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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她在造謠

南雁從圖書館回來的時候, 就有人跟她說,歐長庚在門口等了半下午。

抱着一堆書。

魚兒上鈎了,南雁本應該高興才是。

但想到對方這麽殷勤, 卻是為了美國做事,那種抓到間諜的興奮勁兒多少打了折扣。

忽然間冷下來的臉色讓歐長庚心中忐忑, 她壓根不認識南雁。

覺得這是個年輕姑娘, 想着投其所好就行。

冷不丁的看到這冷臉, 心裏頭先慌了起來。

“高廠長您好, 我是老武的太太。”

這稱呼倒是讓南雁覺得有些意思,“我聽說武廠長的愛人身材瘦弱,您這……”

用體型彪悍來形容可能有些誇張, 但眼前這人的确跟身材瘦弱挨不上半點關系。

歐長庚有種被人看破的感覺, “我是老武前面的太太。”

南雁露出恍然模樣,“哦, 這樣啊,不過我們這裏稱呼為愛人, 同志,不興您說的這個稱呼。”

如何不動聲色的怼人,南雁很有經驗。

歐長庚回國不到半個月,這段時間雖然不是無往不利, 但也沒人能夠在口頭上占她便宜。

現在碰了釘子,臉上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偏生南雁笑着說道:“您之前是在國外, 外面國家那麽多, 不知道您是在哪裏?”

她說這話時神色很放松,似乎閑聊家常。

歐長庚很是謹慎, “也不值得說, 混的不是很好, 不然也不會回來找老武了,我一把年紀也活不了幾天,可是孩子們還小,他這個當父親的當年沒盡到父親的職責,現在總不能對孩子不管不問吧?”

南雁點頭,“那是,回頭我開會批評武成仁同志,讓大家一起批判他!”

可歐長庚的目的并不是想要批評武成仁。

批評有什麽用,能當飯吃嗎?

她有點着急,“高廠長,我不是這個意思。”

“也對,您兒子今年多大了?”

歐長庚是59年時出的國,滿打滿算都要二十年了。

兒子都有兒子了,自然不是未成年。

南雁的一句話讓歐長庚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面對韓秀華,她撒潑罵人十八般武藝齊出手,韓秀華壓根不是對手。

然而這個将自己擋在門外的高南雁,年輕客氣又位高權重,她就算滿身刺,到了這人面前也都要軟三分。

實在是沒辦法。

“他跟我差不多大,一把歲數的人了,若是自己還立不起來,那将來怎麽給您養老送終?”

父母與子女是雙向的,我養你長大你給我養老送終。

這是中國最普世的價值觀念。

過去的孝道尤其是愚孝不可取,但一味地溺愛孩子也不成啊。

即便你六七十歲,依舊是老母親的孩子是有溫情在。

然而二三十歲有了自己的孩子,正處在撐起一片天的時候,卻還要老母親沖鋒陷陣。

不知道是這個母親太過溺愛孩子,還是這個兒子着實不争氣。

南雁的語氣淡淡,但足以讓歐長庚心頭拔涼。

她被一個年輕人給教訓了。

年輕人從來不按照套路出牌,上一秒還給了個巴掌,眼下就又要給個蜜棗,“這是什麽?”

南雁指着歐長庚抱在懷裏的書。

這總算讓歐長庚找回一點支撐,獻寶似的往前一推,“聽說您愛書,我看老武書房裏有不少書,就想着送您幾本。”

南雁聽到這話眉頭一挑,“這豈不是奪人所好,您這是讓我難做人啊。”

“哪有,就老武那身體也不知道能撐到哪一天呢,留下這麽多書也是吃灰,倒不如送給你還能有些用處。”

“這話說的。”南雁若有所思的看着歐長庚,“怎麽像是巴不得武廠長趕緊走呢。”

歐長庚臉上笑容忽然間僵住,“哪能啊,我這人嘴笨不會說話,高廠長您別多想。”

“拿回去吧,不然回頭旁人又該說閑話,說我容不下人。”

歐長庚慌了神,哪能拿回去啊。

她匆忙把書放在地上,“哪能啊,人要逢明主才能一展所長,書也是。高廠長您收下就行,有什麽事讓我頂着。”

身材高大的老同志跑的比誰都快。

南雁想起了賀紅棉,歐長庚和賀紅棉差不多年齡,然而看起來兩人歲數差得有點多。

更重要的是,歲月在兩人身上留下的痕跡截然不同。

不能說多麽的優待與苛責,然而這兩人,可真不像同齡人。

歐長庚看着南雁把書抱了進去後,這才松了口氣。

她還真怕這人軟硬不吃。

現在看來倒也還好。

她這邊心情好了,韓秀華心情就不太好。

去醫院沒能見到人。

小護士一口一個“醫生說了”、“武廠長得靜養”把她拒之門外。

回到家中,放學回來的女兒正在廚房裏忙活,而那個歐司明卻是坐在客廳裏逗孩子。

誰家孩子不是孩子?

