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 (4)
嫌我煩!”
“我!我……我沒有。”又慫了。
“你還說沒有,你剛才明明就說你嫌我煩!”
“我沒有。”一味否定就行,當鴕鳥不可恥。
“……”
“你做什麽老瞪着我,我沒嫌你煩。”态度認真地否定還是有必要的。
那男人深吸了一口氣,瞟了她兩眼,再又緩緩吐出氣,講道:“給我一碗羊肉泡馍。”
“好,我請你吃。”
“嗯,多加五、六片肉,湯多點,還有那個粉絲也多些。”敢嫌他煩,這頓不白吃她的,那忿也難平。
嚴妍是給他多加了幾片肉,還有附贈了不少粉絲,心裏當然還免費送了他幾句國罵。
第二日早,嚴妍真就沒敢再出來她家門口處擺那個板車。她怕那個王爺,她覺得這個王爺總有辦法找她家麻煩,還能換着方兒地折磨人。之前是強取她家的黃馍,還一文錢不給,現下是成天到晚地在這兒指手畫腳她家的買賣。在她心裏,這王爺就是個沒有用的人,只會做他的享樂王爺,既不懂得民間疾苦,也不懂得做她這樣的小買賣。既然不會做,還偏要每天在這兒指手畫腳地幹擾她的生意主張,她心裏本來有的數,本來有的時間安排,都叫他給攪亂了,一見他那張臉就煩,偏他還沒有自覺,明明就已擺了一臉的“勿擾!勿擾!”表情,他偏還是當看不見。
嚴妍昨晚上又想了好久,覺得他是想換一種方式來整她們,再被他這麽攪下去,這生意還做是不做啊?他成天到晚地都把心思着重在那些無意義的點上,像是什麽自己把檔擺在哪兒這種事,關他什麽事。被他這麽一摻和,自己的生意想法與套路都變得跟一塘渾水似的,清晰不了。嚴妍覺得這幾日自己的腦子是遠不如之前做露天食檔時那麽的清楚了,自從搬了來這近王府的地方,她就覺着自己腦子變成了漿糊,還要被那王爺每天一通地攪啊攪啊的,就更傻。
這可怎麽辦是好啊,也不知是不是這個地方臨近王府,磁場不對,害成自己這樣。一想到這個,再一想到自己已付了那一百九十兩銀,她就氣得牙癢癢。有種沖動,想放大黃撲他身上去咬他一口,才解氣。大黃要是趨炎附勢,不肯幫自己咬他,那她就想親自上陣,撲上去狠狠地咬一口,才解心頭之恨。
嚴妍現在正憋在她家後火房,與她徒兒一起神秘地做着面胚,接到泡馍單子時,她還要煮泡馍,濑益烈正好也學學。早上她給臨時調整了一下前面大堂在櫃臺那一塊的結構。将櫃臺向旁挪了挪,空出靠大門口的一個空位,擺了張稍矮的長臺,臺上一邊摞着現蒸好的黃馍蒸籠,臺另一側擺一小竈,臺後操作的人變成了糾裏。她這煮的就不是泡馍了,而是羊湯粉絲,專門用來配幹點——黃馍吃的。
這個安排也是不得已。煮泡馍的手法是要專業的,嚴妍的手法不可能專業,因為她是個面點師,不是專業煮泡馍的師傅,那糾裏就更不可能專業起來。在老西安,同一家店,大師傅與學徒煮的泡馍分兩個價,價的差距還不小,就知這手法有多重要。所以嚴妍不可能将這活兒交給糾裏去做。
而,她為了讓門口還是有羊湯的鮮香味攬客,就在那兒設了這麽個新的膳點搭配,一只熱乎乎的大黃馍配一碗暖燙的有菜有肉片的羊湯粉絲,也賣十一文。且近門口處是必擺黃馍的,因為有些來客不在樓子裏頭吃,而是直接買上好幾個黃馍就回家去做一家子人的配菜主糧。這黃馍擺在門口處,也方便這部分來客買。
有了這個新的配法,這早上一開了門做買賣,就有不少人點了起來,加上糾裏嘴甜,模樣俊俏的個小姑娘一邊做着羊湯粉絲,一邊跟人介紹說她家新配的這道膳,可公道了,又美味。來人一看,就有不少在櫃臺旁點了這種。
大致是巳時一刻,糾裏朝自家大門口一瞅,不好!急急地放下了手裏的活,跑到後火房去找嚴妍,說是那王爺來了,在門口挂牌匾。
嚴妍一聽,這什麽飛機火箭的,又來攪和,煩不煩啊。就跟着糾裏一起出了去。還在堂內時,就見那王爺帶了人,架了梯子,自己爬了上那梯子,在挂那牌匾。一出到去,一看着那牌匾,氣得一口氣兒差點就沒上得來。見自己訂的那好好的一塊“嚴記面鋪”,給改成了“嚴記面館”。
“你做什麽幫我把字給改了,你把原來的還我。”氣得眼前都快發黑了,沖着上面就大聲說道。
“不是,哪有人家叫什麽面鋪的,你這就該叫面館。”氣定神閑,沒覺得自己叫人幫她改的有什麽不對頭。
“你下來,煩死了,我不要你幫我挂,我還要改字。”去你的百般依順,你給我下來,給我下來!看我不咬死你!
