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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噩耗與禮物

南雁的一番話徹底打消了賀铮骨子裏的那些信心不滿。

是啊, 為什麽不行呢?

幾千年的歷史長河中,中國也不過是在近代打了個盹而已,過去她總是第一名。

從列強瓜分中掙紮出一條活路來的新中國, 為什麽不可以?

當然行!

賀铮一度愧疚。

他的思想太軟弱了些,面對困難竟然生出了退卻之意。

工作時間他沒有說這些, 只是等到工作結束後, 賀铮和南雁一起吃午飯的時候, 做起了檢讨。

“幹校的生活沒有把我的筋骨錘煉出來, 我也算是白在那裏遭罪了。”

南雁原本還想要安慰一句,但是看到賀铮那釋然的笑容又覺得沒必要。

“不過我總算想明白了,小高你說得對, 我們不比他們差, 落下的差距追上去就是了,難道咱泱泱中華前年傳承還不如那些流亡者?”

事在人為而已。

工業革命可不是從美國興起的, 但如今日漸強大的是美利堅,而并非英吉利。

世間事總是這麽的因緣巧合。

于他們而言, 所要做的,不過是努力做好這顆螺絲釘。

這并不是什麽難事。

“就是。”南雁笑着端起米飯,跟賀铮的飯碗碰了碰,“一起努力。”

賀蘭山來到食堂時就看到這一幕, 明明是米飯,她愣是說出了幾分梁山好漢大碗喝酒的豪壯氣概。

也不知道又說了什麽, 讓賀铮同志笑了起來, 一掃幾天前的愁雲慘霧。

賀蘭山沒有去打擾兩人的交談,他将目标落在了同組的其他老同志身上, 決定從他這裏下手。

工作絕對不是閉門造車, 他并非父親那樣的天才, 有成果在手多得是人找上門來合作。

他還需要社交,通過社交手段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其實這是很小時候賀蘭山就明白了的一個道理,但長大了卻忘了。

虧得她提醒。

打了飯的賀蘭山又往那邊看了眼,這下不止賀铮同志在笑,便是高南雁都笑得開懷。

賀蘭山想起了美國家中的那個小花壇,花壇裏最嬌豔的花兒也不過如此。

……

南雁和賀铮的工作進展十分順利,尤其是賀铮。

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脈,這臺微型計算機的整體架構已經确定下來,不能夠再完善的一個漂亮東西。

接下來的問題就集中到最後的核心環節——

微處理器。

也就是芯片。

芯片是核心,這個從七十年代開始逐漸走向科技舞臺的技術,中間走向中央,一度成為最核心的存在。

如果解決不了芯片問題,那麽計算機也不過是一堆廢銅爛鐵。

現在研發中心在芯片問題上出現了争議,正是賀铮與其他工作研究員所持有的不同意見。

因為國內的集成電路技術水平不夠,所以目前并不能造出微型計算機所需要的整塊芯片。

其他研究員認為,可以把處理器芯片化整為零,在将小規模的集成電路制造出來的基礎上,再化零為整進行組裝。

但賀蘭山覺得,這樣會影響處理器的效能,倒不如先克服集成電路這一問題,在制造出微型計算機的同時,也将國內的集成電路水平加以提升。

他的想法很好,但難度大,而且耗費時間多。

這很可能會影響項目組的進展。

黃主任固然支持賀蘭山的想法,但又覺得搞出中國自己的第一臺微型計算機迫不及待,他們并沒有那麽多時間耗費。

倒不如先把計算機搞出來,然後再想法子提升集成電路的技術水平。

南雁其實更贊同賀蘭山的意見,集成電路整體設計能力的提升很有必要,而且這也能增加新的行業——半導體産業。

國內半導體産業曾經有過一段還算可以的日子,但并沒有持續。

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只依靠國家的投資才能維系的産業,很容易被砍掉。

如果這個産業能夠創造價值,那就不一樣了。

想到曾經的貿易戰,光刻機一臺難求。

南雁總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麽。

總不能還要重複走老路黑到底吧?