韓秀華就這一個女兒,才十五歲就要忙裏忙外。

可歐司明多大了,都快三十歲了竟然還當兩手一攤的大爺。

離婚,她要跟武成仁離婚。

哪怕是帶着閨女去擠小房子住,也比現在好!

關了火,韓秀華帶着女兒去廠裏的工會主席家。

這話一說,倒是把工會主席給吓了一跳。

“秀華同志你冷靜下,這事可不能這樣。”

人還在醫院躺着呢,現在說離婚,這也不合适啊。

“您要是不給做主,那我只能去地委那邊,找地委的張主任來主持公道。”

工會主席聽到這話頭大了,這家醜不可外揚啊。

無線電廠裏鬧騰鬧騰,也就是自家事。

可要是鬧到了外面,這事可不是讓外人看了熱鬧?

哪能這樣啊。

“秀華同志,你先冷靜,你看把孩子吓成了什麽樣。”

“那您看看,他們三個人在我家裏,把我家衛華吓成什麽樣了,當着孩子的面又打又罵的,這日子我怎麽過?”

“那要不這樣好了,先讓衛華在我家裏住兩天。”

武衛華聽到這話直搖頭,“我跟媽媽住。”

她不放心媽媽一個人在家,肯定會受欺負。

工會主席聽到這話也是頭疼,“你們先別慌,這樣我去找高廠長商量商量。”

韓秀華眼底點燃希望,但希望之火又迅速的熄滅。

“她收了歐長庚的東西,還能幫我們主持公道?”

她不信。

工會主席也說不好啊,但這時候還是得堅定同志的信心,畢竟這邊家屬院當鄰居住了小十年的是韓秀華。

他之前可不認識什麽歐長庚。

這事他這個工會主席處理不來,還是得去找南雁幫忙想想辦法。

韓秀華母女跟着一塊過去。

南雁彼時正在家裏頭看書,客廳茶幾的桌上放着歐長庚搬運過來的書。

韓秀華看不太懂,但武衛華看着眼熟呀,有好幾本自己都看過呢。

小姑娘眼神落在書上,欲言又止。

南雁見狀沒說什麽,倒水招待三位訪客。

工會主席略有些偏向性的把這事一說,“老武現在正在醫院裏休養,南雁同志你說這事……”

“要不這樣好了,先讓這孩子在我家裏住兩天,小姑娘家的整天看人吵架的确不好。”

工會主席一愣,旋即答應下來,“好呀,衛華還不快謝謝你小高阿姨,有什麽學習上的難題都可以跟她請教。”

別看人大學都沒念,但能耐大着呢,聽說75年的那次高考,從出題到印刷,全都是高南雁來負責。

沒點本事,能把這事交給她來做?

何況這有很強的偏向性啊。

雖說留下了歐長庚抱來的書,但書是死的人是活的。

擺明了還是偏袒韓秀華母女嘛。

這就好,工會主席稍稍放心,他倒是沒有揣測領導心思的意思,但在一條線路上總歸是好的。

這倒是讓韓秀華有些不安,“這會不會太打擾高廠長?”

“沒事。”南雁笑着看了眼小姑娘,跟林蓉、段瑩瑩那會兒差不多大,不過又比那倆孩子沉穩許多。

“要在我這住兩天嗎?”

少女遲疑着咬着唇,看了眼母親目光又落在南雁身上,“南雁姐姐不嫌棄我就行。”

工會主席:“……”這孩子咋這麽不懂事呢,哪能叫姐姐?

他正想着糾正,就聽到南雁笑道:“不會。”

行吧,人都不在乎,他那麽介意做什麽?

韓秀華回家去給女兒取兩身衣服,這事落到歐長庚母子眼中,兩人讨論了一番,“這是耐不住了?”

“耐不住最好。”

什麽時候耐不住了,正是大鬧一場的好時機。

但歐長庚怎麽都沒想到,先耐不住的是她。

在看到武衛華從南雁家出來後,她整個人都火冒三丈,“收了我的東西,現在又收留那臭丫頭,什麽意思?”

這簡直是欺負人!

歐司明倒覺得這是個機會,“鬧一鬧,先給我鬧個工作來。”

他兩眼放光,“咱們去醫院鬧。”

鬧得那老頭不得安寧。

歐長庚略有些遲疑,“醫院那邊進不去。”

“媽你不會還不舍得吧?”

