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荒誕大戲
趕在水沒入跳水之人頭頂的剎那。
李孑提着剛才飛奔過來時順手從車轅處扯下來的馬鞭,揮鞭入水,捆過去把人從水裏給扯了出來。
“嘩啦,砰!”這一道巨大的水花聲和人砸地上的聲音把其他還在睡夢中的衆人全給給驚醒了。
半刻鐘後。
水壩邊上重新燃起火把。
火把旁邊蹲坐着一個瑟瑟發抖的人影。
把團子他們趕回馬車上繼續睡,李孑撐着眼睛半靠在坐得板板正正的莫驚瀾肩膀上,看着對面縮着腦袋耷拉着肩膀無聲掉眼淚的女子,掩嘴打了個哈欠,“姑娘,你有啥想不開,非得大半夜跑出來尋死?”
她的美容覺啊!
吹了!
等了好一會。
對面的人才抽抽噎噎開口。
細聲細氣,“這位小姐,我不知道你們在此處紮營,我只想找個安靜無人的地方,驚擾了你們休息,實在對不住!”
李孑表示自己并不想要道歉。
她無聲嘆了口氣,撥了撥面前的火堆,“能說說為什麽要跳河麽,或者,你還想再跳一回嗎?”
言下之意,不想說,或者不想跳了,就趕緊麻麻利利回家。
這叫個什麽事。
“我······我可以在這呆一會嗎?”
看出對方不想說,也沒那個勇氣再跳一回了,李孑站起身,“那姑娘請便。”
對方忙小兔子似的點點頭。
回到馬車裏,李孑一時半會又睡不着了。
“那姑娘估計是附近村子裏的,你覺得她為什麽會跳河?”
莫驚瀾語氣清清淡淡的,“無外乎被逼迫,無奈輕生。”
李孑皺了皺眉,“那姑娘看起來比我還小呢?”
“官官想管嗎?”
李孑有些糾結,點頭又搖頭,“天下不平之事那麽多,誰能管得過來。但這一件,怎麽就恰好被我遇上了呢?”
她不就圖涼快露了個宿麽?
“驚瀾,你覺得這件事我該不該管?”
“問你的心。”
“困,腦子不想轉了,問不出來。”
莫驚瀾:“······”
很快,李孑就發現她也不用問自己了。
浩浩蕩蕩的人群,舉着火把,朝水壩這邊,殺了過來。
為首的有兩人。
一個腿一瘸一拐滿臉苦相的中年男人,一個滿臉橫肉膀大腰圓比她身邊的男人要粗上兩圈的中年婦人。
後頭跟着十多個青壯年。
“喜妹!”
“喜妹,聽見應一聲啊!”
“這死丫頭到底藏哪去了?”
“那邊有火光,過去看看。”
人群裏七嘴八舌,有人眼尖看見快熄滅的火堆。
李孑這下也坐不住了,伸手撩開車簾,“我得過去看看。”
“驚瀾,你去團子他們馬車那,待會估計會很亂,別讓他們下來了。”
莫驚瀾點點頭,“小心點。”
“放心。”
李孑速度比那群人要快。
她趕到火堆旁的時候,那姑娘正滿臉驚慌地踩滅火堆準備往林子深處跑。
之前老是低垂着的頭也終于擡起來,露出一張端正清秀的臉,慘白慘白的。
李孑伸手拽住她胳膊。
“你準備跑去哪?那些人是來找你的,喜妹?你确定能擺脫得了他們?”
“不,不行,我不能讓他們抓住,我會死的,我會死!”喜妹只知道搖頭,李孑能感覺到她全身都在發抖。
“冷靜。”李孑低喝了一聲,扭頭看了眼離得越來越近的人群。
把人藏起來?
還是當面解決?
衡量過後,李孑選擇了後者。
拉着喜妹等人過來,“待會乖乖聽我的。”
“小姐。”
三個車夫這會也從帳篷裏跑過來。
李孑看了他們一眼,“都各自找個趁手些的武器,待會怕是不能善了。”
車夫:“······”繼車夫後,他們又要兼職打手了!
不過心裏吐槽歸吐槽,眼看前面一群人來勢洶洶,三人還是乖乖去辦了。
“喜妹,你個死丫頭,居然敢翻窗!”
那婦人見到找了半夜的人,眉毛藝術,扯着嗓子直接罵開,邊說邊伸手要把人拽回去。
李孑拉着喜妹飛快往後退了一步,避開揮舞過來的粗壯手臂。
喜妹身體抖動的幅度加劇,看樣子是怕極了這個婦人。
石氏視線随即落在李孑身上,目光落在月光下的那張讓她油然生出嫉妒的臉上,臉色更加陰沉沉,“你誰啊?”