結果那王爺老神在在地挂正挂好,慢悠悠地順着那梯子爬了下來,再很認真地講:“你聽我說,你這是賣熟面的,不能叫鋪,只能叫館。你看看西京裏頭,做吃的的都叫‘酒樓’、‘酒肆’、‘館’這類的,哪有賣熱乎吃的的地方叫‘鋪’的?”
嚴妍氣得,也不想給他解釋了。她之前也想過,叫面館給人感覺只像是家賣面條的,而她家不只是賣面條,還有在做馍。且以後不一定只賣熟食,生面類制好,就可以生着賣出去給人家自行去發揮,自家也省工序、省地方。那麽的,叫“鋪”反而更像那麽回事兒。可這人,現在又在這兒瞎攪,這買賣是自己的,又不是他的,煩死了,管手管腳。懶得跟他說,等他走了,明日自己再去重訂。
耶律隆浚見她不說話了,還補了一句:“你說啊,我哪裏說錯了?”
嚴妍一聽,狠狠剜了他一眼,還被他瞧見了。
他偏還要問清楚:“怎麽了?”
嚴妍幹脆猛吸一口帶冰晶的冬季冷空氣,氣沉丹田,大聲說:“我不管,你還我,你還我,你、還、我!!”被一口冷氣嗆狠了,鼻頭都紅了,眼角也有些泛紅,看着像是要哭的模樣。
耶律隆浚沒想到改個字這麽要緊,她為了個字都要哭了,立刻回道:“好好好,我還你,還你,明日便改好了送來。”
而她家堂內,那兩個在跑堂的王府家丁,眼瞅着自家府上主子親手幫這東家挂牌匾,挂完了後還被“訓”了一通,相互間使了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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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現在跑堂的兩個,一個叫古直,一個叫洽端,後槽房裏頭幹活兒的那兩個,一個叫王柄,一個叫孫成。這四個,一聽那名字,就知兩個遼人兩個宋人。
其中,洽端并不是家丁,他是那府上的二管家,是大管家他親弟。這偌大的個王府,占地頗廣,沒個三五七個管家管不過來。故而大總管一個,二管家有四個,分管不同的事情。其中一個二管家——洽端就是大總管他親弟。這次大總管怕就這麽差幾個人過去嚴記那頭那祖宗那兒做事,怕幾個都是愣頭青的魯漢子,攪得那頭那祖宗不開心,就想着把自己二弟也給差了過去給看着另幾個。他這麽做也是有他的考量的。
那麽,洽端收工後回了府,有他獨立的廂房住,另三個因是都被遣了去嚴記,那就共睡一間下房,那下房的條件,是很好的,至少比他們之前睡的下人房要好多了。
他們在嚴記幹了一日的活兒後,回到王府這處,晚上沖了個幹淨澡,就會嚼上些話。
……
“你懂個庇,早就遣走了。你看現在府裏頭哪還有個女人影子,除了仆。”古直罵道,覺着另兩個宋人有點不上道。
“那也別緊張,這才多長時間,講不準就是王爺一時的權宜呢,弄不好這東家就是難弄點,到手了就……”孫成也沒敢把話講得太明白,他反正是不信這事兒能多長久。
“所以這就是講她跟王爺還沒……?我還以為她早就是王爺的人了。”王柄講道。
“我看着是還沒。”孫成道。
“我不曉得,反正洽端二管家說是他哥跟他講,那邊是祖宗,怠慢不得。你們幾個別把話說得太顯,要是嚼了不該嚼的,以後……”古直說道。這仆從間的對話,尤其是講到自個兒主子的,都不愛把話講全了,都愛講上一半收住一半,相互間換上個眼神兒,心照不宣一下。
