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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舍身

李慕禪接過月白的素絹卷軸,慢慢展開來看。

雲紋隐隐的素絹上,四行小字秀麗圓潤,由上而下,自右而左,正是梅若蘭親筆手書。

上面清清楚楚寫着,茲令天樞院弟子湛然,于七月十八,前往天南盧鎮武盧府,呈送壽禮,兩尊白玉阿彌陀佛像,一卷金剛經,不得延遲。

李慕禪皺眉,看了看小圓。

小圓板着秀臉,鄭重道:“湛然,這是小姐手令,除家主有權不遵,全府上下,無人能違,除非不是梅府的弟子!”

李慕禪笑了笑,道:“若是違了令呢?”

“從府中除名。”小圓一板一眼,面無表情。

李慕禪搖搖頭,真是權高一層,棋高數招,自己根本沒有還手之力,大小姐這一招可夠狠的。

趙雨真走過來,好奇道:“是大小姐手令?”

“不錯。”小圓板着秀臉點頭。

趙雨真劍眉聳動,道:“大小姐很少下手令的,每次都是重大之事,五師弟,什麽事?”

“大師兄看吧。”李慕禪把素絹卷軸遞過去。

趙雨真小心翼翼接過卷軸,慢慢展開,贊嘆道:“大小姐的這一筆好字,真是漂亮之極,看着舒心!”

他說着話,看到裏面內容,訝然擡頭:“就這個……?”

他本以為是什麽大事,大小姐才親自手書,下了手令,不想竟是如此小事,反差太大,讓他一時驚詫莫名。

李慕禪笑了笑,小圓哼道:“湛然,你接令了麽?”

李慕禪低頭沉吟片刻,道:“好,我接着就是,東西呢?”

小圓板着臉道:“明天再給你,趕緊去準備吧,不要耽擱啦!”

她正要轉身,忽然停住,道:“對啦,小姐已經吩咐鑄劍堂,給你重鑄兩把劍,還有一些小箭,明天一塊兒帶着。”

“好,多謝小姐。”李慕禪點頭。

小圓露出笑臉:“那我就跟小姐回複啦!”

“去吧。”李慕禪擺擺手。

小圓盈盈走了,趙雨真仍在怔怔看着手書,若有所思。

……

“大師兄。”李慕禪笑着喚一聲。

趙雨真一震,回過神,皺眉看着他:“五師弟,到底怎麽回事?”

這時,賀南山三人也回來,看到他們,湊了過來,把梅若蘭的手書搶了去,津津有味的研究。

李慕禪笑了笑,輕描淡寫,把自己殺了李府兩個兒子,惹得整個李府追殺,最終引入光頭大寇,令李府損兵折将的事說了。

當然,他改動了一點兒,把殺人原因說成那兩小子暗算自己,自己一怒之下殺之,但沒想到,李府竟是赫連家的下屬。

聽到赫連家,四人頓時色變。

趙雨真忙問:“赫連家?哪一個赫連家?”

“西北第一世家。”李慕禪笑了笑。

趙雨真眉頭皺起,臉一下沉下去,賀南山見狀忙道:“西北第一家,赫連家怎麽與李家是一起的?”

李慕禪笑道:“好像是什麽親戚,……聽小姐說,赫連家已經派人過來。”

“他們來做甚?”尉遲明莫名其妙,道:“難道是為那兩小子報仇?真是小題大做,呵呵,呵呵……”

“不錯,就是為兩人報仇,要殺了我。”李慕禪點頭。

笑聲戛然而止,尉遲明笑容僵住,看了看他,又轉頭看趙雨真。

趙雨真嘆道:“小姐所以派你出去,想避開赫連家?”

李慕禪點點頭。

“小姐真是一番苦心吶……”趙雨真嘆息道。

他臉色緊繃,神情陰沉,隐隐透着憤怒。

尉遲明拍手叫道:“對啊,五師弟你一走,天下之大,赫連家怎麽找?”

李慕禪搖頭,皺眉道:“我這一走,赫連家若找不到,定要遷怒于府上的,那可不妙!”