“我是誰不重要,只不過,”李孑扯了扯喜妹的胳膊,“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剛剛跳河自殺,恰好被我救了而已。”
“跳河?”
“自殺?”
“喜妹為什麽要自殺啊?”
“石大娘,你不是說喜妹是偷了家裏的錢偷跑出來的嗎?”
後頭跟着的衆人一愣,脫口而出問道。
石氏臉上橫肉抖了抖,眼底閃過一抹驚慌。
接着眼珠一轉,語氣又強硬起來,“喜妹好好的,做什麽自殺?你說她自殺,有證據嗎?”
在場都是男人,她就不信喜妹敢脫了身上那件鬥篷。
一直沒有出聲的瘸腿男人終于開了口。
“喜妹,過來爹這邊。”
喜妹又往李孑身後縮了縮,下意識地抗拒,“不。爹,我······”
李孑:“······這是你爹娘?”
喜妹抿着唇點點頭。
男人看向李孑道:“姑娘,我們是喜妹她爹娘,這是我們的家事,姑娘還是不要插手的好。”
李孑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石氏擡手準備把喜妹從李孑身後扯出來。
李孑突然出聲:“喜妹為什麽跳河?”
她問得突然,石氏動作下意識地頓了頓。
矛頭對準喜妹,“跳什麽河,她就是拿了家裏的錢偷跑出來的。死丫頭,趕緊跟老娘回家。”
“喜妹,乖乖跟你爹娘認個錯吧,怎麽能偷家裏的銀子,你這也太不懂事了!”
“是啊,誰家都不容易。你看你弄這一出,讓你爹娘大半夜還得出來找。”
“就是,你爹腿腳還不好,找你找了大半夜。”
······
“我沒有!”
“我沒有偷家裏的銀子。”
“家裏的銀子放在什麽地方我都不知道。”
“你們別說了!”
一直畏畏縮縮躲在李孑身後的喜妹終于崩潰地大喊出聲,吓了正出言相勸的衆人一跳。
他們印象裏的喜妹從來都是細聲細氣,但也從沒有說謊。
猶疑的目光轉到石氏身上。
石氏察覺到衆人的懷疑,又見喜妹這個樣子,突然有種事情發展即将脫離她掌心的恐慌。
“你個死妮子,吼什麽吼。都是你長輩,你做錯了事,大家說你兩句還不行了?”
“爹,您也是這麽想的嗎?”喜妹直勾勾地看向她爹。
卻見他遲疑了片刻後,還是點了點頭。
“你們什麽都不知道。”喜妹慘然一笑,低頭看着握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
從她爹娘帶着人找來,直到現在,這只手都牢牢護着自己。
她的親生爹爹不惜在外人面前污蔑她,到頭來維護了自己的,竟是一個只見過一面的陌生人。
喜妹心裏一片悲涼,胸口忍不住湧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
“我沒有偷家裏的銀子。”她的聲音很平靜,是那種一片死寂的平靜,“我偷跑出來,是因為我娘她要把我賣給鎮上的那位黃員外做妾。”
“住嘴!”石氏沒想到喜妹真有膽子說出來,面色一變,張嘴就準備反駁。
她身後有人出聲,“石大娘,喜妹子說的是真的嗎?我有次去鎮上,确實好像看到你跟黃員外的那位管家見面來着?”
“你看清楚了?”
“黃員外家的那個管家白白胖胖跟着發面饅頭似的,方圓五裏都沒比他更白胖的了,應是沒有看錯。”
“石大娘,你家跟黃員外家沒什麽親戚吧?”
“要真是喜妹子說的那樣,石大娘你這是辦得就有點虧心了啊!”
“就是就是,我記得那黃員外都六十多了吧!”
情形在這一刻逆轉,譴責的目光從喜妹移到石氏身上。
石氏之前還想着遮掩,這會眼看遮掩不下去了,心下一橫,“我這也是為了喜妹好,黃員外雖然年紀大了,但人家手裏有良田百頃,商鋪數間,又正好看上了喜妹。喜妹進門後就是去享福的,我還能害她不成?”
衆人表情各異。
有人面上多了分贊成,有人依舊不滿。
李孑察覺到手下喜妹的手臂肌肉緊繃。
偏頭看了眼她的面色,就見她小臉氣狠了。
“黃員外看上的是我娘親傳給我的祖傳繡技來為他牟利,你為的是黃員外允諾的二百兩銀子,來給小石頭買媳婦,我說的可對?”
