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永遠
“具體情況是什麽？”
關小南看着路況問電話裏的人，單手轉動方向盤，往右側車道行駛。
“目前還不知道，但剛剛得到消息，西區公路車道上發生了山體滑坡，我們現在正從臺裏出發，師傅，你出發了嗎？”
劉益達透過藍牙音響傳來，關小南應了一聲，“我已經在路上了，到時在現場碰面。”
劉益達應聲好，電話挂斷。
大雨傾盆，雨勢毫無減弱的跡象，倒是有加大的趨勢，刺耳的救護車鳴笛聲從車後方傳來，關小南轉動方向盤，給救護車讓路。
雨滴敲打着車窗，上頭的雨刷運作刮動着，雨霧蒙蒙中，模糊了車道視線，但救護車燈閃爍着的紅光異常突出。
急促響起的救護車聲，刺激着人心，使人不免有些緊張。
車輛行駛過高速公路，壓過路上的水坑，濺起一輪水漬，雨聲掩蓋而過。
關小南到達現場的時候，旁邊停着消防車和救護車，交警正在疏通車輛，她撐傘下車朝前眺望着，前頭山體的泥石已經成一道下坡，碎石和泥土砸落在車道上，看着挺兇險的。
“師傅！”
遠處一道呼喊聲透過雨聲傳來，關小南循聲望看，臺裏的車輛停在前邊的路邊，劉益達站在車旁正朝她揮手示意。
關小南快步走去，朝攝影和其他人颔首致意，劉益達給她遞來一件雨衣，解釋道：“我剛才大致詢問了一下，消防人員站在檢查是否有被掩埋的車輛。”
關小南邊穿雨衣邊問他，“有人員傷亡嗎？”
劉益達搖頭，“沒有，滑坡的時候正好有幾輛車在行駛，但幸好沒在中心，只是車子被碎石砸到了。”
“行，沒人員傷亡就好，現在我們先去拍攝滑坡情況。”
劉益達連忙點頭，“好。”
關小南戴好麥，确認好收音後，帶着劉益達和攝影去前頭的山體處。
情況比想象的嚴重，越往裏走發現，不僅有山體滑坡，還有塌方，塌方的面積不大，但卻在車道的轉彎位置，靠山的那面泥石直接滑倒，而靠着懸崖那邊，顯着吓人的一幕，車道直接從中間斷裂，塌了下去。
關小南心內一沉，劉益達在一旁完全愣住了，她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回神。
劉益達頓時一陣後怕，他難以想象，如果當時塌方的時候，正好車輛行駛過，那會發生怎麽樣的慘狀。
關小南看了眼四周的景象，此處的車輛早已無法通行，交警在一旁拿着指揮棒指揮着，而消防人員在泥石掩埋處探尋人跡。
“攝影準備起來吧。”
關小南直接讓機器開錄，人站在塌方位置前，側頭對着鏡頭介紹具體情況，解說完畢後，攝影師朝她比了OK的手勢，她關掉麥的電源。
“雨好像越來越大了。”
劉益達伸手接住雨滴，有些害怕。
雨衣被雨水砸得噼裏啪啦作響，風帶着雨點砸在臉上，有些疼。
關小南看着他的表情，被他逗笑，“你怕什麽？”
劉益達擡頭看了眼右側的山嶺，泥土被雨水浸濕，沿着山線流下，而山體也是松松垮垮的，這怎麽能不害怕？
他咽了咽口水，“師傅，我們快走吧，這兒看着好危險。”
關小南也沒打算多留，側看着他的表情，輕笑道：“就你這害怕樣，那如果派你去做戰地記者，你還不吓破膽了？”
劉益達聞言，聽着戰地記者這詞，光是想想那子彈橫飛的場面，他臉都白了，瘋狂搖頭拒絕，“不行，不行，我死都不會去當戰地記者的。”
說完，他見關小南問這個，心裏有個猜測，扭頭問她，“師傅，該不會你去當過吧？”
關小南邁步往前走，點了點頭，“當過。”
劉益達驚了，“不是吧，你還真當過？！你不怕嗎？！”
“怕啊，當然怕，連你男生都怕，我怎麽會不怕？”關小南好笑的看着他。
劉益達跟在她身旁，“那你怎麽還敢去？”
關小南歪頭想了想，“當時就想着多增加點工作經驗，但現在我不敢了。”
劉益達：“嗯，為什麽？”