賀南山溫聲道:“小姐既如此安排,想必有對策,五師弟不必擔心。”

“但願蓬萊王家能快點兒過來。”李慕禪點點頭,神情輕松。

趙雨真嘆道:“五師弟,你要小心,赫連家是出了名的難纏,王家會不會為你強出頭,拿不準,……況且,即便王家發了話,赫連家也會追殺你的!”

李慕禪點點頭,笑道:“那就來吧,我倒要瞧瞧,西北第一家究竟有什麽高明之處!”

“唉……”趙雨真起身,用力一拍朱紅柱子,恨恨道:“武功不強,只能任人魚肉,這麽活着,還有什麽意思?!”

其餘諸人默然,他們都感覺到了一絲憤懑與不甘,在赫連家面前,好像是螞蟻與大象,一腳就能踩死自己。

這種無力之感,讓他們痛苦憤怒。

趙雨真沉聲道:“四位師弟,無論如何,練功不能偷懶,要拼命,現在不拼命,将來就沒命!”

四人默然,李慕禪笑道:“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四師兄,甭這麽垂頭喪氣,說不定,我命大,能擋得住赫連家呢!”

四人勉強笑笑,心情沉重,根本沒當真。

赫連家來了,就是家主怕也擋不住,甭說他了!

……

他們正說着話,金開泰龍行虎步而來,站在臺階上,眯着雙眼,目光如電一掃,沉聲道:“湛然,随我來!”

四人紛紛抱拳,李慕禪合十行禮。

金開泰擺擺手,沉聲道:“你們甭啰唆,我沒功夫多說話!……湛然,別磨蹭,趕緊走!”

李慕禪對趙雨真四人點一下頭,随金開泰出了天樞院。

兩人沿着明湖邊一直往南,穿過婆娑柳枝,然後往西一折,來到靜園前,金開泰徑直推門,走了進去。

這靜園乃天樞院獨有,除了天樞院弟子,旁人不得入內。

園內假山樹林,野草鮮花,處處充滿生機,是打坐調息,養性怡情極佳之所,向為趙雨真他們喜歡。

兩人來到假山前一個小圓場子,旁邊一個兵器架,上面刀槍棍棒齊全,另一邊是幾個石鎖。

清香幽幽,綠意盎然。

金開泰腳下不停,宛如熊走,沉穩厚重,腳下卻無聲無息,透着一分輕捷靈動,顯然身法極高。

李慕禪先前并不覺金開泰身法好,只是覺得氣概不凡,如今他功力大進,眼界也大升,再看金開泰走路,發覺其妙。

顯然,他這是一種獨特的步法。

金開泰在小圓場中央停住,轉頭望向李慕禪,目光炯炯:“湛然,我今天要傳你天樞劍法!”

李慕禪眉毛一挑,笑道:“天樞院鎮派劍法?”

“不錯!”金開泰點頭,露出一絲笑意:“剛才小姐親自下令,讓我傳你這套劍法!”

“那大師兄怎麽辦?”李慕禪皺眉。

他忽然想起,每院弟子,只能有一人修煉鎮院劍法,瑤光院是宮師姐,天樞院是大師兄趙雨真。

若是自己學了,那大師兄就不能再學。

“天樞劍法,雨真已經學過了。”金開泰道。

“這……”李慕禪訝然,看了看他。

金開泰沉聲道:“非常時期,行非常事,大小姐雖然嚴厲,卻也并非古板不知變通之人!”

“是!”李慕禪不再多言。

……

天樞劍法,劍意取自天罡北鬥中的天樞星,光芒不顯,卻支配掌控其餘六星,乃是中樞。

天樞劍法,劍勢平和從容,不疾不徐,卻步步占先,宛如行軍打帳,料敵先機,算無遺策。

這套劍法看起來平淡,卻極難修煉。

一口氣演練了三遍,金開泰收劍,嘆道:“七院鎮派劍法中,天樞劍法最難練,沒有十年八年功夫,摸不着門!”

李慕禪慢慢點頭,這套天樞劍法确實看着平常,但每一劍都蘊着奇異的變化,越是揣摩,越覺奧妙無窮。

看他皺眉沉吟,金開泰道:“這套劍法最重悟性,其實,你練這劍法是最合适的,可惜,練得太早了,……拔苗助長,終非好事!”

