙眼幽深似墨,清俊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悵然。
“可惜看不到明年的荷花了。”他嘆息道。
數日後,慈恩寺內混吃等死的太子眼線在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收到了不得的消息,吓得栽了個跟頭,險些嗑死在石階上。
洛京城中,有人與他同享這份驚恐。由于寫了一手好字,且是胞弟唐煜臨行前的囑托,太子唐烽特意在慶元帝去翰林院選人時動了點手腳,将原來的小沙彌圓真,如今的新科進士鐘興派到慶元帝的身邊充當侍讀學士——又稱代筆。
又過了十來日。夜色深沉,不見星月。太子唐烽身披輕甲,外覆玄色大氅,在心腹侍衛的簇擁下奔赴慈恩寺。
慶元帝的身子越差,父子間的感情回溫得就越快,曾經的怨恨,早就煙消雲散。禪讓之事已在籌備中,以慶元帝現在的身子骨,他真要讓位的話,就是徹底放權給唐烽。事到如今,唐烽心中只餘對父皇的愧疚和不舍,乍聽說母後與表兄的私情,他想到沒想就決定站在父皇一邊。他有多愧疚,就對母親有多不滿,對奸夫有多痛恨。
禪房內,家具東倒西歪,香爐翻倒在地,裏面的香灰撒得到處都是。
自知死期已到,何灏仍出言挑撥。他昂起頭,嘴角擒着一絲快意的笑容:“你縱使不想喚我一句‘父親’,也該叫我聲‘舅舅’吧?”
“大膽。”唐烽咆哮道,寶劍出鞘,劍尖直指對方咽喉。
何灏朗聲大笑,說不盡的暢快:“你母親都敢爬我的床,我有何不敢的?誰教狗皇帝不能人道,滿足不了表——”
寒光一閃,鮮血飛濺,頭顱咕嚕嚕地滾到一旁。
唐烽敢動手,就沒打算瞞着何皇後。聽聞愛人死訊,何皇後瞬時昏死過去,再醒來後,她還得面對怒氣勃發的長子。
昭陽宮正殿內只餘母子二人。為人子者長身玉立,恰如三尺青鋒;為人母者神色萎靡,卻如雨後殘花。
心頭在持續滴血,何皇後蒼白着一張臉,快走上前拉住兒子的手:“烽兒,母後知道錯了——千萬別告訴你父皇。”
終究是生他養他的母親,唐烽按捺住甩開何皇後手的沖動,閉上眼睛道:“您之前竟然說他是您的嫡親兄長……莫非當時就想好了?”
何皇後的臉更白了,她哀聲道:“烽兒,母後真的知錯了。”
唐烽不忍再聽:“母後好自為之吧,該處置的兒臣都處置了,不會傳到外頭去……您莫要再讓父皇蒙羞。”
長子去後,何皇後的臉色霎時冷了下去。
這日她很早便歇下了。黑暗的床帳中,她無聲地誦念故人的名字。
舅舅……恕紋娘無能,未能保住表兄,但您放心,我會為他報仇的。
何皇後下定決心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若說不心痛是不可能的,畢竟是從她肚子裏爬出來的孩子,也曾親過抱過,然而除了這一個違逆的,她還有兩個親生子,孫子亦不缺!
至于說手段,三個兒子中,哪一個身旁沒有她的人?皇帝病重,所有宮人皆在她的掌控之中。替罪羊是現成的,太子妃娘家勢微,本人亦被太醫判定難再有孕,偏偏東宮良娣良媛皆有親生子,太子登基後未必能保住正妻的位置。宮裏傳言說,前些日子二人曾大吵一架……
慶元二十七年秋,太子薨。同年,皇帝駕崩,何皇後榮升太後,與從藩地歸來根基未穩的次子共享權柄。
可惜凡事發生,必有根源。
何太後固然是心思缜密之人,不巧她為之複仇的對象不願意悄無聲息地死去。何灏與蕭衍聯手設下這個局,可不是為了幫她掃清障礙當呂後的。
太子妃莊嫣含冤而死,臨死前總要掙紮一番;延淨得何灏示警,連夜出京逃過一劫;崔孝翊親手将後來全滅的方家人交與唐烽手中,不免窺出少許端倪……
景文三年秋,南苑行宮終于建成。唐煜帶領文武百官及後宮女眷奔赴南苑圍場行秋獵之事,夜間宿于行宮。
帝王所居的明華殿中,母子對峙場面重現。唐煜一身明黃帝袍,較三年前威嚴許多,言語堪稱字字泣血:“虎毒不食子,皇兄究竟犯下何等罪過,招致母後如此狠手?”
丹階之下的何太後簪環盡去,披散着一頭秀發,眉目間是唐煜這兩年看慣的清冷:“百姓何辜?丹陽、新郡兩地冤魂無數……先帝三宮六院,坐擁三千佳麗,我只有你表舅一人,卻要遭他毒手……先太子殘暴不仁,不配為人君!再說,若非有我,今日未必輪得到你做這個皇帝!”
唐煜無力地揮揮手,叫了退到外頭的宮人回來:“來人啊,太後忽發瘋疾,着人好生看管。”
何太後冷笑一聲,轉身離去,揚起的裙擺晃花了宮人的眼睛。
…………
嘴角不停往外溢出鮮血,何皇後眼睛無力地合攏。曾幾何時,她只想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婦人,與表哥雙宿雙飛……偏生被命數推着,一步一步走到今日的境地。
恍惚中,似有錦衣少年向她伸出手去。
何皇後嘴角含笑,搭上故人的手:“表哥,我來了。”
太後在秋獵途中不幸薨逝,因在皇城之外,諸色東西不全,靈柩便暫且停于南苑行宮的明華殿。
唐煜移居皇子時代小住過的含英閣。這日夜中,他從史官手中取來先帝時代的起居注,動筆增改相關段落。
古來多少秘辛湮滅于煙塵,真相唯有清風知曉。唐煜不知道自己所寫能保存幾代,只能盡人事,知天命。
窗外桂花盛開。鮮妍之後,便是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