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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為死而生

繁蕪當初出了怡紅院,心甘行願的跟着楚傾,剛開始是為了報恩不假,但後來見她解開心結,活的也算自在,所以便打算自行離去。

直到聽聞他們要去邺城,他才改了主意。

數年前他被賣到怡紅院之前,本來一直同妹妹在一塊,但他先一步被賣到兖州,被迫與她分開,後來多方打聽,才知道她被賣到了邺城。想着既然同路,不如就順水推舟。

他時常夢見她對他笑的無憂的樣子,無時無刻不怨恨自己沒盡到一絲一毫作為哥哥的責任。楠笙,許楠笙,他慶幸于她向來是個倔丫頭,即使身處醉春樓,也從未改過名字。不像他,起了這麽個繁多蕪雜的名字。

也因此,他不消數日便打探到了楠笙的消息。

無人知道她是如何死的,只聽聞京中有個富家公子,原本打算贖她出去,可家中嫌她身份低賤,極力阻攔。最後坊間說醉春樓花魁心灰意冷,服毒而死。

繁蕪不信,他的妹妹,他清楚,所以無論如何他也不會相信,楠笙會如此輕賤性命。

也因為長久呆在楚傾身邊,他才得知那個所謂的富家公子,就是高洋,只是自己知道的太遲,始終沒有機會問他一句,楠笙,是如何死的。

他長睫不斷抖動,面上的薄紗滑下。露出了嘴邊猙獰的傷痕,他強撐着意思,看着高洋錯愕的樣子,低語,

“忘了同……你說,我姓許,許繁蕪。”

“!”

高洋徹底感覺不到身上的傷痛,跌坐在地上,他眼眸變得通紅,看繁蕪的樣子也開始變得怯懦躲避,

“姓……許……”

他一直重複這兩個字,不斷喃喃,楚傾在一旁,終是沒忍住眼淚,只怪這天下太小,所有的嗔癡,都堆到了一起。

繁蕪的氣息開始變得斷斷續續,手拽住了高洋的衣袖,似乎掙紮着什麽,

“告訴我……她是如何死的?”

“……”

“告訴……我”

高洋錯愕的看着他,半晌說不出話來,楚傾轉過頭,不想去看繁蕪的樣子。可卻早已泣不成聲。

抓在衣袖上的手,緩緩落了下去繁蕪斷斷續續的呼吸聲,不複存在。

高洋早已察覺不到這些,一味低着頭,聲音哽咽,似乎能聽見他低低的啜泣,

“是我,是我害的,是我害了她的性命……”

若是在醉春樓初見,他沒有買她一曲,若是當初月夜下他沒有豪言壯語允諾贖她出去,若是當初他在她拉着他的手說離開的時候,能應句好,她就不會死了,他也就不必為此半生後悔,一生憂慮。

終于,他的話沒能讓繁蕪聽見,直到聽見楚傾滿是哭腔的喊了聲繁蕪,他才怔怔的擡起頭,顧不得理會眼角的濕意。

他欠了許家兩條性命,與還不清的債。

葉初陽趕到的時候,徑直疾步走向楚傾,确定滿面淚痕的她并未受傷,才微微松了口氣。看着地上一向謙溫的男子躺在血泊,他眸色越發暗沉,

“宮內,還未肅清嗎!”

“是屬下失職,現今人已經抓到了,是三皇子高晟無疑。”

話落,一身華服但狼狽不堪的男子被押了上來。他臉上并無懼色,只是眸色幽深的盯着高洋與楚傾,似乎遺憾于他們還活着。

高洋如困獸般的視線落在他身上,猛然間,他撿起地上散落的箭羽,向高晟的方向沖了過去,

“我殺了你!”

他腳步踉跄,但速度極快,高晟含笑看着他,并不在意。

周邊的侍衛終是将他攔下,葉初陽看着他左臂的傷勢與快要虛脫的樣子,微微簇了蹙眉,

“帶他下去休息。”

高洋沒力氣反抗,整個人都有些渾渾噩噩的。

葉離俯首,還未動作,就被一旁的舒禹拉住了衣角。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吓得不輕,将落在繁蕪身上的視線收了回來,淚痕未幹就倔強的瞪着葉初陽,

“姓葉的,你沒見葉離也受傷了嗎!”

話落,一片寂靜,葉離率先反應過來,顧不得見高晟的臉色,猛然将舒禹拉到了後面。

“主子恕罪!”

葉初陽并未看他。

那聲“姓葉的”,高晟聽見了,他大量般的看着葉初陽,若有所思。只見他黑眸暗沉,神色沒有什麽變化,面紗下的薄唇輕啓,

“将高晟押下去。”

高晟沒來的及說話,就因葉離一個眼色示意,被周邊的侍衛堵住了嘴。

但他似乎,對此越發肯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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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傾因為接二連三的變故顯得面色蒼白,葉初陽在她身邊陪了許久的時間,對這些雜七雜八的事閉口不提。

他沒說高洋好轉之後就去親自葬了繁蕪,也暫時不想告知她繁蕪葬在了何處。等過幾日高洋的狀況穩定,再說不遲。

看着她閉了眸子,他才從床榻邊起身,卻猛然間被楚傾拽住。

“你去哪?”

葉初陽看着她,語氣帶着一絲安撫的意味,

“你你好好休息。”

“我跟你一起去。”

她不想獨自呆在這諾大的宮殿裏,不想去想近些日子的事,離開的人。她甚至不想放任葉初陽去她看不見的地方,不知道何時回來。

葉初陽察覺得出來楚傾對他的态度開始疏遠,但卻無意識的想要越發依賴。

她的矛盾與懼意,他都明白。

他将她從榻上抱了下來,掩下眼底的神色,垂眸笑語,

“我去天牢,你還要去嗎?”

