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公堂之上
縣衙公堂。
驚堂木一拍。
“堂下何人?”
宋喜妹背脊挺直跪于公堂之上。
“民女莘縣宋家村,宋大林之女,宋喜妹。”
“狀告何人?”
“繼母,石蓮花,親父,宋大林。”
“你有何冤屈,細細道來。”
“是。”
宋喜妹直起身。
她能感覺得到,自己身後有一道鼓勵的目光,支撐着她在頭頂青天煌煌官威之下,條理清晰地吐出壓在心頭的恨和怨。
這一刻,她心頭有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懇請知州大人,縣令大人,為民女做主。”
郭純表情肅正坐于高懸明鏡之下,卞海居于副手。
“傳被告石蓮花,宋大林,堂上問話。”
石氏被押至公堂上,直接往地上一跪,“大人,民婦冤枉啊!”
哭嚎聲登時響徹公堂。
郭純忍不住眉頭一抖,“肅靜!”
石氏收聲不及,直接打了個嗝。
“石蓮花,宋大林,本官來問,你來答便是。”
“自你嫁入宋家門,可有慢待宋大林前亡妻之女宋喜妹?”
石氏想都沒想搖頭,“大人,民婦對喜妹,是,是當做親女一般看待的。”
“宋大林,你妻石氏所說是否屬實?”
宋老三擡頭看了一眼前面跪着的細弱背影,面上閃過一絲掙紮,繼而恢複冷硬:“是。”
聽見身後的聲音,宋喜妹肩頭忍不住一顫。
公堂外,跟過來的宋家村村民跟着噓了一聲。
有人小聲嘀咕起來。
“宋老三家的回那話虧不虧心?”
“她也不敢說她在家天天折騰喜妹啊!那官老爺還能饒得了她?”
“這倒也是。”
“沒想到喜妹還真把她爹娘給告了。”
“看見坐在堂上窗戶邊的那一對男女沒,昨天要不是他們,喜妹跳河都救不回來了。”
“真是作孽啊!”
守在縣衙公堂門口的官差:“······”
公堂上,郭純語氣平靜地繼續問道:“可宋喜妹狀告你們強迫她做黃有財的小妾,并為了讓她屈從先是不給她飯吃,後又把她鎖在房中,可有此事?”
石氏頭搖得像撥浪鼓,“大人,這都是喜妹那死丫頭胡說八道。”
“那你欲将她送到黃有財府上做妾,并收了黃家一百兩銀子的定金,可有此事?”
石氏嘴角的橫肉哆嗦了下,頓了頓才出聲道:“沒有。”
她把錢藏的好好的,誰都沒說,就不信有人能找出來。
“宋大林,你妻子的這番回話,你可有添補?”
宋老三衣服下的胳膊被狠狠扭了下,回過神來搖搖頭:“回大人,沒有。”
“你們可要想清楚了,這公堂之上,容不得一句妄言,要是讓本官知道你們說了謊,搪塞本官,輕則上板子,重則可是要坐牢的!”
石氏腦子嗡了一聲,不過話已出口,也只能咬咬牙認了,“大人,民婦沒有說謊。”
老宋可是喜妹她爹,要是喜妹還想做人嫁人,就不信喜妹敢把他爹送到牢裏去。
想到這,石氏又鎮定下來。
卻不知道就在剛剛宋老三說了那一聲是,又沒否認的時候,喜妹的心裏,已經沒有宋老三這個爹的位置了。
“傳黃有財,白瑞!”
石氏猛地直起身來。
黃有財被半拖半拽着上了公堂。
擡頭一看是,堂前正中坐的是個生面孔。
他是認得縣令卞海的,但現在就連縣令就屈居下位,就只說明現在審案的這位,官職比縣令還要大。
他到底犯了什麽事啊?