“反正,咱們幾個面上做足,殷勤着點,活幹好,叫人挑不到錯。其它的,就看着吧,長得再好看,那也不是天仙下凡。王爺要什麽人沒有,就非她?所以,該做的做好就成,說不準,三、兩個月後咱就被撤回來了呢。”孫成反正是堅持己見到底的。
“我看啊,那東家根本就不喜歡我家主人,你看她家防咱們防得那個緊,她們幾個是自己人,合着夥兒地處處防咱們,就是講,處處防着我們王府,我看她肯定跟王爺不對路。”王柄這麽講道。
“總之,咱們可別把她家給得罪了,這事兒以後都說不準的都是。大管家都說了是祖宗,你們幾個還是信一信吧,是大管家見識大,還是你們見識大啊?萬一那到時候,就是把王爺給收得死死的,我們要是這陣子有個什麽懶惰怠慢,那時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古直反正還是信二管家跟自己交待的一些內情,就這麽奉勸那兩個宋人家丁道。
第一晚,他們幾個嚼了那些話後,第二日又各自抱着心情和想法兒去上了工,幹活與面上态度都是不敢怠慢,只各人心下對這事兒的看法卻是有分別,有人覺着戰戰兢兢,像在伺候着祖宗,有人卻覺得這就是樁荒唐事,也就是場戲,換個玩兒法罷了。
這第二晚,他幾個又在熄了燈後,互通一下有無,必竟王柄與那孫成是在後槽房做活兒的,前頭發生的事兒只有跑堂的古直曉得。
“別怪我沒提醒你們,以後小心着點。你們是沒看見王爺今日當街被訓得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
“真訓了嗎?不可能吧。”孫成不信。
“也,好像也不能說是訓。反正就是……”
“你看,你也說不上來了吧,反正別緊張着,就當看個戲,過陣子再講也不遲。”孫成反正不信就是不信。
“噓,小聲點。別亂說話。”王柄有些個動搖了,怕孫成講話沒個數,隔牆有耳地叫人聽去。
“怕什麽?我看,就沒必要太當真,反正我還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不過,我倒是希望王爺和這東家就這麽下去,你想,去她那兒幹活,也不累,而且回了來還有這種好的下房給咱們住。”孫成對人有無什麽郎情妾意其實不太關心,倒是對現在這差事挺滿意的。
“哎,我說,她家鋪子裏頭的東西還倒真是挺好吃的啊。”王柄對這兩日在嚴記的夥食挺滿意。
……?
☆、訂制木牌
? 第二日早,約摸着是巳時二刻那會兒,耶律隆浚又來了,這回帶了塊“嚴記面鋪”的牌匾過來。這回他沒自己爬梯子上去挂,而是他身邊的一個貼身待從上去挂的。嚴妍也出了來,看字給改回來了就放心了,也不曉得那家檀興號木雕行的人是不是昨日與前日被人打了興奮劑還是吃了催肥藥,刻這牌子由原本的按部就班到一下子雷厲風行了起來。
耶律隆浚的那待從挂完了後,也沒直接下來,而是朝下望了望,想看看王爺有什麽再要吩咐的。耶律隆浚看了眼嚴妍,意思是“這樣行嗎”。嚴妍說:“這樣就可以了。”頓了頓,再說了句:“謝謝。你們用了膳了嗎?要不要進樓子裏頭去随意用點?”
“不用了。”說完了,還站着不走。
“哦,那我去把餘下的銀錢跟那家行號給結了。”
“不用了,已經結了。”
“……”說不出話,蹙了蹙眉頭,還是轉身朝街北走去。
“你要去哪?”
“檀興號木雕行。”覺着是沒有必要跟他交待,可是懶得跟他拗勁,他問什麽便答什麽,他叫到做什麽便照做,只要不是他一個三腳貓成天到晚地摻一腳進來自己的生意就成。
“還去做什麽?”
“訂木牌。”
“什麽木牌?”
