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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整頓風氣

新化肥廠說是數控機床, 幹活比之前輕松多了,屬于活少錢多不累人的工作,誰不喜歡呢?

這說法傳播開來, 讓季長青有些無奈。

“你說現在該怎麽辦才好?”牽一發而動全身,他就算是看不慣同事的作風, 卻也不好說什麽。

這種謀小利的太多了, 整頓滄城地區的風氣?

季長青還真沒這個膽色, 他就算想, 那也得有組織部點頭啊,自己說的壓根不算。

他能做的,也就是以身作則, 省得再把這股風氣給傳染開。

南雁一貫體諒人, 知道他有難處也沒再刁難,“放心吧, 機會是給了的,但能不能上崗還得看自己的本事。”

既然對外招工, 那自然是一視同仁,幹部家屬也好,普通群衆也罷,他們都有這個資格。

你總不能把幹部家屬開除群衆行列吧?

不可矯枉過正。

但最終誰能成功被錄取, 那就不一定了。

新廠區一共引進了五條相關生産線,其中化肥廠那邊二百來人先調動過來。

還有四百多工人的缺口。

南雁打算先安排一場考試。

她将平日裏總結的生産操作以及一些生産安全條例彙集起來, “把這些印刷成冊, 發給報了名的同志們。”

薄薄的冊子大概五十來頁,吳孝鋼稍有些遲疑, “這些會不會有點多?”

“多嗎?這才哪到哪。”

南雁笑了起來, “通知下去, 報名的都要人手一份,回頭參加初步遴選考試。”

初步遴選,那就是說還是第二步甚至可能第三步遴選?

吳孝鋼覺得這倒也不失為一種好法子。

地委還有其他單位總想着塞人過來,但塞過來的人能發揮多大的作用?

他可不看好這些領導幹部的家屬親友,大部分都是吃飯不幹活的那種,吳孝鋼見慣了這種情況。

既然不好拒絕。

那就選個別的法子。

比如說通過正規的考試将人淘汰。

但他又擔心,淘汰的人萬一過多,最後真正能用的人不夠怎麽辦?

“寧缺毋濫,不用擔心這個。”

這次報名的人很多,堪比南雁曾經看到過的考公大軍。

工人崗位在這個年代有着特殊的魔力,吸引着絕大部分國民。

考試只是一個初步遴選的手段,選出那些初步符合條件的人。

至于後面,還有其他關卡有過呢。

薄薄的冊子很快被印刷出來分發下去。

不是準備高考的季節,然而這個寒冬臘月,不少滄城人都忙活着看書。

當然,也有拿到小冊子随便一丢的人。

考試?

考什麽,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難道高南雁還真敢不用自己?

她哪來的膽子。

之前的确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但這次還不是乖乖的面向社會招工。

這就是妥協。

她還敢把他們給弄下去不成?

大院裏的子弟壓根沒把這場考試當回事,等到了真的考試那天,也不過是在上面寫了自己的名字後,随便填寫了幾個答案。

至于對不對的,誰關心呢?

當然,也少不了标明自己的身份。

像是事前通氣了一般,這樣的答卷南雁看到了好幾十份。

倒也不是中獎率特別高,只不過把這些領導幹部家的子弟親友集中安排在幾個考場,自然能夠大概率的确定問題。

吳孝鋼看着考卷上面的答案。

準确點說應該是放話才對——

我叔叔是地委的周副主任。

我二伯在石化局上班。

我是林局長的女兒林妙妙。

……

吳孝鋼真不知道領導是怎麽看下去的,要是他大概就把這些答卷都給撕了。

但南雁一點都不生氣。

生氣的前提是對這些人抱有希望,期待落空所以會格外生氣。

但事實是,她壓根對這些人沒任何期待,沒有希望自然也談不上失望。

生氣,不值當的。

翻看最後幾份答卷時,南雁發現了個另類。

“這個倒是認真學習了,這是誰?”