二百兩銀子一出口,人群中頓時嗡的一聲,有人忍不住開口問道:“喜妹子你親娘的刺繡技法是祖傳的?”
“是。娘親臨終前跟我說過,她沒有嫁給我爹爹之前,是江南一家繡莊的大小姐,後來家道中落,北上逃難嫁給了我爹爹,相信這件事村裏長些年紀的大伯大娘都知道。”
人群裏有幾個年紀大的回想了一番,肯定地點點頭,“确有此事,時間有些遠我都快記不清了,不過喜妹子她親娘确實是從南邊逃難來的沒錯,娘家一個人也沒有了。”
“那祖傳繡技真能值二百兩銀子?”
有人還有些不敢置信,二百兩銀子啊,他們活這麽大都沒見過這麽一大筆錢。
石氏剛準備開口否認,喜妹速度飛快地截住了她的話頭,“您可別接着搖頭,您跟那位黃員外家的管家見面的時候,可是有人看見了,您收了對方一百兩銀票的定金,我雖然不知道您把錢藏在哪了,但是這種事想要求證也很簡單。報官,跟黃員外求證!”
話音斬釘截鐵。
一聽報官二字,大夥已經信了九分。
“宋家三伯,”有人看向喜妹的父親,“這麽大的事石大娘沒跟您說嗎?”
宋老三面上神色一番變化,最後看着喜妹的目光歸于冷硬,“喜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快快跟我歸家去。”
李孑聽着這句話心口騰地冒出一股火來。
她這會已經聽明白了。
爹是親爹,娘是繼母。
有了繼母,也就有了後爹。
喜妹手上有一門祖傳繡技,她那繼母要把人跟繡技都給賣了,好用換來的銀子給自己親兒子娶媳婦。
用的偏偏還是給一個老頭子做妾的辦法。
這是要把喜妹的後半輩子也給毀了。
不過可能在有些村民眼裏,喜妹這是去享福。
李孑對此簡直嗤之以鼻。
那麽今晚發生的一切也都可以串起來了。
喜妹因為反抗這門親事被鎖在屋裏,找機會跳窗逃跑,起了輕生的念頭跳了水,正好被他被救了起來。
真是好一出繼母後爹逼迫子女獲取利益的大戲。
對上對面這兩張蠻橫扭曲的臉,李孑直犯惡心。
她偏了偏頭,“喜妹,你想如何?妥協跟你爹回家?我不攔着。但你若是想要反抗到底,”她頓了頓,表情多了分鄭重,“我幫你。”
“我死也不會給黃員外做妾。”喜妹恍恍惚惚對上李孑看過來的目光,咬了咬唇,面上泛起一抹堅毅之色,“我娘說過,寧為窮人妻,不做富人妾。我就算餓死累死,也不妥協。”
“好。”李孑揮手讓車夫拿着棍子擋住對面那兩個二話不說就準備過來搶人的夫妻倆,目光落在宋老三的臉上,“身為喜妹的親生父親,幹出這等賣女求財之事,你枉為親父。”視線一偏,“你雖是喜妹繼母,但她也叫你一聲母親,但從你做的這番事上,看得出來你并沒有把喜妹當女兒甚至是親人看待,只當是一個能給你賺錢的工具,我看不見你的人性和良心。還有你們,”李孑最後看向後面動手不是不動手也不是的面色糾結的一衆村民,“也不是誰都願意去富貴人家做妾,只為了吃好穿好的。”
這一番話把所有人都給說了一通,被說的人臉皮忍不住一崩,一陣青一陣白。
“有人的脊梁天生就彎了,但有些人的脊梁,打都打不彎。就算打折了,照樣能再挺起來。”
李孑這句話落下,人群中有好幾個人默默垂下頭,沒敢直視那雙格外清冷的眼睛。
有人開始勸宋老三和石氏,“既然喜妹子不願意,你們倆也別逼她了。”
石氏掙脫不開前面擋着的人,聞聲回頭橫過去一眼,“你說得倒是輕巧,那可是二百兩銀子,你們一家辛辛苦苦一輩子都賺不到,別是紅眼病犯了!”
