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想讓你懂
邢野跟着溫承書走到派出所的大院裏,見他繞過車頭往駕駛室走去,愣了愣:“你自己開車過來的?”
“嗯。”溫承書打開車門,跨了進去。
溫宜年晚上打來電話時,他正同于琰在辦公室商讨有關秋冬新品第二個系列延緩上市的事宜。因為是晚上,司機已經下班了,臨時趕來公司至少需要半個小時,他沒耐心等下去,便拿了鑰匙自己開車過來。
邢野鑽進副駕駛,不等他提醒,自己乖乖系好安全帶,垂着眼睛不敢看他,手指摳着牛仔褲上做舊的毛邊。
溫承書開車駛出派出所大院,經過學校的時候沒停,邢野也沒問他要帶自己去哪裏,反正他知道,不管去哪自己都是願意跟着的。
溫承書車開得不快,窗外的夜景緩慢地向後移去,車裏很安靜,兩個人誰也沒說話,邢野從貼了膜的車窗反射裏看着他微冷的表情,心裏有點悶悶的,像是自己做錯了事似的——雖然他也不清楚自己有什麽地方做的不對。
所以見溫承書這樣,他原本靠着打了一架發洩出來的那點不暢快又一點點堵回了心口去。
他頭一回有點生溫承書的氣。
我又沒做錯什麽,也沒想讓他這麽晚過來,他幹什麽給我臉色看。
邢野知道自己這個想法有點白眼狼了,但是就是忍不住覺得委屈。又冷又餓地在學校裏忙了一整天,又在網上被人罵得滿肚子憋屈,在派出所看到溫承書的時候他差點就要哭出來了,想着如果能在喜歡的人跟前撒撒嬌,好像今天也不算太糟糕。
結果這人從來了就板着個臉,也不搭理他。
……還不如不來。
邢野忍住鼻酸,有些惡劣地想。
溫承書的目光不時掃過路邊的店鋪,終于跟他說話了:“身份證帶了嗎。”
邢野悶悶地應了聲:“嗯。”
溫承書靠邊找了個車位把車停下,一個人下了車。
邢野這才扯着袖子抹了把微濕的眼睛,拉下副駕前面的鏡子照了照,确定自己看上去沒有什麽異常,這才硬生生從臉上擠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真醜。
他略微轉身,扒在車窗邊緣,看着溫承書從路邊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店裏出來,心說不能是去買套了吧?
邢野微撇了一下嘴。
今天不高興,不做。
他這麽想着,等溫承書回到車裏後,看清楚了放在方向盤前格裏的塑料袋,又莫名有點失落。
——不是套啊原來。
溫承書将車子啓動,這次車輛行駛的速度顯然要比剛才快很多。
邢野扭過頭看着他的側臉,語氣裏帶着點商量的意味:“你能不能……”
溫承書不鹹不淡地掃過來一眼。
——能不能不要總皺眉啊。
邢野看着他眸裏毫無波瀾的神色,抿了抿唇,收回目光看向窗外,低低地說了句:“算了。”
車停在文陽市區一家價格不菲的商務酒店樓下。
溫承書将車鑰匙遞給代替泊車的門童,邢野跟着他進去,在前臺摸出自己的身份證遞過去。
酒店前臺的女孩雙手接過他的身份證,臉上挂着得體的笑容:“請問要幾間房?”