“……”放棄了,不要再跟他一問一答了,管得太寬了。
“我與你一道去。”
“随便你。”
耶律隆浚的待從本還想跟着他家主人,畢竟是貼身的,結果被瞪了回來,便也沒跟着,而是轉而入了嚴記,尋了處于一隅的一張臺,四人落座,等着二管家上前來招呼。這二管家當了小二,這會兒還得伺候人,這種機會哪能說有就有,所以他們四個就偷了個閑,借着這個便巧,好好地享受一下二管家洽端的端茶倒水。
耶律隆浚與嚴妍一并朝着在街北那端的檀興號木雕行走去,一路上嚴妍不講話,他也沒怎麽講話。可後來,嚴妍覺着這條街這麽長,走過去也是要一陣子,就這麽跟他二人一言不發地僵着,也有些尴尬。她想了想,還是開口說話了,就随便聊聊:“你平常都做些什麽?”
“啊?做一個王爺該做的事。”耶律隆浚倒是很高興她開口跟自己講話,只是該怎麽回答呢?要是說到政務、一方治理,她也不一定愛聽,要是說到飲宴聽曲,她一定又對自己充滿厭惡。就只能抛了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哦。”雖然不知道一個王爺該做的事具體是指哪些,可她也不想管了。随便找些廢話說說就好。
“那你呢,你平常都做些什麽?”
“多數時候,好像都是在做面賣面。”
“那你很中意這個活兒嗎?”
“……好似我并沒有其它樣東西或是物件兒去中意,做得最好的就是這個了,所以,算是吧,很中意。”
“哦。”
“其實,你今日跟我去那家行號做什麽?你沒有自己的事情做的嗎?”
“我……我就跟過去看看。”
這兩人聊了一路,基本全是廢話。嚴妍問那王爺時,都只是浮光掠影般地問問,根本也沒想着要他回答些什麽,而他回答時,她聽得更是漠然。耶律隆浚問嚴妍的那些問題,倒是問得都很細致,聽得也很上心,想要洞察些什麽。他倒是知道了不少,比方她平常喜歡做些什麽,比方說她最讨厭甜食,比方說她其實喜歡很多顏色,一點也不喜歡現在身上老穿着的這兩身兒的顏色。
他還問了她,既然不中意這兩身顏色,為什麽不換自己喜愛的色着上身。她還奇怪地扭了頭望他一眼,“不是你說的我就該穿着這兩身兒的嗎?”他才憶起,之前用破錦囊傳書予她,說她長得鄙陋歪扭,穿什麽好看衣裳都沒用。他把這事兒一早給忘了,眼下一回想起,便額頭泌了點細汗出來,想趕忙修補一下,說是她穿什麽應該都會很不錯。
從沒誇贊過女人,講起贊美的句子來,有些口拙,舌頭還差些打了結,結結巴巴把話極不容易地講完。他頓口拙腮地講,她就斷斷續續地聽,聽明白他講的是什麽了後,還好像受到了什麽嚴重的驚吓。瞥了他兩眼,轉回頭,沒再講話。
到了那家木雕行號,掌櫃的一臉的谄媚,迎了上來。嚴妍見他那樣兒,忽地有些懷疑他家刻品的質量與水準,覺着還是之前她只身一人來到時,那掌櫃的一臉肅穆的表情,才具有那種對自家出品的刻品質量與藝術感的說服力。可現在,他那樣兒,叫此人與他家作品的藝術力對不上號,她也只能四顧一下,看上幾眼這家行號堂內陳列着的那些成品,以勸慰一下自己,放下心。
她在等那掌櫃的跟那王爺阿谀巴結完,再去跟他講她要訂些什麽,故而她就自個兒四下裏看看,也不曉得這家幫不幫做木牌子的。就是那種蘇杭一帶老字號面館裏頭挂在櫃臺後頭的一排排的那種木牌,多取黃花梨木,木硬色黃,原木色上油子,上刻可以被點的膳的名稱,刻字多上紅或黑的漆。
她要的就是那個,也不曉得這家給不給做。環顧一周,只有大型成品,像是給富人家做的雕花木窗棂、雕花水梨木屏風,還有牌匾,等等。她還正看着呢,就聽身後頭有人喚她,轉了頭,就見着那掌櫃的那一臉巧黠奉承的顏色。她明白,這人是沖着那王爺才對自己這樣,可能是見着自己跟那王爺走在一塊兒,就以為她也是個什麽有斤兩的人,可說穿了她什麽都不是,既沒有多大的買賣身家,也和那王爺毫無瓜葛。就是不曉得這家掌櫃的知曉了這一層後,還會不會對自己這般曲意殷切。
怎麽辦呢?也不好直接跟人家講到明白,而且其實這也很正常,哪家做買賣容易了?尤其像是這種大商號,都愛找路子,搭條順風的大船。像自己這種是沒什麽野心,也不要做大買賣,慢慢一步步往上走就行了,也不是要攀頂,只要不在地底呆着就滿足了。故而也沒太大的動力或說是壓力在,畢竟和做大生意的那些個男人不同,就不用往官僚權要那邊太巴結,可即便如此,她們這些做小買賣的對有權勢的人也是忌憚的,要不之前那王爺施壓,自己不也是絲毫不敢反抗嗎?所以這些個現象都是正常,并不醜陋,她做不太出來,不代表她看不慣別人這麽做。
只是這時,把她還給扯了進去,她也只好硬着頭皮,佯裝沒瞧見他那股子勁兒。問道:“掌櫃的,你家做不做那種木牌子,就是挂在酒樓櫃臺後頭的寫着膳名的木牌子。”
“做,我們這兒什麽都做。姑娘,你要寫什麽膳名啊?”