不等問話,黃有財已經自己開始反思起來了。
等到一低頭下跪,對上一張滿是橫肉的臉,又是一愣。
這一冷他下跪的動作就頓住了,被身後的官差使勁拍了下肩膀,才回過神來。
“小民,叩見兩位大人。”
白管家跟在他身後跪下,掃了眼前面跪着的三道背影,心裏多了分思量。
“黃有財。”
“小民在。”
“你可知可知本官為何傳喚于你?”
“這······”黃有財認出了石氏,心裏隐隐有了眉目,“小民不敢妄言!”
倒是知趣。
郭純眼簾微掃,掠過窗邊正坐着悠閑喝茶吃點心的兩人,嘴角不着痕跡地抽了抽,視線又回到黃有財身上,“下面本官來問,你答。如若有一句謊話,本官嚴懲不貸!”
“先把石蓮花,宋大林帶下去。”
石氏被迫帶走,路過跪在地上的黃有財時,她想給這人使個眼色,奈何對方一直低着頭,她這邊剛準備張嘴,本來按在她肩膀上的手就挪到了她嘴上死死捂着,只能瞪大眼睛被拉了下去。
“黃有財,本官且問你,可認得剛才那兩人?”
黃有財有些暗恨那宋家的小丫頭沒想到如此烈性,現在人既然已經在官爺面前露了面,他之前那一番盤算指定要落空,想到這他忍不住咬了咬牙。
在心裏衡量再三,“會大人,小民識得。”
“你一富商巨賈,因何識得那名鄉野村婦?”
黃有財在心裏斟酌了片刻言語後,才小心開口道:“月前,小民在巡店途中,偶然間得見一張繡屏,因其上繡圖技藝超凡,便動了心思,着人輾轉打聽,欲把這等人才收攬于小民那布莊中。好在還算順利,小民找到宋老三家便跟那石氏說明來意,石氏當場願以二百兩銀子把人賣予小民,小民擔心她不認賬,還立了契書,并讓小民家裏的管家送了一半的定金。”
“當時你可知道你要找的人是石氏的女兒?”
“······”黃有財面上多了幾分心虛。
郭純見狀,拿起驚堂木一拍,“說。”
“是是,小民知,知道!”
“那宋家女可曾點頭?”
“當,當時那宋喜妹不知道。”
“也就是說,你們在當事人什麽都不知道的情形下,達成了買賣人口的交易?”
“大人,”黃有財小聲弱弱地反駁,“石氏是宋喜妹的娘親,再者小民還給了宋喜妹妾室的身份,這也,不算埋沒她,她了!”
郭純面色黑沉下來,“若是你們這般做法,險些逼死一個妙齡少女呢?可還覺得理所應當?”
“什,什麽,逼死?”黃有財瞪大眼睛,視線落在前頭那道跪着的纖細背影上,心頭一陣突突直跳。
李孑放下茶杯從半扇屏風的後面走出來,目光冷厲地掃了眼地上跪着的黃有財,“宋喜妹自始至終都沒有點過頭,反抗無果被石氏鎖于房中不給飯吃,昨夜她跳窗欲投河輕生,要不是我恰好聽到動靜把人救起,她現如今已經香消玉殒。如此,你可還覺得自己的做法是對的?”
黃有財吶吶不敢言。
“黃員外,”李孑冷笑出聲,“你以為自己多大魅力呢,還一個妾室的身份,你臉可真大!”
郭純:“······”怎麽這還挖苦上了,雖然聽着還是很爽的,但這是公堂上啊!
好在李孑也知道見好就收,她轉頭看向郭純,“大人,敢問這間接殺人未果,依中秦律例,該當何罪?”
郭純:“······”這問話,真是太熟悉了!
上一個被這麽問的,還是他監的斬呢!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但此事報官的宋喜妹雖然是受逼迫,但一來逼迫她的是父母親人,二來又是她自殺未果,姿勢不能一概而論。
“把石蓮花,宋大林帶上來。”
等人一上堂,郭純直截了當:“黃有財已跟本官坦白,是你二人私立契約,險些逼死宋喜妹,他已經簽字畫押。石蓮花,本官問你,可還有話說?”