來到破解組這邊時,實驗室裏涼嗖嗖的。

對哦,這邊沒有暖氣供應,可不是冷冰冰麽?

已經下班許久,實驗室裏其他研究員也陸續離開,看到南雁時,多看了她一眼,等瞧到南雁拿出來的工作證,這才放松了警惕。

“還沒分析出來嗎?”

賀蘭山低頭盯着那集成電路板,“再給我一點時間。”

南雁覺得這人十分緊張,緊張到下巴上竟然挂着一滴汗珠。

他并非計算機系的高材生,雖然接觸過計算機,卻也不知其所以然。

如今也是硬着頭皮披挂上陣,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十分不容易。

“賀蘭山同志。”

南雁的低呼沒有得到回應,她想了想,索性找了個位置坐下,沒再打擾這個加班的人。

賀紅棉說的沒錯,賀蘭山是一個有着強迫症的人,便是工作臺上都收拾的十分幹淨,不像南雁只要上班時間,桌面上總會被她放着各種東西。

盡管她下班離開時會收拾整齊。

南雁從那邊書架上拿了本書看,竟然有但丁的《神曲》,她饒有興致的看了起來,便是連一旁那細細麻麻的注解都仔細地看。

“成了。”

喜悅的聲音一下子打斷了南雁的閱讀,吓得她書掉在了地上。

撿書擡頭,南雁看到賀蘭山興奮的拍桌子。

下一秒又把稍有些淩亂的桌子恢複原樣。

南雁:“……”

你這強迫症沒救了。

賀蘭山想要迫不及待的跟人分享這份喜悅,然而環視四周卻發現同事們已經盡數離開,只有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但那也是人啊。

“我試着破解了他們的算法,可能需要去進行測試,如果成功的話,那麽這個微處理器就像是一個赤..裸着的人站在我們面前。”

□□毫無遮擋。

南雁:“……”你就不能稍稍顧及一下我的性別?

顯然賀蘭山沒有察覺到這點。

他正沉浸在興奮中,“如果我們破擊了這個加密算法,那麽我們的集成電路設計水平也能得以提升,我敢斷言未來幾十年集成電路在科技領域中的地位會越來越重要,不止是軍工,就連航天汽車甚至電視都越來越離不開集成電路,我們必須抓住這個機會,絕對不能落後于人。”

賀蘭山的話讓南雁微微錯愕,向來圓滑的人竟是被這話給驚着了。

“我說的有哪裏不對嗎?”

意氣風發的人忽然間有些不安,南雁的反應對他的影響很大。

這像是一種創傷後遺症,可能之前真的被她“教訓”過太多次,一時間寫進了骨子裏,不經意中就會記起來。

“挺對的。”南雁輕咳了一聲,“你說的沒錯,不過你是不是要去杭州那邊做測試?”

“嗯,我想現在就去,盡快确定下來。”

“那我送你過去吧。”

看着眼球上遍布着紅血絲的人,南雁覺得讓賀蘭山自己開車過去,那實在太冒險。

還是她來當這個司機吧。

“那,真是太麻煩了。”

“不麻煩,本來我就是來這裏當調停官的,你要是能把咱們的集成電路技術水平拉上去……”南雁笑了笑,“我給你向中央請功。”

賀蘭山聽到這話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沒什麽功勞不功勞的。”

收拾好東西,南雁跟這邊說了一聲,謝絕了司機安排,她拿着地圖開車送賀蘭山去杭州的計算機中心。

到那邊是淩晨四點鐘。

颠簸的車子忽然間停了下來,賀蘭山也睜開眼睛,“已經到了嗎?”

