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無鹽女13

? 達州的事情也算了了，随時可以回京，只是郭輔政的身體每況愈下，基本上所有人都覺得郭輔政怕是活不到回京了，役館裏的氣氛比較低迷，蕭潇經常看到大夫往郭起梁的屋裏進進出出，林麒山也感嘆的搖搖頭對蕭潇說過郭老情況不樂觀，估計沒幾日了。

原以為郭輔政躺在床上起不來的蕭潇有天去後院時，居然看到郭輔政在院子裏曬太陽。

看着精神頭不錯，這是病好了?

走過去照常行了個禮就要出去，誰知郭輔政居然叫住了她。

“小姑娘，過來陪我這老頭子說會話兒。”郭起梁對着蕭潇招手。

“！！！”左右看看似乎沒別人了，蕭潇好驚悚。

卧槽，郭老啥時候知道的，不會是林麒山或是小莫說漏嘴了吧。

“放心吧，這裏除了咱兩沒別人了，我讓小厮在前面守着呢，在京城那天我就看出來了。”似是看出了蕭潇的緊張，安慰道。

“……”蕭潇硬着頭皮走過去。

蕭潇以為郭起梁是想教訓她，可是郭起梁卻自顧自的說起了自己的陳年往事。

“我也是在達州出生的，若是死在這裏也算是落葉歸根，魂歸故裏了。我10歲那年和今年差不多，千裏焦土，死了不知道有多少人，當時我還有一個小我4歲的妹妹，和你一樣，是個小啞巴，村裏的人經常嘲笑她，我的父母也不是很待見她，覺着她是家裏的掃把星，可我卻很喜歡她，處處維護她。”

“可是……”郭起梁停頓了一下，“當時真的是太艱難了，別說畜生了，就是人也餓死不少，家裏沒吃的了，外面也找不到吃的，若是能找到，父母也是緊着我，還對我說‘兒啊，這點吃食是給你的，妹妹已經吃過了，不要給她了，啊。’我看向妹妹，她不會說話，只是對着我點點頭，轉過頭去不看我手裏拿着的東西，我就信了。”郭起梁的聲音似乎是從遠處飄來的一樣，傷感的說道。

“誰曾想，沒過兩天她就餓死了，我才知道，其實父母那天之前就沒再給她吃過一點東西了，她死了之後，父母就把她，把她……”

蕭潇歪着頭看着郭起梁，把她怎麽了，埋了嗎？感覺郭起梁還沒把事情說完。

“把她怎麽了呢？”此時的郭起梁眼睛有些濕潤。

他沒說的是，父母第二天就找來了吃的，說是父親打來的獵物，他雖然很疑惑，也很埋怨為什麽不來得早一點，這樣妹妹就不會死了，可是他還是将肉吃了，将肉湯喝下去。

他就靠着這些肉活了十多天，當時整個村裏已經沒剩幾人了，最後一天吃肉時，他在碗裏看見了一節……，很小很小。

他惡心的想吐，可是肚子空空的吐不出來，而最後的那碗湯，被父母擒着灌了下去，然後将他堵着嘴綁了一個晚上，直到肚子裏的東西被消化。

一直延續到官府放糧那天，他才被放過，渾渾噩噩的被父母帶着去領糧。

此時村子裏還活着的人不過十家。讓他最想發瘋的是他在路過那幾家時，隐約在幾家後面的菜地裏看到了顱骨。

我還在人間，卻仿若身處地獄。那一刻郭起梁如墜冰窖的想着。

蕭潇見郭輔政靠在椅子上不說話，神游天外去了，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郭起梁眼神重新聚焦，看向蕭潇，“老了老了，人老了就會唠唠叨叨的，小姑娘不要嫌棄呀。”

又問：“小姑娘，你，是林編修的妹妹吧。”

蕭潇點點頭。

“那就好。”郭輔政伸出皮包骨頭的右手一抖一抖的從衣襟裏掏出一個用帕子包裹着的東西來，打開，是一支銀手镯，有些年頭了，看着有點黑，款式也很簡單。

“來，拿着這個。”郭起梁将手镯遞過去。

見蕭潇沒動，郭起梁只好說道：“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更何況長者賜，莫敢辭。”

就是因為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從你手中露出來才不敢要好嗎？包得那麽仔細，我哪知道是什麽更有意義的東西?

不過話都說道這份上了，不接也沒辦法了，于是蕭潇上前接過。

将手镯送出去後，郭起梁像是松了一口氣一樣，擺擺手，“下去吧，讓小厮進來，我有話要說。”

蕭潇默默的退下，讓守在院門的小厮進去。

蕭潇還沒走遠，進去的小厮就哭喊着沖出來，“快去禀報諸位大人，我家主子，我家主子去了，嗚嗚嗚。”

蕭潇：……卧槽，不是吧，那麽衰！

雖然在小厮的在作證下，郭輔政确實是交待了兩句話後，頭一歪就去了，大夫也判定郭起梁是回光返照，可是作為和郭起梁逝世前進行過“深度談話”的蕭潇還是被衆人團團圍住了。

就連林麒山也是緊張的看着蕭潇，妹妹，你怎麽那麽倒黴啊！

無奈，蕭潇只好将林麒山說過的話寫下來，将镯子拿出來，至于他們怎麽看，蕭潇就沒辦法了。

工部侍郎拿起镯子，仔細的打量一下，“似乎沒什麽特別的，有什麽意義嗎？”轉頭對着郭起梁的小厮問道。

小厮看到手镯有些吃驚，“這，這個是主子經常拿出來把玩的镯子，據說是主子已經去世的妹妹的。”