邵楠楠。

“應該是教育局邵局長家的女兒。”

南雁笑了笑,“教育局的呀,難怪,行了那就先這樣,你回頭催一下讓那些學生辛苦點,這幾天把那些答卷批出來整理好。”

“成。”

吳孝鋼現在想想覺得領導把這事考慮的很周全。

好幾千份試卷呢,她不可能一個人批改。

把試卷交給其他人來改,又怕這審卷人會動私心。

安排外地考到滄城學院的學生來弄這事,無疑是最好的。

先把那些領導幹部家屬親友的試卷給拿走,剩下的都是普通群衆。

他們沒那麽消息靈通,還不知道自己的答卷在哪裏。

自然可以規避大量問題。

再加上讓孫國興在那裏幫忙盯着。

這件事已經盡可能的做到最好。

再要出問題,那只能說是無法規避的問題。

考慮事情要周全,吳孝鋼覺得自己遇到的這麽多領導裏面,這位真是方方面面的周全。

他電話打過去跟孫國興說了這事,這才忙完就看到南雁拿着一沓紙從裏面出來。

要是他沒看錯的話,那應該是那些答卷?

領導這是……

要去地委嗎?

吳孝鋼瞪大了眼睛,恐慌不安以及隐隐約約的期待。

這些答卷實在是太嚣張了,足以看到背後的靠山什麽态度。

如果滄城都是這種人的話,那往後還怎麽搞?

但想要一己之力肅清滄城的作風,也不是那麽簡單啊。

就怕搞不定這些,還把自己給連累了。

這就得不償失了。

吳孝鋼的猜測是對的,南雁去了地委大院那邊,但并不是找季長青,而是找到了組織部。

“……組織部最擅長考核,我這廠裏最近不是要招新工人嘛,有些問題拿不準,還想請鄒部長您幫忙參詳。”

鄒部長笑了起來,“成,難得你高南雁能求到我這邊來,幫你看看自然沒問題。”

他臉上的笑容并沒有持續太久,在翻看了一份又一份答卷後,臉色就越發的不好看起來。

而将答卷帶來的人只是安靜的坐在那裏,臉上神色平平,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小張,季主任在不在大院裏?”

秘書連忙回答。

“那去跟季主任說一聲,今天下午召開滄城全體幹部會議,城區裏的所有幹部都與會參加。”

人家直接把這事捅到你面前了,作為組織部長你還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嗎?

鄒部長之前就聽說了化肥廠新廠區招工的事情,他媳婦還想要安排娘家侄子過去,但被他拒絕了。

自己作為組織部長,總要以身作則才是,帶頭搞特權是生怕不會被人舉報是吧?

至于其他同志的親友,這事他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高南雁是眼裏揉不進沙子的人,不見得會慣着這些臭毛病。

這事別鬧大就好。

然而這些人,可真是有恃無恐!

組織部牽頭的會議,不止牽扯到革委會大院,城區裏大大小小機關單位的領導,都要參加。

倒是有些滿城風雨的意思。

季長青反倒是慢了半拍,“老周這是要搞什麽?”

秘書小聲解釋,“聽說高廠長去找她了。”

季長青瞪大了眼睛,好一會兒這才說道:“她還真敢。”

由組織部牽頭可比他牽頭好用多了。

鬧到自己這邊來,老周可能還和稀泥,這事大概不了了之。

可要是直接鬧到老周那邊去,主動權可就在他這邊。

滿滄城誰不知道,他跟南雁是穿一條褲子的。

季長青笑了下,“這也算是苦心孤詣了,就不知道這次有多嚴重。”

有多嚴重呢?下午的時候季長青就知道了。

滄城大大小小的幹部有上百人,參與到這件事當中的有将近七十多人,其中有人想塞一個人還不夠,直接塞了五個人!

原本還心情不錯的季長青臉色鐵黑,就更別說周部長這個組織部的一把手了。

他要是劊子手的話,恨不得現在就把人腦袋給砍了。

“我倒是想問問,要不要把你全家老小全都安排過去,你那癱瘓在床的老母親,你那三歲的小閨女,都弄過去呗。他們沒安排去考試,真是你發揚精神呀陳副局長。”

被罵的一身冷汗的人小聲辯駁,“這真的跟我沒關……”

拍桌子的巨響吓得人渾身一哆嗦。

“是,是沒關系,全都是這些人栽贓陷害你,這兒媳婦不是你兒子的老婆,這兄弟媳婦的男人不是你親兄弟,全都是別人家的!”