“這邊還沒開門,你先睡會兒,等天亮了我喊你。”

賀蘭山最近一直在忙這個,困意十足,聽到這話也沒多說什麽,閉眼就又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覺得自己似乎忘了什麽,但困意戰勝了一切。

醒來時才發現,南雁站在外面,似乎在打量着這個計算機中心。

計算機中心的設備是大型計算機,一臺計算機比一個房間還要大。

運算起來頗是笨重,十分符合大塊頭的刻板印象。

南雁上次來杭州行程頗是匆忙,雖說陪同游玩為主,但玩得也就那樣。

她原本沒打算進去,但計算機中心的負責人十分熱情。

知道兩人連夜趕過來,說什麽都喊南雁進去休息。

賀蘭山應對這種熱情還有經驗不足,南雁想了想,就暫時留在了這邊。

負責人姓杜,感慨萬千,“沒想到你們大半夜的過來,咱這中心就在這裏,不用着急這一時半會兒,晚上開車實在是太危險了。”

尤其是冬天,天冷,個別地方還結了冰,萬一打滑怎麽辦?

南雁被這麽一說也有些後怕,當時卻也沒想那麽多,主要是賀蘭山急着過來,她要是不送,估摸着人就自己來了。

杜主任這話讓賀蘭山有些愧疚,“抱歉,連累你跟我一起冒險了。”

“沒事,我還過足了開夜車的瘾呢。”

杜主任這才知道,原來南雁是那個駕駛員,他看南雁的眼神都變了,“小高同志可真是藝高人膽大,等回頭這邊忙活完,說什麽我都要請你喝個酒。”

南雁笑着應了下來。

賀蘭山在這邊先忙碌着,南雁則是跟無線電廠那邊聯系,和黃主任商量着調了一些人過來幫忙。

畢竟要賀蘭山一個人調試,只怕得有的忙。

賀蘭山在進行實驗,這實驗內容十分的繁複,需要不斷的優化程序,删減字節更是家常便飯。

工作量很大,饒是有其他人幫忙分擔工作,甚至連南雁都加入了這個小團隊中,每天忙活到半夜三更,不止今夕何夕。

以至于當杜主任紅着眼睛找到南雁時,南雁這才反應過來。

有些事情她可以改變,然而還有一些她壓根無能為力。

那天,計算機中心的所有人都在臂膀上纏上黑紗,南雁想或許整個國家都是悲痛的,要不怎麽就陰天了呢。

老百姓們不能理解,為什麽無所不能的他會這麽走了呢。

他們還沒做好會失去他的準備。

生老病死人之常态,即便是早就知道這一天會到來,南雁還是覺得難受。

酸澀充斥在身體的每一處。

她很不舒服。

“如果覺得不開心,那就哭出來。”

賀蘭山沒有那麽深的感觸,他畢竟回國還沒太長時間,做不到與整個國家休戚相關。

但青年還記得外祖父去世時,自己所面對的那種無力。

這位去世的老人對他們的重要性,或許更甚于外祖父與自己。

并不擅長安慰人的賀蘭山在聽到那輕聲的哭泣時,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他聽着那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再也不壓抑,只覺得自己心頭也酸酸漲漲的。

南雁哭腫了眼睛,想到接下來會面臨的更多的噩耗,她就越發的難過。

哭沒了力氣,最後也只剩下嗚嗚咽咽聲。

等再度恢複意識時,她渾身都不太舒服,一個動彈讓原本披在自己身上的棉衣滑落到地上。

古板有些肥大的棉衣,上面還繡着一座連綿的山丘。

早些時候,賀紅棉很是得意的說,“我給小賀繡的,南雁你看好看嗎?”

南雁撿起棉衣,輕輕拍打了下,撣去上面的灰塵。

“你醒了,吃點東西?”