石氏直接跪坐着呆愣在地上。
“民,民婦······”
郭純面上一沉,“石蓮花,宋大林,你們兩個可還記得方才本官的問話?”
石氏和宋大林腦子這會總算轉到前頭,臉色頓時煞白一片。
黃有財既然招了,那就說明大人知道他們方才是說謊了!
她的反應倒也快,拉着宋老三就往地上磕頭,“大人,民婦,民婦有罪,求大人饒命!”
郭純冷冷哼了一聲。
撞了南牆,才知道求饒。
公堂外。
宋家村的一衆村民們把這一番反轉看得津津有味。
“這石氏也是罪有應得,平日裏嚣張跋扈也就罷了,居然在青天大老爺面前也敢撒謊,這下兜不住了吧!”
“不過喜妹那丫頭也挺冷血的,你看她爹娘頭都磕破了,她連頭都沒回,一聲都不帶吭的。”
“攤上這麽個後娘,被逼地差點就死了,擱你身上你能原諒?”
“設身處地想一想,喜妹對石氏恨着呢,宋老三剛才那一番作為,估計也讓喜妹徹底心冷了。”
郭純八風不動,石氏磕的腦袋暈乎乎,看見還跪在前面的宋喜妹,爬過去扯住她胳膊,“喜妹,是娘錯了,我回家就把那一百兩銀子退給黃員外,你跟大人求求情,我們可是你爹娘啊,你難道真想讓我們坐牢嗎?你別忘了你還有個弟弟呢,我們要是坐了牢,你和你弟弟可怎麽辦?”
喜妹垂眸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很平靜,平靜到讓石氏心頭猛地一涼。
下一刻,她的手被狠狠拂開。
“我不想再給你們一次賣我的機會了。”
“不不不······”石氏慌忙搖頭。
“我也不想聽你和石頭每天死丫頭,賠錢貨的叫我了。”
石氏只知道搖頭。
“你們現在這個樣子,都是咎由自取。”
“不!”這回是宋老三出了聲。
喜妹看了他一眼,緩緩勾了勾唇,眼底一絲情緒也無,“但凡爹您對我有那麽一點點的愛護,我也不會選擇走上這條路。”
“爹,娘,是你們逼我的。”
宋老三在這一刻才真真切切的體會到,
他是真的失去這個女兒了。
張口,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喜妹朝郭純磕了個頭,直起身來,“懇請大人,今日,宋喜妹願與宋大林,斷絕父女關系,從此之後,只當是陌生人。還請大人恩準。”
“罷了,卞大人。”
卞海起身,“下官在。”
“宋大林枉顧父女之情,縱容妻子險些逼死親女,又在公堂之上為了維護妻子,做下僞證。種種作為,不堪為父。就在此公堂之上,與他們一份斷絕關系的契書吧!另給宋喜妹設立一女戶。”
卞海垂眸應是。
“另,石蓮花,宋大林二人方才在公堂之上謊話連篇,企圖欺瞞本官,又有虐待險些逼死親女在前,杖責三十大板,念其二人還有一兒,兩年囚刑等到他們兒子成年之後,再予以執行,但每年仍要繳納緩刑費用二十兩銀,不得違抗,否則囚刑加倍。”
“黃有財,此事你是因,非法立契險些釀成人命在後,本官念你在公堂之上态度坦誠,又年歲不小,仗刑可免,但仍需上罰沒八百兩紋銀,并賠償此次受害之人宋喜妹五百兩紋銀,你可有異議?”
黃有財聽得銀子數額心裏一陣陣抽疼,面上還帶感恩戴德,“小民,并無異議。該罰,該罰!”
好想哭!
郭純摸了摸胡須,餘光瞥了眼李孑的方向,驚堂木一拍,“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