楚傾不語,但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

天牢內,因是特殊時期,此時正重兵嚴守。一進裏面,也是一股陰暗潮濕的氣息。

最裏面的牢房內,關着高晟。葉初陽攬着楚傾,徑直走向牢房門口。

高晟似乎對于等待他的是什麽并不在意。自從皇帝帶着衆大臣逃脫之後,他就躲在了宮內,想的就是能尋到關着高洋的地方,殺了他再為自己的将來做些打算。

只可惜有些遲了,現今被關在這,他何嘗不知,自己已經沒有将來了。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擡頭,看見葉初陽與楚傾站在門外,臉色變得有些僵,

“喲,新皇不忙着登基,跑到這來看望我。”

葉初陽的神色并未有什麽變化,對着獄卒低語,

“将人提到這來。”

楚傾不知道他所指的是誰,只是視線對上高晟冷笑的眸子,微微蹙了蹙眉。

不消片刻,人就被帶了上來,是個女子,此時低着頭,被人架着,腳步踉跄。

她長發掩住了面容,楚傾一時還未認出是誰。但高晟見她第一眼,面色怔然。

“我尋摸着高公子只身陷于牢獄,太過孤獨,就早早的将令夫人請來陪你。”

高晟瞪着他,并不說話。

楚蘭雙手被縛住,牢房門前微微擡起頭。她早幾日私闖入宮,本來是為了尋到高晟,但卻被守軍抓了個正着。

此時她第一眼看見的,是那個吾公子與楚傾,雙手頓時緊握成拳。

她自然知道吾公子是反賊之首的消息,此時看見,卻越發嫉恨。她滿身狼狽,楚傾卻還是好好的,身邊,依舊有他陪着。

高晟注意到楚蘭的視線,嘴角嗤笑,

“蘭兒就別再緊盯着人家不放了……”

聽見聲音,楚蘭整個人僵了僵,看向牢獄內的男子,頓時,雙目赤紅。

高晟并不在意,将視線落在葉初陽身上,額角邊青筋暴起,

“葉初陽!你還真是有本事!”

話落,楚蘭怔然,幹裂的嘴角癡癡的低喃,

“葉……初陽……”

葉初陽緩緩将面紗摘下,嘴角微微有了笑意,

“高公子果真機敏。”

楚蘭的淚,不受自己的控制,順頰而下,看着眼前一模一樣的面容,她竟有些分不清何為真何為假了。而高晟臉上,有了掩不住的怒意,

“所有人都被你耍了!葉初陽,你怎麽還沒死透呢?!”

相對于高晟的激動,葉初陽只是微微抿唇,

“上一個知道我身份的人,是你父皇……”頓了頓,他嘴角笑意更濃,

“只可惜,死了。”

高晟愣了愣,随及大笑出聲,神色癫狂,

“當初你死在刑部的時候,可笑我還覺得這個纨绔死的冤呢……誰承想……也是我等活該,讓你在眼皮子底下,犯上作亂!”

葉初陽并不理會他的話語,示意獄卒将就酒食,白绫,和利刃全都呈了上來,面色如常,

“所以今日我來,就想尊重高公子選擇如何赴死。”

“!”

高晟看着眼前的東西,沉吟片刻,随及看向楚蘭,嘴角笑意更濃,

“葉公子怎麽不看看身邊這個賤婦呢……看看,這看見你,都哭成淚人了。”

楚蘭回過神,依舊掩飾不住臉上的神色,但還是轉移了視線,

“高晟!”

“怎麽?眼饞還争不過!就會犯賤!啊?”

他侮辱的話,楚蘭聽慣了,但這句話還是讓她再也說不出話,還是在葉初陽面前。

想起自己在他們面前說過的話,做過的事,簡直如同小醜一般,他們兩人之間,根本就什麽都不曾變過……

葉初陽懶得與這兩個瘋癫的人過多糾纏,攬着楚傾,徑直往外走。

“這就走了?葉初陽,我若死透了,再回來找你!”

高晟已然有些神志不清,葉初陽與楚傾對此,并未理睬。

在楚蘭身前經過的時候,楚傾想将楚澤之事告知,但想起楚澤死前從未提及楚蘭,楚蘭也并未在意楚澤的消息,所以終是沒有開口。

“楚傾!來世,我絕不會放過你!”

楚蘭用盡力氣喊出了這句話,癡癡的笑了,不知是在威脅她,還是在嘲諷自己。

但她看見的,只是楚傾略微頓了頓腳步,身邊的男子将她摟得更緊,似乎毫不在意衆人的視線,兩人的身影在她眼裏因着她眼角的淚而模糊,而交疊在一起,出了陰暗的牢獄。

楚蘭笑着笑着,就哭了。

身邊的獄卒推着她,将身上的鐐铐解開,随及把她推到牢房門口,

“帝君交代,令夫人代替行刑,高公子快些選吧。”

話落,楚蘭微怔,高晟嘴角卻有了調侃,

“看來這葉公子還是想着你啊,知道你最想做什麽。”

楚蘭不語,但嘴角終于算是有了笑意,她的一生,她的身份地位,她的楚家,全都因為這個男人,煙消雲散了,她當然,樂意至極。

“那你可選好了?”

說完,高晟的眸色變得有些暗沉,低低的罵了一句婊子,重新看向楚蘭,

“你替我選吧。”

楚蘭聞言并未猶豫,将壺中的毒酒倒了兩杯,一杯遞給他,一杯端到了自己嘴邊。高晟有些意外,怔怔的看着她,

“你這是做什麽?”

楚蘭勾唇,現今家國已亡,她不想再形單影只的茍且偷生,也不想再看着楚傾與葉初陽的樣子,她不想再活着了,唯一的心願便是死後投胎,來世能得個好的身份地位,能重新遇見,一個叫葉初陽的人。

“你也聽見他稱我為令夫人,你死了,我想活也活不成了,還不如自己了斷。”

她說的雲淡風清,高晟聞言,終于重新有了笑意。這倒與他的打算不謀而合。看着楚蘭将酒杯端到了嘴邊,

“等等……”

楚蘭擡眸看他,動作卻并未停頓。現在自己急于求死的樣子,以前可從未想過。高晟眸色顯得有些不自然,卻還是隔着牢獄的欄杆将楚蘭的胳膊拽住,

“既然是夫人,不如再陪我喝個交杯?”

陰冷的牢房內,只有沉寂,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高晟想講伸出去的手收回來,才聽見楚蘭說了句話,

“好啊。”

他對她的情義,她不是不知道,他有多恨她,以往便對她用了多少心思。只當她犯賤,偏要不知死活的舍近求遠。直到現在甚至以後,都不想妥協。

手穿過欄杆間隙,高晟看着楚蘭,楚蘭卻依舊回避着他的視線,随及将杯中的烈酒,一飲而盡。

他在欣慰這結局與他設想的并無出入。

她在知足她喝的是葉初陽親賜的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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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的侍衛将天牢中的情況一一禀明,葉初陽只是微微點頭。

楚傾明明聽不見說的是什麽,但還是止不住的微微顫抖,她猜得到,所為何事……

葉初陽察覺到楚傾的心思,俯身與她平視,

“随我去個地方。”

楚傾疑惑,但葉初陽不由分說,拉着她往宮外走。

他希望她明白,有些人是走了,但活着的人,必須為此活下去。

大結局(上)你的名字

邺城城外,楚傾越發疑惑葉初陽要帶她去哪,這個位置已然離邺城很遠了,而且越發偏僻。她望着轎外的景色,回頭看向眯眼假寐的葉初陽,

“我們回去吧,你還有那麽多……”

“好不容易偷得個清靜,自然不能輕易回去。”

葉初陽睜開眼,說話間一副懶散的意味,楚傾怔了怔,繼續垂眸不語。

他也不難為她,繼續閉眼假寐,這幾日事情太多,楚傾此時願意同他說話,他就已經知足了,剩下的……來日方長。

“主子,我們到了。”

葉初陽率先下了轎辇,伸手想将楚傾攙下,她卻并未理會他擡起來的手,也并未下轎,

“來這做什麽?”