那人被這話給堵得臉色一青,狠狠一揮袖子,“那我也不會賣了自己的女兒。”說着手上火把一扔,扭頭大步走了。
“石大娘,說到底這也是你們的家事,我們就不摻和了。”
緊接着又有幾人識趣地離開,叫都叫不住。
不到半刻鐘,原地只剩下宋老三和石氏,還有兩個宋老三的本家兄弟。
石氏拿眼睛狠狠剜向喜妹,“你別看人都走了我就治不了你,反正我定金都收了,你這輩子,生死都是老宋家的女兒,孝道大于天,我到哪都有說頭。拿你的賣身錢給石頭娶妻,這就是你的命。”
宋老三動了動嘴沒有開口。
但他這個态度已經代表了默認。
剩下的那兩個宋家的本家兄弟微微偏了偏頭,沒敢看喜妹期盼的眼神。
他們來之前,石氏是給他們許了好處的。
這也是他們沒有跟着衆人一起離開的原因。
“這倒是不一定。”莫驚瀾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站在李孑身邊,出聲道,“母慈子才孝,中秦律法中有一則,不顧兒女意願強行賣兒賣女,等同販賣人口,你們要是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也就罷了,但現在,你那區區二百兩,可封不住剛剛那些離開的村民們的嘴,更遑論我們。兩位可知道販賣人口,再加上逼得自己輕聲,是何罪責?”
莫驚瀾語氣很輕緩,相比起李孑剛剛的疾言厲色不知道溫柔了多少倍,但這一番話生生讓宋老三和石氏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石氏色厲內荏,“我,我才不信,你這是故意吓唬我們。”
莫驚瀾給對面的人科普完收回目光,視線落在李孑身上,變得柔和,“我們這次抄了近路,算下來那位郭大人走官道,明天應該就能到此處。不妨,請他來評評理?”
莫驚瀾沒有壓低嗓音,用的是正好能讓石氏和宋老三能聽見的音調。
石氏聽得心頭咚咚一陣亂跳:“什,什麽郭大人?你,你們吓唬誰呢?”
李孑挑了挑眉,煞有介事地點點下巴,“那倒是巧了!”視線往石氏和宋老三面上一掃,“也正好,給二位普及一下咱們中秦律法,那位郭大人可是你們魯東州的知州呢,這麽一位大官會親自審理你們賣女兒的案子,怎麽樣,有沒有覺得很榮幸?”
石氏:“······”老娘榮幸地腿都快軟了!
她見對面兩人的表情一點都不像是作假,心頭就禁不住一陣陣發虛,下意識地伸手扯住宋老三的衣袖,眼神示意:咋辦?
宋老三看着對面那一男一女笑盈盈的模樣,心裏也發慌着,冷不防被石氏伸手一扯,一個沒站穩險些撲倒在地上,臉皮忍不住一窘。
他強硬了一輩子,這會也低不下頭去,硬着頭皮道:“我是喜妹親爹,我就不信她能不顧孝道把我告到官府去,她要是敢,下半輩子都得背個不孝的罪名。”
李孑眼神冷下來,安慰地拍了拍喜妹的手背,嘴角輕輕勾起,“那就,拭目以待好了!”
糾纏無果,他們這邊又打不過,石氏只能罵罵咧咧地回家。
李孑看着人走了,揮揮手讓充當了一次保镖的車夫們回去繼續休息,又讓莫驚瀾在放行李的那輛馬車裏找了一頂帳篷搭好,拉着喜妹走過去,“你先将就這一晚上,等明天,真正能給你做主的人就會過來了。”
喜妹也有些不敢相信,忍不住問道:“姐姐,您剛剛說的郭大人,果真是我們魯東州知州嗎?”
“自然,我從不說假話。不過你也要想好了,”李孑表情嚴肅,“你若是想徹底擺脫這個命,唯一的辦法就是跟你父母斷絕關系,要不然就算你幸運躲過此劫,以後照樣會被他們用別的方法去壓榨你的價值。”
喜妹笑了笑,笑容裏多了分灑脫,“姐姐,經此一事,我也算徹底看清了。斷絕關系就斷絕關系吧,以後的喜妹,只想為自己活着。”
李孑拍了拍她的肩膀,“去睡吧,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嗯,”喜妹乖巧地點點頭,卻突然後退一步,屈膝朝李孑深深施了一禮,“謝謝姐姐此番救了喜妹兩條命。此等大恩,沒齒難忘,此生報答不了,來生結草銜環,也定來相報。”
這兩條命,一是性命,二是命運。
她此番僥幸被救了性命,也幸運看到了一道同屬于女子的,立在她身前時讓她感覺如高山般踏實且難以逾越的,永遠挺直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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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兩更合一了,麽麽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