“……我要五個,分別寫‘羊肉泡馍-十一文’、‘羊湯黃馍-十一文’、‘黃馍-四文’、‘綠面-五文’、‘羊湯粉絲-八文’。”
那家掌櫃的拿了支毛筆給細細記了下來,說明日即做好,會送去她嚴記那裏。她後脊梁微微抖了抖,她還情願等,也情願這家掌櫃能“正常點兒”。這般恩情,她消受不太起,因為她也怕別人在發現她其實什麽都不是之後那種臉色和态度的轉變,那個,就真叫醜陋了。巴結權貴,若做得得法,并不醜陋,只是各人厚黑的道行不同而已,那是借勢的方法手段之一,可對着一個無辜棋子,由有目的的熱切臉色到一副目光勢力的難看臉,那時,就真是醜陋了。怕見人性之惡,也是一般正正常常活着的、處于不高不低處的人的一種自然的心态。?
☆、半夜輾轉
? 這個晚上,結束了一日的繁忙勞碌,王柄、孫成那四個幫着把樓子裏裏外外清潔幹淨了,便收了工回他們府上去了。這家裏的四個亦是各自回了房。
嚴妍簡單泡了個澡,便早早地躺在了榻上。現如今她的活兒不多,濑益烈白日裏會做樓子裏在賣的那些面點,還能煮泡馍,他到底是個男人,那臂力是勝過嚴妍的太多,且這方面的學習力極強,每日臨傍晚時,他還會将第二日要用的面給發上。這麽的,他似是一個人就能輕松理順每日火房裏頭的那些事兒。
嚴妍像是忽地就閑了下來,調适了一下,便開始想着要不要再弄些價低又味美實在的果腹膳品。
可,她這在榻上,窩在厚被中,蜷着個身子,想着想着,就總能想到些別的事兒上去。腦中總會忽地就閃過一張臉,那個人的臉。她只是情商低了些,可也沒到別人做得很明顯的時候她還是可以端一副很天真懵懂的樣子。
她是确實不清楚之前那王爺欺負自己、強取黃馍的時候是不是他變着向地為了吸引自己的注意。因為在她已有的人生經驗中,一般男生或是男人欺負她時,就真是因為嫌她礙事兒,想趕她走;一般男生或男人不帶客氣地說她醜陋時,就真是覺得她很醜很讨嫌。沒人跟她開過玩笑,說的都是出自真情實意,半點虛假都沒有,可真實了。
那種像是小男孩兒欺負一下小女孩兒,揪一揪小妞兒的辮子,扯一扯小妞兒的裙擺的那些不痛不癢的事,可沒發生過在她身上。她以前上學時,也曾以為過那是男生在跟她鬧着玩兒的,誰會講那麽惡劣不善的話,而且,聽別的女生說,男生跟女生鬧都是鬧着玩的,都是在講反話,他愛欺負你,講話氣你,是因為他想接近你、引起你注意。
她一開始還真信了身邊女生的話,可後來發現,這不對啊,怎麽這麽多男生想接近自己、引起自己注意的,而且講的話是真的難聽至極、言之鑿鑿。再後來,就發現,也許,他們跟其她女生真的是在鬧着玩,可跟自己,絕對是沒在鬧。人家說“煩死了”,意思就一定是“你煩死了”,人家說“你讨不讨厭”,意思就一定是“你真很讨厭,為什麽沒有自覺”。所以,她倒是養成了一個習慣,就是對于男生向她說的話,不做任何歧義解讀,全是照字面意思直接理解就好,那就絕不會出錯。
故而她在今晚再思及之前那王爺罵她那陣子,是也真分不清那到底是真是假了。而且現在,整個事态似乎更加地不對了,這王爺似是對她好起來了。她腦子裏是真轉不過來,不明白現在到底是怎麽回事,那王爺到底是要做什麽?有什麽目的在?