雷霆之怒不過如此。

周部長看着這些惶恐不安的領導幹部們,忽然間很是心累。

祝家平的例子就在前不久,怎麽,以為自家的孩子不是強.奸就不是回事?

“組織部會對這件事展開全面調查。”

一句話結束了這場會議,自然也給南雁拉來了足夠多的仇恨。

“不遭人嫉是庸才。”南雁很是會寬慰自己,“有本事就把我弄掉,不然指不定誰先倒黴呢。”

季長青嘆了口氣,“他們倒還不敢狗急跳牆,就怕這些親友就沒那麽沉得住氣了。”

南雁想了想,覺得這話也對,“那成,我最近就不出門了,省得大街上被人砍一刀都沒法子找人算賬。”

等組織部調查清楚了再說。

周部長調子起得高,現在想要落下來可不容易。

只不過南雁沒想到的是,這些領導幹部的親友們,找不到南雁下手,就對其他人下手。

比如說邵楠楠。

教育局長家的女兒在這初步遴選工作中表現十分優異,成功進入下一輪的考核之中。

因為是張榜公布的初步考試結果,邵楠楠的表現被有心人看在眼中,一圈人氣不過自己被長輩教訓甚至挨了打,邵楠楠卻是風光無限,成為別人家的孩子。

如果沒有邵楠楠這個另類者,大家都一樣不成器,他們心裏頭還能平衡些。

可現在,憑什麽?

一群人設下圈套,約邵楠楠出去玩。

原本還友善的人忽然間變了面孔,邵楠楠被一群人圍住,小臉蒼白一片,“你們要做什麽?”

“你說呢,你不是很得意嗎?”

過去幾天有多風光的人,日後就要多見不得光的生活着。

這才能解他們心頭之恨。

邵楠楠意識到什麽,“你們別亂來,別忘了死去的祝光明。”

“祝光明那是傻,法不責衆懂不懂?”

法不責衆,那是因為事件還沒那麽惡劣。

而當這事情性質格外惡劣時,那就不一樣了。

幾個滄城學院的學生剛巧就看到了這一幕,一群人義憤填膺的撲上去,将這些混賬玩意兒一頓胖揍。

直接把這事鬧到了公安局。

派出所都不敢管!

教育局的邵局長聽說了這事後一陣後怕,看着受驚的女兒,直接找到組織部那邊,“要是不給一個說法,我就去首都,去中央找領導,我就不信這天底下還沒王法了!”

他家閨女努力背書學習,鉚足了勁就想着能去化肥廠當工人,将來像高南雁那樣有出息,憑什麽被這幫王八蛋威脅,還險些被他們給糟蹋了?

糾結了幾天,打算把這事輕輕放下的周部長,這下是真的沒了退路。

春節前,省裏和中央派遣聯合專案組來調查這事。

從化肥廠開始招工,到邵楠楠險些被侮辱,從牽扯到七十多位領導幹部親友參與初步遴選,妄圖用權勢謀私利。

到這些人狗急跳牆,竟然要奸.污無辜女同志。

這一年滄城的春節在一片嚴肅氛圍中度過。

春節後,群衆們留意到一些部門的領導換了人。

那些牽扯到其中的領導,多數都被換掉了。

如果說當初祝家的事情只讓滄城地區嚴抓耍流氓,保護女同志。

那麽這次風氣的整頓波及範圍看似小,實際上卻是牽扯到整個滄城地區。

盡管看似被整頓的只是領導幹部群體,然而作為掌控權力的人,他們的任人唯親這才是對全體滄城百姓最大的傷害。

今天只是搶占化肥廠的名額,那明天呢,後天呢?

誰敢保證他們就會收住手?

沒人敢。

不然組織部也不會這麽大張旗鼓的處理人。

新填上來的幹部到底什麽樣還不知道,但前車之鑒就在眼前,大概也能安穩些。

當然這些關南雁什麽事呢?

她正忙着對考試過關的報考者培訓,準備下一輪的考核呢。

見到邵楠楠時,這個前段時間險些遭遇不幸的女孩子一臉的笑容與期待。

尤其是在看到南雁後,就更高興了,“高,高南雁廠長同志。”

南雁笑了起來,這可真是個可愛的姑娘,尤其是樂觀的可愛。

“有什麽不懂的問題嗎?”