他看的到她眼底的陰寒,畢竟眼前的這件竹木茅屋,是沈宸钰的。

“上次來見這不錯,就想着日後能常來。”

葉初陽說的雲淡風輕,此時的茅舍前,他仰頭看着她,而她一襲青衫站在轎辇上,眼裏有着倔強與失神,

“送我回去。”

“傾傾不喜歡這麽?”

楚傾臉上已經有了怒意,徑直越過他,輕巧的下了轎辇,就提起裙擺自己往原路走,

“我自己回去……”

他不由分說,将她整個人拽了回去,黑眸望着眼前的茅屋,

“随我進去看看吧。”

楚傾眼眶泛了紅,仰頭瞪着他,

“你該知道我現在,根本不值到如何面對你!你帶我來這,是有意,有意想讓我……”

“讓你想起沈宸钰。”

低沉的嗓音響在耳邊,伴着樹葉婆娑,楚傾怔然,半晌說不出話來。她一直在掩藏着心思,卻也無時無刻不在矛盾,她與葉初陽還如何繼續。

他收回視線,垂眸笑看着楚傾的臉,

“随我進去,我會告訴你,他在哪……”

沈宸钰葬哪,至今無人告訴她,現今葉初陽允了,她卻,有了遲疑。

葉初陽見楚傾出神,直接拉着她進了院落,裏面依舊整潔,似乎完全不被邺城的戰亂所擾。楚傾頓了頓腳步,終于走向住過的那間屋子,還未來的及推門,就聽見了屋內的動靜。

回頭看向葉初陽,他竟沖她笑了笑,示意無妨,

“誰啊,睡得好好的……”

屋內傳來的聲音明明低沉,但與其卻有着孩童一樣不耐煩的意味,楚傾還未反應過來,就看見推門出來的,是個高大的男子,只穿着純白色的裏衣,棱角分明的臉上帶着些許睡意。

他長得,為何與沈宸钰,一般無二。

男子看見楚傾,先是怔了怔,随及整張臉上都染了笑意,

“姐姐,你長得真好看!”

“……”

為何,明明看起來是一個人,卻将自己忘了,也将她忘了……

楚傾不語,只是眼角漸漸有了濕意,男子見狀,竟有些着急,手足無措的垂頭看着她,

“別……別哭啊!哭了,就不好看了。”

楚傾依舊控制不住,看着他安好的站在這笑的像個孩子,她竟有些辨不明自己的心思,男子看她已經哭出眼淚,無意識的擡手想抹去,還未碰到楚傾的臉,就被一張大掌攥住了胳膊,

“別碰她。”

他眼底有些落寞,瞪着葉初陽小聲嘀咕,

“不碰就不碰,這麽生氣做什麽……”

“沈……”

“沈七,我叫沈七!姐姐叫我小七,阿七都可以!”

楚傾那聲沈宸钰還未說出口,就被他打斷,擡眸就看見他帶着光亮,毫無雜質的眸子。楚傾抑制着情緒,努力對他勾起嘴角。

她悄悄退後了幾步,随及對葉初陽壓低了語氣,

“到底……怎麽回事?”

葉初陽聞言只是挑了挑眉,并不說話,倒是一旁的沈宸钰瞪着墨色的眸子,看着楚傾,

“你在偷偷同他說什麽啊……”

“沒……沒什麽……”

“不說算了,姐姐,你還未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呢?”

楚傾怔然,沈宸钰将楚傾這個人,全然忘了。

“相公,與你說過多少次了,別随便出來。”

門口的一聲女音,打斷了楚傾的思緒,一回頭,就看見一身白衣的女子手裏拿着幾個包袱,往院裏走。

“與你說過多少次了,我不是你相公!”

沈宸钰說完,就躲在了楚傾背後,似乎并不願多看楊映雪一眼。

而女子自從進門看見院裏多出來的兩個人,并沒有絲毫的震驚,只是看到哦沈宸钰細微的動作時,眸色暗了暗。在經過葉初陽身邊時,行了一禮,但面色疏遠,

“帝君今日來的這好,我夫妻二人,要向帝君辭行了。”

葉初陽看了看沈宸钰,他似乎并不明白“辭行”為何意,依舊躲在楚傾身後,

“今日?”

“嗯,今早民婦将東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一會走水路方便些。”

葉初陽點頭,楚傾卻有些着急,

“去哪?”

她莽撞的問了一句,随及看見楊映雪冷冷的看向她,沉默了片刻才道,

“走到哪算哪。”

說完,她徑直越過楚傾,将身後的沈宸钰拉了出來,并未拖沓,拽着他向外走。

沈宸钰似乎極為讨厭楊映雪的觸碰,但雖孔武有力,卻并不知道如何掙開她,只是回着頭,不舍的看着楚傾,

“姐姐……”

“放開他……”

“那日一戰,我并未要他的命,不過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他是北齊将軍,我的死敵,我與他之間,斷然是不能共存的,于是就想了這麽個辦法。但沈宸钰的性格你應該了解,即使醒了,依舊會與我為敵,忠心的為北齊賣命,與其如此,倒不如這樣,來的方便。”

楚傾的話還未說完,身旁的葉初陽便解釋了這許多話,兩人都看着他們離開的背影。

楊映雪只身拿着所有的包袱,另一只手還拽着不斷想要往回走的沈宸钰。而沈宸钰依舊雙目通紅的望着楚傾,滿臉的委屈。

“他現今的神志,不過三歲的孩子,日後再不會有什麽煩心事了。”

“……”

楚傾不語,只是快步追上了門前的兩個身影。這個動作,令沈宸钰臉上立即有了笑意,沖着身前的楊映雪大喊,

“放開我!放開……”

楊映雪嘆了口氣,頓住了腳步,回頭看着因疾步而氣喘籲籲的楚傾,

“姑娘可是還有事?”

楚傾看着她,只是笑了笑。随及看向沈宸钰,他的眼睛裏,只有欣喜與光亮,

“阿七,我是來,與你告別的。”

“姐姐……”

楚傾依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姑娘可是待你極好的。”

“可是……”

“話說完了嗎?”