“怎麽會?”歐長庚絕不會不舍得,當初要是武成仁聽自己的,跟她一塊出國,有他這個技術人員在,她何至于在國外吃那麽多苦頭。

自己辛辛苦苦帶孩子,他倒是又結了婚有了孩子,有沒有想過她在國外過得什麽日子?

“去醫院,把這事鬧大了,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武成仁抛妻棄子!”

對看熱鬧的人而言,真相并不是那麽重要。

正如同對鬧事的人來說,事實并不重要一般道理。

他們只是想要找個由頭來鬧事而已。

事實真相又有幾個人在乎呢。

都不在乎。

歐長庚的動作迅速,第二天就去醫院那邊敲鑼打鼓的控訴武成仁道德敗壞。

小護士氣得要死,“她怎麽能颠倒黑白!”

武廠長怎麽就道德敗壞了。

倒是武成仁一點都不惱怒,“別聽了,抽屜裏有糖,你拿塊糖吃,甜甜嘴巴。”

“武廠長您就不生氣嗎?她在造謠!”

武成仁是真的一點都不生氣,過去是氣惱的,也是愧疚的。

她要走自己也沒攔着。

如今她居心不軌的回來,眼下這種種舉動更證實了小高的猜測,武成仁是一點都不氣,甚至覺得鬧得越大越好。

鬧騰的越大,無線電廠那邊就會出手,到時候這網就全都撒開了。

就是不知道,小高同志打算什麽時候收網,要逮到多大的魚她才滿意。

歐長庚在醫院這邊鬧騰的還挺大。

大到滄城地委這邊的人都過了來人。

這事你沒辦法不重視啊。

就算退休了,武成仁那也是能享受差不多廳級幹部的待遇。

這麽被人紅口白牙的造謠,地委那邊哪能真的不管不顧。

無線電廠,那可是本地最大的工廠之一啊。

歐長庚卻是撒潑無賴,壓根不講道理。

被派過來的李秘書沒法子,只好去無線電廠那邊找南雁。

無線電廠直屬計委那邊管轄,地委這邊還真是插不上手。

何況人家高廠長本身就是副部級幹部,來到蕪湖後,不跟地委這邊碰面你也不好說什麽。

李秘書自知自己身份不對位,把姿态放得很低。

“張主任一直都說有時間過來跟你碰個面,只不過您這剛過來手上怕是一堆事,他也不方便過來打擾。”

南雁十分客氣,“這事也怪我業務不精,剛過來一堆事忙活着,也沒顧得去拜訪張主任,等過幾天忙完肯定過去。”

雙方都沒起高調,李秘書稍有些遲疑,就問起了醫院那邊的事情,“……任由着這麽鬧下去,對武廠長的名聲不好,咱們無線電廠是不是能出面調停下?”

南雁面露遲疑,“這事也不好處置呀,我怕把歐長庚安置了,回頭再惹得韓秀華同志怒氣,到時候兩邊都恨我,恨我倒是無所謂,我就怕影響到武成仁同志,老同志年紀大了本來身體就不好,再這麽一鬧騰怕是半條命都要搭進去。”

“您擔心的有道理,可整天在醫院那邊罵罵咧咧的,這也影響武廠長休養身體。”

南雁面露為難,“那地委那邊什麽意思?給她安排一下?要不地委幫忙想想辦法,總不能安排到無線電廠吧,真要是這樣,那回頭才有的鬧騰呢。”

“成,要不南雁廠長您跟我去醫院那邊,那位女同志壓根不聽我說話。”

南雁笑了起來,“成,那我就去一趟。”

地委這邊找來,自然是想好了應付的辦法。

将歐長庚母子安排在無線電廠工作的确不合适,因為這“讓步”會讓對方變本加厲。

但地委這邊做工作,也總得讓無線電廠這邊看到這人情,尤其是讓南雁看到才是。

地委的意思,南雁心知肚明。

不過,她打賭,這路子行不通。

半小時後。

歐長庚聽到這工作安排愣了幾秒鐘,然後大聲嚷嚷道:“他是武成仁的兒子,從小就打定主意要子繼父業在無線電廠工作,絕對不會去其他單位的,想都別想!”

李秘書沒想到這人還挺挑剔,轉頭看向南雁。

他愣了下——

自己莫不是看花了眼,為什麽剛才看到南雁廠長眼底一副“看吧,我猜就是這樣”的神色。

他揉了下眼睛。

沒有,那杏眼帶着些無奈,連聲音都起了波瀾,“你究竟要怎麽樣才滿意!”

作者有話說:

又一個李秘書:就硬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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