李慕禪點點頭,明白他意思。

這套天樞劍法乍看上去平淡無奇,不夠精妙,但越是琢磨,越覺奇妙,每一招都蘊着莫名的東西。

自己若沒見過乾坤劍法,沒經歷過幾場打鬥,換了護镖前的自己,根本無法體會到這奧妙。

“你練練看。”金開泰道,把劍遞過來。

李慕禪已經完全記住,接過劍,慢慢比劃,像是在練太極劍,比劃幾下,又慢慢停下,想了想,又懶洋洋比劃幾下。

金開泰看得眉飛色舞,連連點頭,恨不得仰天長嘯的模樣。

李慕禪比劃了半晌,終于停下,劍尖垂地,他一動不動,若有所思。

片刻後,又比劃了一遍,仍是練練停停,不成樣子,臉上一幅意猶未盡的模樣,搖搖頭,不滿意。

“哈哈!……哈哈!”金開泰忍不住大笑起來。

李慕禪被驚醒,轉頭望他。

金開泰哈哈笑道:“好你個湛然,真是……真是好樣的!”

李慕禪露出笑容,搖頭道:“統領,确實難練,我練得不好。”

“你已經入門啦!”金開泰哈哈笑道,搖頭不已:“不愧是高僧啊,确實悟性驚人,佩服!”

他說着,還抱拳拱拱手,李慕禪忙擺手:“統領,莫折煞我也。”

金開泰眉開眼笑:“你小子,将來可了不得,來來,咱倆切磋一下,你試着施展天樞劍法。”

說罷,他從兵器架上抽一柄長劍,揮劍攻上。

李慕禪以生澀的天樞劍法相迎。

他練劍的資質實在不算好,看一遍就能記住,但想得心應手,卻需下狠功夫苦練,比常人付出更多努力。

別人練十遍,他需要二十遍。

如此一來,他雖領悟了劍法的精妙,但施展起來,卻不是那麽回事,別扭艱澀,威力全無。

金開泰知道他的缺點,也不急,只是用劍招喂他,兩人劍來劍往,一直到中午時分,才停下來。

兩人氣脈悠長,打了這麽久,仍不見汗。

……

金開泰将劍一抛,插進兵器架上的劍鞘中,點頭道:“湛然,不錯!……可惜你明天就要走,不然,練上十天半個月,這套天樞劍能練個差不多,歷代梅府弟子,你學得最快!”

“多謝統領!”李慕禪笑着将劍歸鞘。

金開泰擺擺手,負手仰天,嘆了一口氣:“你的事我知道了,可惜幫不上什麽忙!……我這功夫,在赫連家高手跟前,過不了十招!”

李慕禪笑了笑:“這麽說來,我只能等死了!”

見他滿不在乎,金開泰笑了笑:“你練了金剛不壞神功,又有天元吐納術,或可一拼,無論如何,不能束手待斃,……跑得越遠越好!”

“是。”李慕禪點頭。

金開泰道:“依我看,你就找個地方躲起來,讓赫連家找不着,躲上幾年,把功夫練好了,再大搖大擺出來,揚眉吐氣也不遲!”

李慕禪笑了笑:“統領這主意倒不錯。”

金開泰安慰他道:“咱們梅府有王家,赫連家也不至于太過份,你跑了,他們不敢找麻煩的。”

李慕禪只是微笑,不再多說,心下卻知這話不靠譜,自己跑了,他們找不到,定要找梅府麻煩的。

唯一之法,就是讓他們找到自己,也就把他們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了,不至于牽怒梅府。

他辭別金開泰,又與趙雨真他們辭行,想回家看看,準備明天出發。

剛要離開梅府,步子剛跨出大門,小圓從後面追上來,遠遠喚道:“湛然!湛然!”

李慕禪扭頭,小圓正俏生生站在照壁前,沖他招手。

李慕禪轉身來到她身前,笑道:“怎麽了,是不是小姐又有吩咐?”

“嗯,小姐讓我送來一件東西。”小圓點頭,拉着他來到一片樹林裏,打量一眼四周,沒有人,從懷裏取出一本黃絹冊子。

薄薄的,只有四五頁,摸上去,絲絲柔滑,堅韌而細薄,材質奇異。

小圓道:“小姐說,你記住後,就把它毀了,不讓它再傳世了。”

李慕禪低頭打量,四個大字森森入目:“舍身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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