楊映雪猛然打斷,楚傾看着她,眼裏并無厭惡,因為她知道這個她的心裏,只有沈宸钰,所以也放心日後他們,可以重新開始。

既然自己與沈宸钰回不去了,就不該再讓沈宸钰心裏有一絲一毫的念想與期待。

“嗯,說完了。”

楊映雪不語,卻并沒有急着離開,沉默許久才看向楚傾,

“你贏了。”

“……”

“贏了這場賭局,贏到了最後,”她頓了頓,稍稍向她靠近,“甚至這一生,你都一直在贏。”

而她,只剩下一個沈宸钰了,即使他的心早就輸給了楚傾。

“姐姐,你的名字……”

沈宸钰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麽,拽着楚傾的衣袖,糾結于剛剛的話題。

楚傾不語,只是笑看着他,伸手拂開了他的手,

“我也該走了。”

說完,并未再看兩人的神色,快步往宅院門口走着。

她沒看見,沈宸钰怔然的視線,他眼眸還是紅了,像個被抛棄的孩子,一味的盯着楚傾離開的背影,意味的低喃“名字”。

楚傾,始終沒有回頭。

最後,宸钰哥哥,希望你能永遠如孩子一般無憂自在。

我的名字,你不必知道,也不要想起。至于你曾言的十裏紅妝,也一并別再提及。

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與你的結局。

】】】】】】】】】】】】】】】】】】】】】】】】】】】

公元577年,北齊覆滅。

南境義軍建國號為隋,擁義軍之首為帝王,占據中原大片土地。義軍所過之境,不燒殺搶掠,不為禍百姓,短短數月,新政局已然穩定。

北齊舊部援助邺城的援軍自北被突厥大軍攔截,數日之後繳械投降,至此,戰事已結。

傳聞新帝登基之日,舉國歡慶,宮內的金銮殿的長階兩側,文武大臣分列兩側,整個邺城都為之欣喜。—百姓眼裏,認得北齊昏庸,更認得義軍英武。

皇宮內,連續幾日才算安定下來,楚傾暫住一所宮室,已有五日,雖沒名沒份,但她卻不甚在意,只是感覺這宮牆太高,屋裏太悶,葉初陽太忙。自己整日閑着,越發覺得無趣。

這日實在閑的發悶,加上天氣炎熱,楚傾便拉着兩個丫鬟去禦花園閑逛,好巧不巧的,趕上哪個宮室的丫鬟嘴碎,暗暗讨着鄰國使節前幾日朝堂之上的和親之事。

那兩個丫頭機靈,連忙拉着楚傾往別走,

“姑娘別生氣,做奴才的都看的出來,陛下對您的情義。”

“……”

“對啊,不過一個異族的丫頭……”

楚傾不語,撿起一塊石頭抛向湖面,頓時泛起層層漣漪。她倒是不在意這個女子她在意的,從來都是葉初陽的身份,既然已為帝王,那三宮六院的,即使他沒那個心思,也難免……

“傾傾想什麽這麽出神?”

“奴婢叩見陛下!”

兩個丫頭忙轉身行禮,楚傾怔了怔,才回轉過頭。

他褪去了那身紅衣裳,一身明黃色華服,襯得面冠如玉,高大的身形在一衆随從面前顯得越發突兀,此時他眉眼間有着笑意,整個人顯得溫和。身後的一衆大監似乎已經習慣了皇帝的變化,只有在這位姑娘面前,他才和平時判若兩人。

注意到衆人的視線,楚傾思慮了一下該如何行禮,還未動作,就被葉初陽攬住了胳膊,

“不必行禮。”

說完,他就将楚傾剛剛撸起的袖管往下放了放,笑語,

“剛去你那,說你來了禦花園,這一圈讓我好找啊……”

葉初陽在她面前,從未自稱“朕”過,但楚傾此時腦海浮現的,卻是幼時入宮,看見皇帝對他的寵妃也是這麽說的,可過了幾日,身邊就又換了人。

“我累了,回去吧。”

衆人驚異于她冷淡的态度,但看到皇帝乖乖跟在她身後的背影,更是緩了好一會才跟上銮駕。

軒內,楚傾雙手撐着下巴,看着窗戶邊的花草,獨自發呆,外間進來的身影,擋住了投進來的陽光。

男子一身白衣,一進來就坐在了楚傾對面,

“你這日子過得未免太過清閑。”

楚傾撇嘴,将視線收了回來。看着男子自在的樣子。

這幾月,高洋似乎比以往更加喜歡打鬧,與逸落徐儀他們都能聊得到一起。起初她去看望他時,曾喚了一聲他的名字,高洋沉默,半晌,才擡眸看她,“傾兒,日後,喚我許洋。”

他說他想繼續活着,好好活着,直到日後下了地獄,才能與楠笙繁蕪有個交代。

許洋現今,任着朝中的二品閑置,與楚洛一起過的悠閑至極。楚傾不安的心也因此漸漸放了下來。

“想什麽呢,在宮中閑傻了?”

楚傾看着眼前的他不停晃手,才漸漸回神,悠悠的嘆了口氣,許洋見狀,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怎麽,有心事?”

“沒有!”

“看來是有啊……跟我說說?”

“不。”

“那我去找別人問。”

他說完,佯裝往外走,楚傾并不在意,可誰知他有調侃似的說了句話,

“陛下應該知道,我去問問。”

“站住!”

許洋立馬坐下,飲了口茶水,一臉願聞其詳的表情。

楚傾無奈,就低低的解釋了一句,許洋立馬蹙起了眉頭,

“那個和親陛下不已經回絕了嗎?”

楚傾瞪着他,不語,許洋看着她又思慮了一會,才終于明了的點了點頭,這後宮之事,他豈會不懂。

“那日後,他納一個你就找兩個,他納兩個你就找三個,這叫以其人之道……”

“許愛卿好雅興,一大早就在朕的後宮啊……”

許洋無奈,礙于身份,還是起身行了一禮,然後客套的說了句話,

“陛下怎地不着人通報一聲……”

葉初陽徑直從他身邊走過,面色不善,

“愛卿沒什麽事就先下去吧。”

“……”

許洋不語,楚傾給他使着眼色,生怕他問及剛剛兩人在聊什麽。許洋權衡了一下,這來她這一趟在不小心犯個欺君之罪,确實得不償失,所以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傾看着許洋離開的背影,才終于算松了口氣,

“傾傾有什麽事不想讓我知道嗎?”

“沒,有啊……”

她被驚出了一身冷汗,此時葉初陽離她很近一雙墨色的眸子裏有着暖意,似乎并未聽到剛剛的談話。

“今日來,有事同你說。”

楚傾點頭,口中的茶水還未咽進,就見葉初陽走到她身邊,将她直接從座椅上抱了起來,放到了桌子上,

“你……你做什麽!”