溫承書看了眼旁邊低頭不語的邢野,收回目光,對她道:“1809。”
女孩頓時了然,将房卡與邢野的身份證一同遞了回來:“您請。”
邢野低着頭不知道在發什麽呆,溫承書只好代替他伸手接過,目光卻無意中從他出生年份上掠過,神色微滞,很快不動聲色地将身份證遞到邢野眼前:“走了。”
邢野接過來塞回兜裏,跟着他往電梯的方向走去。
“我上次說謊了,我還不到二十二。”邢野跟在他後面說。
溫承書停下腳步,伸手按了電梯:“嗯。”
等電梯的同時,他從電梯門的鏡面反光裏看着自己的側後方,小孩兒正抱着他的外套垂着眼發怔,臉上也看不出什麽表情,反正從他耷拉着的肩膀就能看出挺低落的。
進到房間裏,溫承書先用門口的總控開關把浴室裏的暖氣打開,等邢野進來後把房門關上。
他轉過身走到沙發前坐下,摘下脖子上系着的領帶,對邢野說:“去洗澡。”
邢野蹲在門口換上拖鞋,起身後胡亂把散在臉上的發絲扒到一邊去,一言不發地朝浴室走去。
他出來的時候身上還穿着剛才那件米白色的薄線衣,光着兩條細長的腿,寬松的線衣下擺堪堪遮住大腿根的風光,就這麽大大方方地走到溫承書旁邊坐下。
溫承書的目光瞥過他兩只膝蓋上紅腫的擦傷,掐滅了手裏的煙:“浴室裏有浴袍。”
邢野蜷腿窩在沙發裏,說:“只有一件,想留給你。”
溫承書俯身從茶幾上的塑料袋裏拿出藥瓶擰開,用棉簽沾着深褐色的藥水,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邢野愣了一下,在他眼神的明示下慢慢把腿伸直,小心翼翼地把腿搭在他大腿上。
膝蓋下午被鐵籠下面那層細密的鐵絲網磨破了皮,不嚴重,邢野的疼痛神經也不算敏感,從小磕磕碰碰多了,這點小傷根本看不到眼裏,便擡頭看着面前的溫承書。
溫承書只穿了一件煙灰色的緊身襯衫,領口上面開着兩顆扣子,露出鎖骨中間的淺窩。袖子挽過手肘,腕骨削瘦卻有力,用棉簽幫他上藥的動作輕柔而細致,眼睫低垂,目光專注地凝在他膝蓋的傷處上,空出的一手輕輕按在他的小腿骨上。
邢野本來不疼的,加上溫承書買的藥裏大概是含有什麽止痛成分,塗在傷口上清清涼涼的。但溫承書太溫柔了,讓他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想喊疼。
好吧,原諒你了。
邢野沒骨氣地在心裏想。
“那條腿。”
邢野把這條腿收回面前,換腿過去的時候不自然地撈起一個抱枕壓在腿上,溫承書也只當沒看見,心無旁骛地幫他上完了藥,擡起眼睛看着他。
“袖子拉起來。”
邢野聽話地撸起袖子,伸出兩只胳膊給他看,說:“沒有了。”
溫承書拉過他的胳膊仔細檢查了一遍,确定沒有傷了,才“嗯”了一聲,正要俯身将藥瓶擰上,餘光瞥見旁邊的邢野擡手撩了下頭發。
他的動作驀地停了下來,蹙眉看着邢野。
邢野愣愣地回視他:“怎,怎麽了?”
溫承書伸手過去挑起他的下巴,邢野的呼吸略微一滞,看着溫承書那張俊朗的臉愈靠愈近,接着,就見他的眉頭蹙得更深了些。
溫承書的拇指在他脖頸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脖頸立刻感到一片火辣辣地疼,他沒忍住小聲抽了口涼氣兒,這才反應過來什麽。
溫承書看着他脖頸上一圈猩紅可怖的勒痕,
說一點也不心疼是假的。先前在辦公室裏看過的視頻卻又一次在他眼前回放起來,邢野塌着軟腰在衆人面前俯身爬行的模樣讓溫承書心裏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火又竄了起來,他微微眯了下眼睛,才剛緩和下來的冰冷又在眼裏蔓延開。
邢野擡眼看着他這副模樣,心裏也明白了個七七八八,抿着嘴有點不高興。
“擡頭。”
溫承書拿了一根新的棉簽,沾着藥水輕輕塗在他脖頸上,濃眉皺得有些嚴肅。邢野咬着微顫的嘴唇,呼吸有點抖,這次是真疼。
“……他們都不懂。”邢野說。
溫承書手裏的棉簽往下滑了一點,邢野很小聲地抽着氣兒,睨着他,語氣聽上去鬧脾氣似的,又軟又兇:“你也不懂。”
“你也覺得我們是在嘩衆取寵是嗎?”
溫承書不說話,在邢野看來就等同于默認。
邢野扁了扁嘴,心裏不可避免地有點難過,他用手指絞着抱枕上的流蘇,小聲說:“他們都可以不懂,你不行……你不能那樣想我。”
溫承書手上的動作頓住,沉默着看了他一會兒,放下棉簽,坐直了,說:“你講給我聽。”
邢野紅着眼睛要哭不哭地看着他,繃了半天還是沒繃住,視線裏很快融出一片模糊的虛影,他拽着袖子在眼睛上胡亂蹭了一把,很用力地點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