關小南淡笑一聲，“我現在更怕死了。”
當初可能是沒有回國，沒怎麽在意其他的，可是現在熟悉的一切都在身邊，她現在害怕了。
害怕她死了，周桀該怎麽辦。
兩人往外走，關小南整理了一下雨衣，扭頭問了句，“受傷車輛的主人在哪兒？”
“應該在醫護人員那兒。”
“那先去采訪人員，确認塌方時的情況。”
劉益達領着她和攝影去救護車那兒，關小南擡頭仰望着昏暗的天，烏雲籠罩，似是在壓抑着什麽，她隐約有些不安。
幾人正邁步走着，就在此時，一道“轟隆”巨響從他們的正上方傳來，突變在一瞬間！
所有人僵在了原地，關小南腦海裏一片空白，遠處傳來一道驚恐的尖叫聲，刺耳回聲，她迅速回神，一把拉過了身旁還處在震驚中的劉益達，朝四周的人員，大聲喊着：“跑！”
“哐當——！”
石塊砸落到地面的巨響近在咫尺，震耳欲聾，關小南心間驟縮，猛地回頭，山體一側出現大面積的裂縫，一大片的碎石和和泥流，從山上滾落下來，直沖往他們！
石塊滾動聲越來越接近，所有人猛地感到一股沖力從後方傳來，劉益達忽而感到自己手心一空，身子被人推了一把，他倒在一旁，猛地回頭看去，眼眸驟縮，急聲呼喊：“南姐！”
醫院，心外科內，人來人往間嘈雜，牆壁上的新聞正在播報着什麽，護士經過随意看了眼，聽着裏頭的播映腔說着，“下午六點十分左右，西區峰橋山路發生了山體滑坡和山體崩塌等事故，我臺記者前去采訪時，再次發生災害，少數人被困，目前消防官兵正在進行救援。”
“這幾天雨下得這麽大，你看看都山體滑坡了。”
“不知道有沒有受傷。”
病人和家屬坐在休息區內看着新聞讨論着，護士站內的同事看見也在感嘆，“樓下急救又要忙了。”
“你管忙不忙，我倒是覺得我們科室的醫生都快跑去急診室當醫生了。”護士扭頭看了眼問診室，“周醫生還在做手術？”
“嗯，心髒搭橋，李醫生也在呢。”
話音落下，桌前的呼叫機響起，傳來謝意的聲音，“這裏是手術室，派人拿幾袋A型血過來。”
護士接起應了一聲，“好的，收到。”
手術室內，李佑智正拿着止血夾壓着血管，扭頭問對面的周桀，“你今天去急診去了幾次？”
周桀看了眼血氧飽和度，“不知道，沒數。”
李佑智無奈嘆了口氣，對着一旁的實習生道：“以後記得離急診室遠點，誰如果覺得不累，我讓你們去急診室跑幾趟。”
手術室門打開，護士拿着血袋進來遞給謝意，李佑智聽着外頭的喧鬧，側頭問了一句，“外面怎麽了？這麽吵？”
“西區那邊發生了塌方。”
李佑智聞言搖了搖頭，“急診又忙了，有人受傷嗎？”
護士搖了搖頭，“不清楚，不過我看見電視裏報道，剛才又發生了一次塌方，有些人被壓困住了，好像他們的記者也裏面。”
周桀聞言，動作一頓，擡頭問她，“哪個電視臺？”
護士聽他突然問話，愣了愣回答：“Z市電視臺。”
握着手術刀的手驟停，耳邊猛地響起一陣耳鳴，刺耳至極。
李佑智愣住，回神後，瞬時扭頭看向周桀，震驚道：“關小南？不會吧？”
耳邊雜音破去，周桀眸底藏着肆意的寒風，指尖冰冷刺骨，他忍着心間的顫抖，沉聲道：“做手術。”
不，不會是她。
半小時後，手術結束，李佑智想開口說話，就見周桀轉身就往外走，打開手術門，邊走摘下了口罩和手套，邁腳的步伐快且亂。
護士站的護士看見他出來驚訝，再瞧見他神情時又是一怔。
周桀沒有選擇電梯，他快速從安全通道跑步下樓。
急診室在一樓，心外科在三樓。
人影在樓梯間上移動着，耳廓內全是極速擴張收縮的心跳聲，是他時常學習心率過程，供給不足的呼吸，急促失控。
慌亂，害怕。
急症室受塌方影響患者衆多，周桀壓抑着呼吸，看着一個個擔架上受傷的患者，血肉模糊，他的腳步一頓，頭一次感到了害怕，如果關小南……
“周醫生？你怎麽在這兒？”
護士站的人看清他的神色，微訝。