葉初陽剛剛雲淡風輕的臉上多了些認真的神色,俯下了身,淺吻着她的額頭,在楚傾的問題問出口之前,他才在他耳邊低語,

“是時候,将婚宴補上了吧,傾傾……”

“……”

楚傾腦子有些空白,明明最親密的事都做過了,但此時他如此突然的提及這件事,她還是有片刻怔神。

眼睛裏的倒影,是葉初陽滿是笑意的臉,這一刻,她不知想了多久盼了多久,真的等到了,卻覺得有些不真實了,而他一直在靜靜等着她的回答。楚傾的手攥着長袖,仰頭吻上了他的嘴唇,然後快速離開,

“好啊!補上!”

------題外話------

咳咳,那個……曉曉激動的說一句,明天大婚了,撒花撒糖~

大結局(下)新皇納後

繼新皇登基之後,宮內終于有有了喜事:新皇納後。

處處都張燈結彩,入目的,即是宮內宮女太監忙碌的身影。正值八月末,禦花園內也百花齊放,各個宮室似乎也都沾染了喜氣,映着處處鮮活熱鬧的氣氛。

其中,尤數新後所居的宮室最為熱鬧,上上下下的打點不說,單算着前朝幾個大臣每日的探望,都快把軒內的門檻踏爛了。此時放在前朝最為禁忌,但人人都知新皇寵溺這女子,所以也都習以為常了。

大婚前三日起,新婚二人不得見面,逸落等人來的便更勤了,說是主子的吩咐。

楚傾也沒有想到,葉初陽當真守了這規矩,整整三日未來看她。

大婚當日,寅時,一群喜婆丫鬟準時候在了殿門口,幫楚傾打點梳妝。即使起的極早,昨夜平複心緒又平複了一晚上,楚傾也并未顯得困倦。

楚傾望着銅鏡中的自己,明明生了一副冷面相,可此時眉眼颦蹙之間卻都染着暖意,身後為她梳着發髻的丫頭一邊攏着她的長發,一邊笑語,

“雲兒老家有這麽個說法,新娘子這長發,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梳到兒孫滿地!”

這話逗得屋內越發熱鬧,楚傾的雙頰染上一絲緋紅,此時,她濃如墨深的長發梳成了揚鳳發髻,兩邊插着長長的鳳凰六珠長步搖。面上也不再是平日不施粉黛的模樣,黛眉輕染,朱唇微點,兩頰胭脂淡淡,眼角也貼了金色的花钿。煙波流轉之間,少了清冷,多了妩媚。

終于,她由人攙着出了殿宇,大紅色的嫁衣繡着金色的鳳凰紋路,長長的裙擺曳地,所過之處,早已紅綢鋪路。

大殿的長階,她走了許久,每走一步,就覺得心跳又快了幾分,眼前是無盡的長階與自己的足尖,耳邊是長階兩側大臣的恭賀與議論之聲,她似乎聽到了許洋的笑聲,逸落與舒禹的談論聲,還有……

猛然間,她感到左手邊的引路喜婆稍稍後退,立即有了些遲疑,可随及就感覺一雙大掌緩緩覆上了自己的手,聽到耳邊一聲低語,

“我随你一起走。”

楚傾一直知道葉初陽生的絕美,但擡頭,就見眼前的人身着一身大紅色的直襟長袍,腰束月金色祥雲紋的腰帶,墨發盡挽,還是不由自主的出了神,

而他此時看她的眼睛裏,也有了驚豔與笑意,

“傾傾今日,好看……”

楚傾因他的低語回神,不再去看他桃花眸內的神色,由着他牽着走向長階。

封後的規矩,從未有皇帝下階親迎的規矩,今日衆人遠遠的看着皆着紅衣的兩個玉人,竟覺得沒有一絲一毫的違和。十裏紅妝,滿目繁華。

她的指腹,都是他的溫度,這是她長久以來的所盼所想,那場只有自己只身一人的荒誕婚禮,從來都不是她想要的。

“給我站住!”

這句話的聲音并不大,尾音也漸漸淹沒在耳畔的聲音之中,楚傾疑惑,微微側頭,就看見身形龐壯,面色黝黑的男子被葉離圈着脖子,焦急的瞪着楚傾。

“完顏鐵……”

楚傾低喃,一旁的葉初陽微微嘆了口氣,早在一月之前,這位新可汗就嚷嚷着要來京中看看,說什麽促進兩國友好往來,好像誰不知道他奔着楚傾來似的。本來突厥的衆部落還要一陣子才到達邺城,誰知道完顏鐵今日……竟然真的趕來了。

葉初陽楚傾兩人都看着他,完顏鐵的嘴雖然被舒禹堵上了,整個人被四五個人控制的徹底,但似乎還在說着什麽,雖然聽不清,不過也就是勸勸楚傾,罵罵葉初陽罷了。

楚傾臉上有了些笑意,要如何勸解他,倒是令她發愁,不過礙于現今的狀況,只得偷偷向完顏鐵搖了搖頭,随及主動重新攬上葉初陽的胳膊,繼續往高臺上走。

這一細微的動作,讓完顏鐵額前青筋暴起,神色有了些委屈,但奈何敵不過逸落葉離等人的壓制,只得瞪着一雙銅鈴大的眼睛。

葉初陽對此,笑意更濃。可能他們突厥男子,慣于锲而不舍吧……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今有未央閣楚妃賢德昭著,甚得民心,朕心甚慰,着即日起立為帝後,與朕共治太平盛世,欽此!”

大監的聲音,響徹大殿之前,剛剛走上高臺的楚傾頓住腳步,微微錯愕,今日……不止是婚宴嗎……

高臺之上,葉初陽看着她,并不在意底下衆人的驚異與私語,靜靜的看着楚傾,

“朕一生,只要一個帝後。”

兩人皆是一身紅衣,如初見時一般無二。楚傾身後,是衆臣朝拜之聲,眼前,是葉初陽盛着暖意的眸子,楚傾怔怔的看着,竟有片刻的恍惚,反應過來時,有些手足無措,只知道一味點頭。

看着她的反應,葉初陽笑意更濃,如玉的臉越發讓人移不開眼睛。

于她而言,初見多看了她一眼,餘生就不會再變了。

他在她身上,用了自己能有的所有感情。

她啊……她能陪他易主江山,傾覆天下,也能陪他游盡大漠孤煙,賞遍江南煙雨。

直到耄耋年老,青絲成雪。

】】】】】】】】】】】】】】】】】】】】】】】】】

一日的儀式,繁多冗雜,楚傾被累的不輕。

洞房花燭,殿內燈火通明,葉初陽早早就回到殿內坐在了楚傾身邊,留徐儀在外面擋酒,留葉離在外面擋完顏鐵。

楚傾感覺到身邊的氣息,下意識的往一旁挪了挪。葉初陽察覺,嘴角有了笑意,又不動聲色的往她的位置靠近。

噌一下,楚傾自床榻邊站起,然後走到銅鏡邊上,一邊卸下頭上的步搖珠花,一邊故作輕松的笑語,

“今日這頭飾,壓得我走不動步了……”

沒人言語,楚傾愣是沒敢回頭,過了片刻,她自銅鏡中看到葉初陽站到了自己身後,而在此期間,她并未聽到腳步聲,

“現在,好些了嗎?”