她又憶起一年前在王府呆過的那幾日內所聽聞的,那王爺身邊陪^睡的是一撥又一撥的,被趕出府來時,還親眼見着一小撥子同時出府的那些陪待。再加上之前去送黃馍那次,那小閣中的窈窕美人。如此種種,這王爺現在對自己這樣?
她想了想,算是能想通了。什麽都不能解釋,只有一樣解釋得通:這是男人的征服欲。可能他覺得自己沒對他奴顏婢色,是他從未遇過的一個挑戰,所以現在就加足了馬力地靠上來,只要征服,不講後果。
強勢且悠閑的男人多有一個癖好——刷經驗。就像是一個二十五、六的風流倜傥的富二代跟一個三十出頭的中規中矩的女人好上了的這種事兒。不知道的人,或許會以為是那女人修積了福氣,或是以為那富二代就是偏好那一型的,而那女人說不定也以為是自己生平好事做得多才會有這種好事攤到自己頭上。可,對于那男人,他卻只是想刷個經驗而已,他只是想知道和一個都三十幾了的長相穿着像個修女似的的女人做一次是什麽感覺。
嚴妍不想千裏迢迢跑到古代來被別人刷經驗。她将榻邊的木窗開了條細縫,今夜無風,不過極快地,由窗縫透入了幾縷冷氣,撲得臉上涼涼的。這樣也好,留有清醒。
思緒輾轉中,再一顧窗外,月将離梢。索性将窗縫透大了些,無星,有淡月,她住尾間,隔壁那家後院裏的那株江梅,伸了三兩枝過她這頭來。月印重重枝影,看得出枝上已有苞,下月應是它的花期。望着這窗上梅枝的虛影,怎辦?眼前這事況複雜,根本無法安穩入睡。
她難搞嗎?不,恰恰相反,她是最好搞的,像她這種長期沒有男人對她好的女人,一有個什麽男人對她好上些許,就極易一頭栽進去。她很清楚這一點,因為她弟出于對家人的愛護,告誡過她很多遍,說她這種女人是最易被男人利用的,他還說,說句不好聽的,男人對你好時,一定是別有目的的,不是為了接近你的閨蜜才假意接近一下你,就是想利用你幫他出力做事,都不會是真正想對你好。嚴妍很信她弟弟跟她講的話,女人壞不過男人的,男人永遠都比女人聰明,不承認也得承認,她弟雖然比她小,可她弟就是在很多事情上看得比她透。
那現在,可怎麽辦是好?到時,真得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了。萬一一個把持不住,被人強勢地攻了心,再被棄如敝履,自己要怎麽辦,這是在古代啊,還想過個幾年後嫁個老實巴交的男人的。所以這一關,一定要守住,那個人,死都不信!?