賀蘭山穿着一件V領無袖的針織背心,上面有過修補的痕跡。

裏面的白襯衫倒是十分幹淨。

但十分單薄。

南雁把棉衣遞過去,“謝謝。”

她聲音幹澀的沙啞,說這話時嗓子都是疼的。

賀蘭山并不着急穿上衣服,将打來的早飯遞給南雁,“喝點小米粥潤潤嗓子,等下你回去休息,不要跟身體過不去。”

小米粥裏加了一勺紅糖,讓這原本清淡的米粥都變了顏色。

白煮蛋就躺在裏面。

南雁拿着熱毛巾擦了擦臉,低聲應下,“嗯。”

首都傳來的噩耗讓計算機中心都失了分寸,昨晚這裏的機房沒有關門。

南雁哭着哭着睡着了。

她的休息不過是回到臨時的宿舍躺下,瞪大了眼睛看着天花板。

睡不着。

外婆死的時候是什麽樣?南雁發現她都有些想不起來了,她原本以為,那會是自己一輩子都忘不掉的事情。

她死的時候又是什麽個情況?她有些記不清自己到底哪裏中了子彈。

原來,都會忘記的啊。

南雁閉上眼睛,深呼吸,再度深呼吸。

幾秒鐘後,她睜開眼,裏面不再見淚光。

病痛的折磨不斷,有時候離開反倒是解脫。

只是對他們而言,還放心不下太過年輕幼小的國家。

她需要的,不是沉浸在悲傷之中,而是應該繼承先輩們的遺志,把國家建設壯大才是。

原本該休息的南雁去而複返,這讓賀蘭山微微驚詫。

“你……”

“我沒事。”

南雁看着面帶關懷的青年,“我希望能盡快确定下來,他不希望我們沉浸在悲傷中不務正業,好好工作,一切都有序的發展下去,這才是對他最好的報答。”

也是送給另一位老人的最好的禮物。

賀蘭山從這張面孔中找不到那脆弱與纖細,一切似乎都是他的錯覺。

他想,這才是南雁想要人看到的一面。

青年也只是露出善意的笑容,“好,我們一起努力。”

原本吳孝鋼預計着南雁大概出差十天半個月,卻怎麽沒想到她一走就是三個月。

而這三個月,發生了太多的事情。

這一年的春節,在一片愁雲慘霧中那麽過去了,鞭炮聲似乎都沒往年響。

吳孝鋼再度接到來自蕪湖那邊的電話時,還以為領導又要拖延歸來的時間。

“我這邊忙完了,大概後天要去首都一趟,差不多下周就能回廠子裏了。”

吳孝鋼一愣,竟然不知道作何反應——

原來還真有忙完的時候呀。

他總算回過神來,忍不住問道:“是出了什麽問題嗎?怎麽還要去首都?”

“有些進展,需要去首都開個會,問題不是很大。”

集成電路方面的研究終于取得了突破。

賀蘭山的堅持和努力都沒有被辜負。

這次要去四機部開會,讨論國內半導體産業的發展方向。

南雁也作為特殊的與會嘉賓參與其中。

倒是在研發中投入了大筆精力與時間的賀蘭山,并沒有參會的打算,核心技術問題已經解決,現在賀蘭山唯一的想法就是盡快将這臺微型計算機确定下來。

他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這臺機器的廬山真面目,這臺他參與設計制造的機器。

黃主任倒也沒強求,畢竟有南雁去參加會議,定然能給他們無線電廠争取到更多,至于小賀同志去不去,倒也沒那麽重要。

反正他将來都會如實彙報,不會落下這位同志的功勞。

再度回到單位,賀铮覺得四機部的氛圍略有些壓抑,顯然年初的噩耗還沒有被消化掉。

相對而言,蕪湖那邊的應對就積極多了。

他看了眼南雁,覺得她似乎鐵石心腸,不會為任何人流淚。

但不經意捕捉到南雁眼底的那一絲哀嘆時,又覺得自己似乎誤會了南雁。

她只是将自己的情緒掩藏起來,做的比其他人都好。

僅此而已。

集成電路的技術突破讓四機部難得熱鬧起來,工業部這邊也把這好消息直接遞交到中央。

下午會議中場休息時,南雁看到一個警衛員過了來,跟四機部的羅部長說了兩句。

羅部長點頭,有一會兒沖着南雁招了招手。

“主席那邊已經知道了,讓小李過來口頭表彰你一下。”

警衛員傳達了最高領導人的意思,然後又小心取出了一本書,“主席說把這本書送給小高同志。”

作者有話說:

有獎競猜,哪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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