他說完,就環住了她的腰,她才剛将外面的長服褪下,此時這一身白色長裙,極為纖薄。

楚傾點點頭,就看見葉初陽越發暗沉的眸子,他吻着她的脖頸,不忘在銅鏡中看着楚傾的神色,

“三月有餘了。”

“什麽……”

楚傾沒反應過來,葉初陽幹脆将手繞到她身前,解開了襟前的蝴蝶結,楚傾立馬摁住他的手,葉初陽并未理會,将她打橫抱了起來,放在了床榻上,

“傾傾打算如何補償我?”

楚傾臉色通紅,憋了許久,說了句“你随意”。

葉初陽怔了怔,雙手撐在楚傾的上方,他被她的話逗笑,吻了吻她的額頭,

“既然都這麽說了,我就不同傾傾客氣了。”

楚傾此時再遲鈍,都聽出了他話語間的調侃,不由得有些不甘心,閃躲着他的吻,葉初陽墨色的眸子裏有了打趣的意味,竟孩子氣的追着她吻了起來。

紅色的帷幕下,燭火搖晃。殿內滿是兩人打鬧時的聲響。

“不許躲!”

“憑什麽聽你的!”

“別鬧了。”

“不知道是誰先打趣我的……”

“是我不對。”

“晚了!”

守在殿外的衆人倒是有些摸不着頭腦,本來是想鬧一鬧洞房的,可看現在的狀況,不用他們鬧就已經很熱鬧了啊。

完】】】】】】】】】】】】】】】】】】】】】】

------題外話------

咳咳,那個,曉曉致力于番外撒糧~

番外1欺負娘親

船舫之上,楚傾緊張的看着江面的水光,悠悠嘆了口氣。相對于楚傾的憂慮,葉初陽異常平靜。

他端坐在床榻上,看着楚傾發呆,一襲紅紗襯得膚白如雪,散下的一绺墨發垂至敞開的衣襟前,顯得懶散至極。

“傾傾,過來。”

楚傾聞言,終于勉強看他一眼,顯得有些無奈,

“咱回去吧。”

葉初陽墨色的眸子瞪着她,似乎有了嗔怪的神色,

“才出來沒多久……”

“言兒該鬧了……”

聞言,葉初陽猛然起身,面色有些不悅,

“你怎麽還想着他!”

楚傾撇嘴,趕緊找了個別的說辭,

“朝中政事……”

“有葉離許洋呢。”

“那我們也出來有些時日了……”

“不過兩日。”

“……”

葉初陽見她不再說話,俯首挑起了她的下巴,

“傾傾莫不是覺得,這兩日,我待你不好……顯得太過無趣?”

自離開後宮,楚傾這兩日差不多都是在葉初陽榻上度過的,此時他這麽一說,她立馬警覺的遠離了床榻與葉初陽,緩緩搖頭,

“并不是。”

話落,她就見葉初陽又走近了幾步,嘴角微微勾起,

“那就好……”楚傾那口氣還沒松,他就将她整個人拽了過去,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含糊低語,“我們繼續……”

楚傾沒想到他在這等着她呢,立馬就覺得腰背酸痛,也越發想念她的言兒了。

“放開娘親!”

随着一聲稚嫩的童聲,房門被一腳踹開,一個高壯的男子瞪着眼睛站在房門口,臉上有着怒意。葉初陽與楚傾都靜靜的站着,然後就看見自男子身後探出個小腦袋,圓圓的眼睛,白皙的皮膚。

此時他小手拽着身前男子的衣袖,不滿的瞪着葉初陽,

“壞人!又欺負娘親!”

“……”

葉初陽只感覺一陣恍惚,反應過來時,懷裏的楚傾早就三步并做兩步跑到那個小娃娃身前,熟練的将他抱起,

“言兒怎麽到這來了……”

男孩摟着楚傾的脖子,依舊警惕的看着葉初陽,

“我就知道是他将娘帶走了,若不是黑鬼叔叔帶我來……哼,那個葉離徐儀他們都幫着這個壞人,我都哭成那樣了,他們,他們也不理!”

他東拉西扯說了許多,楚傾只得從中找了別的說辭,

“說多少次了,要叫完顏叔叔。”

男孩扭頭看了看在身後沖着楚傾傻笑的男子,沉吟了片刻,

“舒禹哥哥就是這麽叫的,黑鬼叔叔很愛聽啊!”

“……”

完顏鐵依舊笑着,餘光觸及到葉初陽警告的視線,挑釁的意味似乎更加明顯。

葉梓言的一大愛好就是向楚傾訴委屈,而且一說起來便是長篇大論,楚傾不斷安慰着懷裏情緒激動的孩子,偷偷看向葉初陽。

此時任誰都看的出來他在強顏歡笑,周身的戾氣恐怕只有葉梓言看不出來,還明目張膽的對他做着鬼臉,

“娘,我們先回去吧,孩兒都找你兩日了。”

楚傾點頭,任由孩子拉着她走出房間。

完顏鐵并不急着離開,好整以暇的看着孤單站在原地的葉初陽,

“沒想到,這孩子跟你一樣黏人。”

葉初陽挑眉看着他,緩步走出了房間,卻并不說話,

“只可惜葉公子不是受偏愛那一方啊。”

葉初陽頓住腳步,薄唇輕啓,

“可汗還是回突厥放你的羊吧,朕的家事不勞費心。”

“怎麽能說是費心呢,你不覺得我更招言兒喜歡嗎?”

完顏鐵斜倚着門框,臉上的笑意越發大,以前他可從未想過,葉初陽會受他兒子的癟。

葉初陽轉身看着他,墨色的眸子越發暗沉。

這突厥人,何止锲而不舍,是臉皮太厚。

這次葉初陽算是暗中帶着楚傾出宮的,不過是自從有了葉梓言這麽個人,楚傾的注意力就都放在了他身上,葉初陽即使再眼紅,也不得跟個孩子撒嬌争人。

這好不容易了兩天清淨日子,就又找上門來了,葉初陽甚至有些後悔,說了讓楚傾與他多生孩子的話。

但葉公子并未放棄,所以在回宮的路上,極為自然的與楚傾和葉梓言擠在了一頂轎子裏,看起來倒真是一家三口其樂融融,讓完顏鐵跟在後面騎馬,他也還算舒心。

除了葉梓言那提防着他的小眼神,讓他有些無所适從。

“近兩日可有随先生讀書?”