“哦！”将镯子還給蕭潇，“既然郭大人已死，我們就先将其安葬了，再回京中訴職，讓郭大人的家人來此奔喪吧！”

見其他人沒有異議，蕭潇和林麒山暗中松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冒出的冷汗。

回京之後，天啓帝先是給逝去的郭起梁套上了“文正”這樣對于文官來說最高的榮譽稱號，又準許了郭家在朝五人的丁憂奏折，并承諾三年後複起皆官升一級，郭起梁家教了得，他的子孫有五人很争氣的在朝為官。

之後便是論功行賞，天啓帝大手一揮：“幾位愛卿辛苦了，想要什麽賞賜盡管說！”

左将軍和工部侍郎推說自己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獎勵啥的就不用了。

雖然話是這麽說，但我們知道這都是套路了，于是天啓帝直接給他們官升一級，兩人就順從的跪恩了。

唯有林麒山，在皇上金口一開後，雙手緊握，經歷了一番內心掙紮後，緩緩跪下：“皇上，臣有事要求。”

滿朝文武都用微妙的眼神看着他，但我們的哥哥大人頂着了向他射來的目光，面不改色的看着天啓帝。

天啓帝倒是很詫異，林編修竟然如此高潔，送上門的升官發財機會都不要，有意思。

“說吧，你想要什麽，只要朕能辦到。”話也不能說得太死，萬一林麒山獅子大開口怎麽辦，反正決定權在自己手上，不是嗎？

“臣家中有親人身體有疾，尋常大夫都束手無策，臣聽說太醫院有位劉聖手醫術了得，想請陛下能讓劉聖手為我那親人診斷。”林麒山頭重重的磕在光可照人的大理石上。

“嗯？就這事兒，朕準了，另外，你那親人需要什麽藥，我這全給你包了。”天啓帝早就知道林麒山僅有一個半殘的妹妹，要劉聖手是為了誰還用說嗎？看着他一片赤誠之心，孤家寡人的天啓帝心裏感慨萬千，直接将他妹妹的醫藥費給包了，反正老子有的是錢。

“多謝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林麒山簡直喜出望外。

只是一旁的工部侍郎一臉欲言又止的看着他，林編修，你求劉聖手不會是為了你那相好吧？不過轉念一想，我朝貌醜之人不得入朝為官，這要是醫好了，憑着小兄弟的才華，考上科舉妥妥的，到時候自己想要挖人不就更容易了，哇咔咔咔，我真是太機智了。

工部侍郎，你還沒放棄挖牆腳啊，這得有多惦記！

“啊欠！”在家中休息的蕭潇打了個噴嚏，摸了摸鼻子，奇怪，總感覺被誰給念叨了。

“小姐，您受寒了嗎？”小環在旁邊關心道。

搖搖頭，或許是我多慮了吧，打個噴嚏而已。蕭潇心想。

散朝之後，林麒山被人叫住了，轉過頭一看，是郭起梁的兒子郭旭思，難道是為了镯子的事來的？

結果郭旭思一開口就是：“林編修，請問你是否婚配？我家中有一女年齡正好與你相配……”

“哈？”林麒山奇怪，你不是剛死了老子嗎，現在談這事合适嗎，而且，為啥找我咩？

似乎是自己說話有些唐突，郭旭思便咳了一聲，“我知道林大人很疑惑，這也是我父親的遺願吧，而且今日在朝堂上看來，林編修也算是重情重義之人，品性絕對百裏挑一，也是世間難得的好……”

“等等等等，我有些不太明白，郭大人，你的意思是郭輔政死前還立了遺囑，屬意我做您的……”妹妹好像沒提過這事，難道是事前交待好的？

看着林麒山有些鬧不明白，郭旭思一愣，“額，這個，我父親臨走前給了你的小厮一支镯子吧？其實那是我郭家長媳的信物。”說到這郭旭思老臉一紅，“咳，可能是當時林編修不在，身上又沒帶紙筆，所以就将這信物交給了你的小厮，而且你那小厮走後，我父親還跟齊輝，齊輝你知道吧，就是跟在我父親身邊的小厮，他說我父親臨死前囑咐過讓我來你家提親，所以……”你懂的。

“啊？可是我妹……咳，我那小厮說郭輔政當時是說的給他的，還讓他好生收着，并沒有提到我呀！”林麒山有點亂，突然，靈光一閃，想到似乎妹妹提過郭輔政早就看出蕭潇是女兒身了。

女兒身，镯子，長媳信物。

莫非郭輔政中意的其實是妹妹？！林麒山心髒狂跳，覺得自己似乎get√到了真相。

而面前的郭旭思則是一臉懵逼，難道父親看上的不是林編修，而是一個小厮，不不不，讓我理理。

頓時兩人心思各異的面面相觑，興許是覺得一直站在這太傻逼，郭旭思提議道：“這個，林編修，要不我們明天約個時間，再談?早點将這事定下來，畢竟我家不日就要去達州奔喪了。”明日休沐，正好有時間。

“嗯嗯。”林麒山心有戚戚的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