☆、老饕
? 很多事情,都是這樣,真真假假,分不清楚,那王爺到底在想些什麽,根本沒人猜得透,估計也只有他自己曉得。
此時的嚴妍正坐在她家後院兒裏,看着那牛與那驢推着磨,大黃正趴在她身邊,安靜得很,姿勢像尊獅身人面像,天氣冷,它也就沒吐舌頭。只是昂着個頭,偎在主人身邊。嚴妍手裏一根枯草杆子,捏着尾端,一晃一晃地用它另一頭掃着地面,另一只手偶爾還騰出來去順順大黃腦門兒上的毛,大黃就一邊眯着眼兒一邊給她順毛兒,她手收了回去後,大黃還嫌不夠,往她手臂上頭拱拱。
槽房的門敞着,裏頭那兩個一個洗碗,一個劈柴,可眼睛都朝着一個方向,就是嚴妍的背影。當是她情窦漸開、春心萌動,想那幾日他們王爺上趕子地追着她跑,她的心一定是在逐步地沉溺其中,正在這兒思春。他們還互遞了個眼神,想是了然,這哪有女人被他家主人看上了後,不抱着個布衾做上她的榮華嬌寵夢做到天大光的。這頭這東家無非就是先端上幾分架子罷了,無非也就是玩的欲迎還拒的一個把戲罷了。就連王柄這兩日也有些個被孫成說服了,覺着王爺那頭就是一時的權宜,等到了手,誰知道呢。他甚至還有些想看好戲,想等着這東家早日被他家王爺得手了,再狠狠地丢棄,端看她到時候還端哪分架子上來。
其實,嚴妍正在想,到底是推出鮮肉包好呢還是灌湯包好?她已為這兩樣盤算了近一個時辰了。正經當了兩日清閑人,才發現,這閑人不好當,滿腦袋的想法思緒不停地在跑馬車,還不如手頭有個事情做着、手裏有個面團捏着的那樣安穩呢。這就像是,很多心裏焦躁的人都愛手裏頭捏上一樣東西,才能定下心來,是一個道理。
這鮮肉包還是灌湯包呢?正想着呢,前頭做着買賣的那個大堂與這後院兒間的那條通道口,就響起了一道膩死人的聲音:“小寶貝兒,在想什麽呢?”
嚴妍一聽,都不想擡頭,也不想說自己真地認識那癫老頭兒。就是那個第一日一上來就問她那羊肉是怎麽煮的的老頭兒。确是老饕,聊起美食佳釀來,是一套一套兒的。不過,也是籍由他,嚴妍是與宋境內現如今大江南北的美食新調調都與時俱進上了。聽他講了,眼下在汴梁最受捧最新鮮的有什麽芥辣瓜旋兒、離刀紫蘇膏、二色腰子、三脆羹。還講他一直以來最愛吃的是一道叫“渾炮”的平民小食。還講,吃來吃去,回了遼後,才發現他最愛吃的東西在遼,說完了,還“含情脈脈”地望着嚴妍,嚴妍當時心裏想:你就是望穿秋水,我也不把那羊肉怎麽煮的告訴你。
這會兒,不想擡頭也得擡頭,只得扭了個頭,喚道:“勻德實爺爺。”心裏加了句,你個為老不尊的。
“哎,我的小寶貝兒,在想什麽呢?”
被惡心得不行,還是得硬着頭皮撐住:“在想出什麽新的吃的。”
“啊呀!這麽重要的事情,怎麽可以一個人想?來,咱倆一塊兒想。”
都快吐了。跟你一起,還想什麽啊?光在那兒聽你天南海北地閑扯蛋了,扯完後,半日時光就給耗沒了。
那為老不尊的,自顧地走進了後院兒裏,當是自個兒家似的,一點不認生,一點兒也不客套。四下環顧,發現沒矮腳小凳子。嚴妍要站起來讓他坐,叫他給止住了,跟着一溜腳進了槽房,把孫成庇股底下那凳子抽了出來,還跟人說:“劈柴站着劈就行了。”
孫成的眼睛瞪得跟個牛鈴那麽大,眼睜睜看着那癫老頭兒把個矮腳方凳拿了出院子裏頭坐下。嚴妍瞅着了他那表情,笑了出來,敲開濑益烈的火房門,由裏頭又拿了個方凳出來給孫成坐着。
跟着,就回了她原來坐着的那處。老頭纏着她,問她想着什麽好吃的了,她說不确定。老頭問什麽東西不确定,她講具體要做哪一樣吃的出來不确定。老頭問為什麽不确定,她講因為要計那個本錢,所以才有這般猶豫。
老頭一聽:“別計那個本了,爺爺出你份子給你做買賣,咱兩種都出。”
“不是,勻德實爺爺。一間樓出的那個價最好不要有太大的差距,不然來的食客心裏面兒會有一些個想法。總之,出的品種是要變多,可是不能不考量那個本,最好是都差不了太多的價兒。”
“好。那你想到哪些了?”
她湊了過去勻德實爺爺耳邊,跟他說了“鮮肉包和灌湯包”。癫老頭兒就問她哪種要價賤一些,她講是“灌湯包”,因為要的白面兒皮子又薄又少,且裏頭加的豬精肉要少上好多。
老頭想像不出那灌湯包到底是什麽樣子的,就說讓她給做一只出來,叫他給先嘗嘗。他其實就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