“……”

無人回應,葉梓言扭着腦袋,一副倔強的樣子。楚傾蹙眉,暗中拽了拽他的衣袖。

“有……”

葉初陽不語,看着與自己七分相像的小臉,突然覺得這孩子若是不長久賴着楚傾,他也能與他好好相處。

葉梓言看着他墨色的眸子,習慣性的往楚傾懷裏縮了縮,葉初陽見狀,抿了抿唇,

“男孩要有男孩的樣子。”

他瞪着他,不說話,反而将楚傾摟的更緊,

“孩子還小……”

楚傾笑着緩和轎辇內暗自較量的氣氛,葉初陽管不了麽多,伸手将楚傾往自己這邊拉了拉,

“那也不能再由着他了。”

葉梓言聞言,眼睛瞪得更大,仰頭看了看葉初陽,又看了看楚傾,随即努力往上夠着楚傾的側臉,親了一口,然後挑釁的看着葉初陽。

“壞人……”

一時間,葉初陽不再說話,神色淡然的看着楚傾。楚傾将孩子往懷裏攬了攬,選擇無視葉初陽的眸色。

猛然間,葉初陽湊近了她,一只手将懷裏的孩子拎起,然後俯身穩了她的嘴唇,輕輕一下,離開之後,看着葉梓言,以挑釁的神色。

“壞人!”

葉初陽挑眉,不語,又緩緩俯身。

完顏鐵納悶,這轎辇裏傳出來的怎麽都是小皇子喊壞人,這姓葉的,還真是只管惹孩子啊……

番外2兄弟情意

早朝之後,葉離腳步匆忙的往殿外走,沒顧及到身後逸落等人看熱鬧的視線,徐儀自然嗤笑,一把攬住了葉離的肩膀,

“葉将軍急忙去哪啊?”

“……”

葉離瞪了他一眼,并不說話。

徐儀碰壁碰習慣了,眼神示意逸落等人一齊擁向了葉離,

“陪我們去喝酒!”

葉離挑眉,這幾個人喝酒熱鬧的很,他去了也就是在一旁勸酒的份。

可逸落等人卻并不這麽想,這人自從與舒禹那小子搬到了一處,一天的時間除了處理朝中政事,就是急着回府。

對此他們早就看不過眼了,雖說歲數都大了,可這幾個人的婚事可都還沒着落呢。最榆木腦袋的葉離竟然還一天天柔情蜜意的,不能忍!

“不說話就是默許了!”

“走吧!”

“我還有事。”

逸落頓住腳步,審視的看着葉離,

“你這一天天的,什麽事這麽忙啊?”

“……”

葉離不語,在逸落等人的圍困之下,顯得有些為難。想起出府之前舒禹對他說的話,他悠悠嘆了口氣,

“葉離,我要吃南城的芙蓉糕還有糖葫蘆!”

“……”

“你這麽看着我做什麽?”

“別總吃甜的。”

舒禹從葉離身上跳了下來,郁悶的坐在了桌前,

“你不想去就算了。”

“不是……”

“今天晚上,我不和你一起睡了!”

葉離怔然,這才有些着了急,

“別耍脾氣了……”

“我說不就不!”

他這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怎麽就耍脾氣了!以前他是覺得葉離是個正經人,誰知道,也是個大色狼,腦子裏除了那件事,沒有別的……

再說,憑什麽每次他都是下面那個,每次他都腰酸背痛散了架,就他自己神清氣爽高高興興的……舒禹越想越委屈,幹脆趴在桌子上,看都不看葉離一眼了。

葉離天生沒長一副會說話的嘴,直到出了府門,都沒想到怎麽安慰舒禹。

所以此時,葉離想着去趟城南買芙蓉糕,然後再合計晚上該怎麽睡,偏偏逸落等人這麽攔着……

猛然間,他看到逸落等人背後剛出殿門的身影,立馬朗聲開口,

“這不是完顏嗎!”

完顏鐵似乎獨自想着什麽,看到長街之上這麽一群人,快步走了過來,

“幹嘛呢,都堆在這……”

“那個,逸落逸清商量着喝酒,正好,完顏能喝。就一塊去!”

衆人疑惑于葉離怎麽突然這麽有心了,然後就看見葉離突出重圍,跑出了那麽老遠才回頭說話,

“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

徐儀黑臉,完顏鐵倒是一臉懵,

“葉将軍今日……”

“別理他!沒有兄弟情意……”

逸落說完,墊着腳就夠上了完顏鐵的肩膀,

“咱去喝酒,不醉不歸!”

“那個……我還有事……”

完顏鐵不好意思的話一出,逸落逸清剛才綻出的笑臉消失殆盡,一個個都轉頭瞪着完顏鐵。

一個突厥可汗,三天兩頭的往邺城跑,一天天沒什麽事也就罷了,還是個至今未娶的單身漢,他能有什麽事啊……

完顏提似乎看出了他們審視的意味,無奈撓了撓頭,

“你們也知道,琪兒一刻也離不開我……”

話落,衆人看着完顏鐵臉上的表情,還真是鐵漢柔情啊,成天圍着個小丫頭片子。

“孩子你讓完顏倚玉看着啊!成天指望你啊!”

“不行!”

“……”

這完顏琪是完顏倚玉堅持生下的孩子,自小長在邺城,本該回突厥的母女倆偏偏守在京都,哪也不去,倒給了完顏鐵來邺城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完顏,兄弟情意,你看着辦。”

徐儀是真生氣了,攔着完顏鐵就是不讓他走。完顏鐵古銅色的臉上做了一個略微掙紮的表情,然後伸出大掌推開了衆人,

“下次,下次陪你們一醉方休!”

他們沒去追,看着高大的身影快步往宮外走的身影,逸落大喊,

“活該你讨不到老婆!”

天天圍着孩子轉……

“走吧走吧,我們自己喝!”

這幾個無所事事的可不想被那兩個人壞了心情,一邊繼續朝宮外走,一邊商量着去哪喝酒作樂。

徐儀本來走在最前面,正好看見剛進宮門的小厮,看樣子,應該是自己府上的。

衆人本來沒當回事,那小厮在徐儀耳邊低聲說了什麽,然後徐儀就頓住腳步,有些心虛的看着逸落逸霖。

“怎麽了?”