周桀閉了閉眼，唇線緊抿着，出聲問她，“剛才送進來塌方事故的傷者在哪兒？”
嗓音沙啞粗糙，似是在壓抑着什麽。
護士回神，手指朝走廊盡頭的方向一指，“在那邊的治療室。”
周桀轉身快步走去，有兩間房間，他随意找了一間，準備推門時，身後的忽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醫生，麻煩輕點。”
他身子一頓。
關小南無奈看着自己的手臂，之前腳崴了，現在又是手骨折了，還真的是要全身都來一遍啊。
李佑智坐在一邊，看着她的手臂，還是有些難以置信，剛才在現場的時候，關小南推開他的身體後，那一刻就在眨眼間一塊巨石猛地砸到了他剛才所在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正好，地面都被砸出了巨大的坑，而他愣了半天，回神後，視線被巨石擋住，完全看不到關小南，以為她出了什麽意外，眼淚唰的流了出來，一邊哭一邊起身喊着她的名字。
“別哭了，你南姐的手要疼死了！”
關小南微弱的聲音響起，劉益達哭聲猛地一止，連忙循聲找她。
關小南推開劉益達後，重心不穩，也倒在了地上，但是手臂撐地時沒怎麽注意看，直接撐到了石頭上，手臂內骨頭的撕裂感瞬時襲來，她疼的臉都白了。
李益達發現她後連忙喊人，帶她坐着救護車趕緊來了醫院。
“南姐，你還有沒有哪裏疼，不舒服的？”
關小南搖了搖頭，“沒有，倒是你檢查一下你自己吧。”
醫生提她包紮好傷口，劉益達吸了吸鼻子，“南姐，如果你出了什麽事，我可能真的會愧疚一輩子。”
關小南笑了一聲，“別說你，我也會愧疚的。”
劉益達沒聽懂，“啊？為什麽？”
關小南擡眸看了眼窗外，已經停下的雨，淡笑道：“我有話還沒對周桀說。”
話音落下，門診室的門被人推開，裏頭的人擡頭看向來人。
李益達有些驚訝，想開口說話，但又看了眼相望的兩人，閉上嘴，乖巧的跟着醫生往外走。
周桀走到她面前，關小南注意到他身上還穿着手術服，皺了下眉，“诶，你怎麽——”
男人伸手将她抱住，一直手臂環在她的腰間，另一只手扣在她的腦後，将她緊緊收進懷裏。
聲音戛然而止，關小南單手擡起，環住了他的腰。
他用的力氣很大，箍着她生疼，但是他不管不顧，依舊将她緊緊抱着，把整個人都鑲嵌進身體裏似的，頭顱低垂，埋進她的頸間，溫熱的鼻息熨貼着她的肌膚。
關小南感受到他貼着自己頸後的指尖，很冷，溫度如冰塊，有些抖。
忽而想起高中那年，昏暗光線內，坐在沙發內緊緊抱着她的少年，無助又孤寂的少年。
帶着低沉聲線對她說，“永遠不分手。”
轉眼七年後，在這個明亮的治療室內，一樣的擁抱，一樣的人，明明他沒有說任何話，可是她能感受到他的情緒。
她的周桀，也是會害怕的啊。
鼻尖一酸，眼淚掉了下來，模糊了視線，關小南擡頭對上他幽深如墨的眸子，流着淚笑道：“我回來了。”
不論時間的長短，我終會回來，帶着你對我的愛，回到你的身邊。
曾答應你會回來的約定，我永遠會做到。
周桀低頭，吻去她的淚珠，沙啞壓抑的嗓音，“我知道。”
我的神明永遠不會抛棄我。
……
在我那前半段的人生裏，一直充斥着黑暗和絕望，我以為會這般腐敗致死之時。
你突然闖入了我空寂的世界，帶着光，猶如神明般的耀眼。
闖過十八層地獄，把我拉回人間，感受這裏的冷暖，離別，思念，最後，帶着情回到我身邊。
從此，伴我永世。
——你是擁有山川河海的神明，而我是因與神明交錯而發光的人。海會淹沒往事，扼殺惡靈，封存愛戀。陰天，晴天，太陽，月亮，黑色，白色。願我的神明保有能躍過山林游動海浪的靈力，願我的神明常駐此地，眼裏有我。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