“有的有的。”邵楠楠的确有幾個問題不懂,她可是一門心思想要來化肥廠,當工人做工程師,如果可以最後将來能夠接高南雁的班。

自然要善于發問,把那些不懂的問題全都搞明白。

其他接受培訓的還沒邵楠楠這麽外向,但也都圍過來聽。

聽着聽着,新的問題就出來了。

南雁十分耐心的解答,倒是不介意他們提出的問題太過簡單。

每個人的理解能力不同,你覺得簡單的對別人而言可能就是個大難題。

作為回答者,她盡可能的作答便是,畢竟不懂就問是個好習慣。

不能打擊人的積極性。

看到程明時,南雁稍有些意外。

她之前倒是看到了這個名字,但叫程明的人何其多,然而等對上這張臉,才知道原來真的是那個在紅武公社插隊的知青。

不過他不是上海人嗎,怎麽來到了滄城。

這有點奇怪。

程明也有些緊張,他一點點擠到裏面,心跳得厲害,迫不及待的與南雁對視,想要從那張臉上看到一些別樣情緒。

然而那人也只是在他這邊做微微的停滞罷了。

并沒有太多餘的情緒。

原本緊張的心驟然間就涼了下來,程明在思考,自己來滄城的意義何在,明明姑姑可以給自己在首都安排工作。

但他卻執意要來滄城,因為高南雁就在滄城。

他認真的複習準備考試,進入第二關來這裏參加培訓。

就想着能夠再見故人。

然而曾經那個會因為自己的一個舉動而紅臉的鄉下女孩子,如今則是被衆星拱月,而他似乎再也沒有影響這人的本事了。

程明多少有些不甘心。

他提出問題,聲音有點大,把旁邊的人吓着了。

終于引來了南雁的回眸。

“關于機器操作的規範問題,在手冊上都有,這位同志你這麽快就忘了嗎?”

南雁的回答讓程明一愣。

周圍其他人也嘟囔起來,“就是啊,不就是那個小冊子上的東西嗎?”

“該不會不是自己考的吧,所以才不知道。”

這質疑讓程明慌張起來,才不是這樣!

南雁瞧着他慌亂的模樣,多少有些可笑。

程明都快三十歲的人了還用這種手段,不覺得自己很幼稚嗎?

下鄉的生活看來并沒有讓他成熟穩重起來,也不知道,得花費多大的代價才能讓他真正的成長,當然這個代價南雁可不打算付出。

吳孝鋼察覺到領導的異樣,等着這邊培訓結束時才問道:“那個同志有什麽問題嗎?”

“大問題倒是沒有,小問題的話……”南雁笑了笑,“也不好說。”

吳孝鋼覺得領導在賣關子,偏生自己還想不明白為什麽。

不過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再度見到程明多少有些意外,不知道怎麽搞的這人竟然就在家屬院這邊。

曾經會在這邊等待的是孫時景,想想那個出國了的孫廠長,吳孝鋼在想,也不知道這人什麽時候回來,跟他一起出國的那些大學生已經有回國的了,今年應該還會有第二批回國的。

當然醫生和理工科的學生不一樣,或許還得再需要點時間?

人沒回來,但領導過生日的時候都會送上禮物。

倒也不是特別貴重,就是全新的書籍。

大老遠的運到國內,禮物不輕情誼挺重。

吳孝鋼有時候都在想,領導沒有再處對象,是因為還在等孫廠長回來嗎?

他正琢磨着這事,隐約聽到那聲音,“……當初的事情,是我不對,我跟你道歉。”

吳孝鋼:“……”什麽情況?

領導跟這位同志有過節?

辦公室主任小心地打量着,看不清領導臉上的神色,但聽那聲音倒是沒什麽波瀾起伏,“道歉信寫過了,我也收到了賠償款。”

南雁看着這個将近而立之年還一事無成的青年,“還有別的事嗎?”

吳孝鋼距離遠瞧不清楚他家領導的神色,然而程明卻看得清,南雁那眼底的疏離冷淡。

這早就不是那個曾經喜歡他的鄉下姑娘了。

甚至于成為他不可攀附的存在。

這個認知如同毒草一般在心頭滋生蔓延,程明聽到自己問,“你會因為我們之前的過節,故意不錄用我嗎?”

作者有話說:

南雁:會啊,笑眯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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