“那個,府裏有點事。”

“……”

他們似乎聞到了郎情妾意的銅臭味……

逸落等人似乎已經習慣了,臉上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只是靜靜瞪着徐儀。

“你說紫霄也是閑的,沒事狩什麽獵,把自己傷了……”

他一邊佯裝這麽說,一邊觀察着他們的神色,心裏卻已經着了急,準備随時趕回府。

他與紫霄在一塊,有些出了衆人的意料,一個花花公子換女人比換一副還快,怎麽就甘心挂死在紫霄那個男人婆一棵樹上呢……

“那個……”

他們都不說話,徐儀還想說什麽,就看見逸落等人一塊擺手,

“走吧走吧……”

“放心,下次,下次喝個夠陪你們!”

“……”

逸落逸霖等人今日其實穿的格外鮮豔,難得沒穿朝服,但此時看着幾人,卻顯得格外荒涼。

“我們自己喝,走,自己喝!”

“我算看透了,就咱幾個人,能喝到一塊!”

“對,有兄弟就夠了!成什麽親,要什麽孩子!”

“不仗義!太不仗義了……”

“別說了,喝酒!”

~~~~~

楚傾這幾日總覺得,殿外有人盯着自己,但宮內每日也并未有什麽異常,為了不讓葉初陽擔心,她也一直未提及過。想着先觀望幾天。

直到這日,言兒早早的去了書房讀書,楚傾只身在殿內忙着鼓搗草藥,就聽見殿門外又出了動靜。

猛然間,她射出銀針,便看見殿外一個高大的身影躲躲了一下,楚傾嗤笑,下一刻就聽見了那人的一聲低呼,聽聲音,是個青年男子。

她緩緩推開門,就見男子一身內侍太監的一副,癱坐在地上,低垂着頭。

“你是誰?來這做什麽?”

“……”

“那本宮就只得把你當做刺客,殺了。”

她知道這許多時日,此人都并無歹意,但一切,還是小心為妙。

那人還是不說話,也不擡頭,楚傾疑惑,微微俯下身,無意間看見他帽檐邊上露出的一縷銀發。

“段殷?”

那人似乎怔了怔,随即緩緩擡頭看了楚傾一眼,

“傾兒近來可好?”

“……”

楚傾見真的是他,不由後退了幾步,保持着警惕。

段殷卻顯得有些不開心,直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怎的見了我跟見了洪水猛獸似的。”

“你來做什麽?”

段殷勾起唇角,白皙的臉上滿是笑意,連眼睛裏似乎也有了亮光,

“傾兒莫不是忘了,你說過要與我培養感情,我臨走也允諾來日會來找你!”

時隔多年,楚傾有些反應不過來,段殷見她一臉失憶的樣子,神色不由暗了暗,

“這也怪我,這幾年一直沒來找你,但我确實每日都想着你!”

楚傾依舊不說話,環胸倚靠着門框,心道這段殷還真是沒變,想到什麽說什麽。

“那個,我成親了。”

“我知道!所以我此次來,想帶你一起走!”

“……”

楚傾知道此人的思考方式與常人不同,所以深深吸了口氣,耐下心來,

“那個,我不想跟你走。”

“對啊!所以我來找你培養感情!”

“……”

“不過你那個兒子确實難辦……”

“……”

段殷眸子看着她的,似乎在做着什麽決定,

“傾兒你信不信,你與我生出來的,必定比他好看……”

“……”

這都哪跟哪啊,這段殷離開邺城這幾年莫不是受了什麽刺激……再說,他孩子她又不是沒見過……她倒覺得自家言兒可比完顏琪生的好看。

言兒随葉初陽,一張小臉長得精致,總是拿來與女孩相比,偏偏神色舉止又像個小大人,往往……

“傾兒,你在想什麽?”

“……”

楚傾猛然回神,以手扶額,果然,智力低下這種事是會傳染的,她現在……是在想什麽……

“沒什麽,今日你還是快走吧。”

“不急,我就在內侍局暫住,近的很。”

話落,楚傾才重新注意到他一身太監似的打扮,不由陷入沉默。

段殷似乎看出她在想什麽,立馬走近了幾步,笑語,

“放心,我沒丢什麽東西。”

楚傾反應了一會,才明白他話裏的意味,不由蹙了蹙眉,但還是忍了下來,

“與我無關,反正你明日上午再來找我。”

段殷一聽倒有些意外,又說了幾句調戲的話,才歡天喜地的離開了未央閣。并未對楚傾的話提出什麽異議。

第二日一早,楚傾好不容易自榻上爬了起來,又被葉初陽一胳膊摟了回去,

“再睡一會……”

嘴上是這麽說,但他的手掌卻緩緩自楚傾的腰間不斷往下,楚傾吓的不輕,一掌按住了他,大早上的若是任他發情,那今日上午她的事可就徹底黃了。

“起來吧,都卯時了。”

葉初陽不語,也未睜開眸子,只是微微勾起了嘴角。昨夜好不容易将言兒送去了乳母那,所以此時,他的心情似乎不錯。

“我還有事……”

“什麽事?”

葉初陽這才睜開眸子,似乎在等着她的回答。楚傾被問的有些心虛,看着葉初陽此時撐着胳膊,媚眼如絲的樣子,還是強撐了一口氣,

“接言兒……”

“……”

葉初陽不語,重新躺到了榻上,任青絲散亂,

“那不急。”

楚傾哭笑不得,想着還不如現在跟他坦白,省的之後不好交代,所以推了推他的肩膀,

“今日有人要來。”

葉初陽眉眼間有了笑意,轉頭看着楚傾,

“可是段內侍?”

“你不會早就知道了吧?”

楚傾怔然,想到昨日段殷與她說的話,楚傾又不确定的看着葉初陽,

“我只是早早的做好看熱鬧的準備罷了。”

說到此,葉初陽的笑意僵了僵,昨日若不是顧及着楚傾,若不是想着要看今日的熱鬧,他不會讓段殷出這個殿門。

葉初陽攬着楚傾的肩膀,又将她拉回了榻上,

“我可能需要和傾傾培養培養感情……”

“……”

上午,楚傾接回了言兒,同時命人将完顏琪帶進了宮內,女孩活蹦亂跳的,與葉梓言小大人的做派截然不同。

一進宮室,就拽住了楚傾的長袖,

“娘娘這麽早接琪兒過來,是不是有什麽好玩的啊?”

楚傾看着她與段殷相像的小臉,揚唇輕笑,

“嗯,可以這麽說。”

她很好奇,段殷看到這孩子,會是什麽表情。

此時葉初陽斜倚在內室的床榻上,閉眸小憩。這樣的責罰,可比直接殺了他,有意思多了。

誰讓他不知死活,誰都敢招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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