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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榜上無名

黃大寶三個字,字跡硬朗,清晰明了。

成佑帝來回看了好幾遍,确定自己不是看花眼。

試題上的朱封送來之前沒有揭開,這便說明在這些試題呈上來之前,無人知道做題人是誰。

也就杜絕了有人借機逢迎的可能。

那就是他的這位大臣們,是真心覺得這篇文章作得最好,這才放在了最上面。

而他的皇兒,就是文章作得最好的那個。

成佑帝壓下心頭的激動,把試題小心翼翼地拿起來,細細翻看起來。

“好,好,好啊!”

寧壽端了一托盤的糕點匆匆走來,剛踏進禦書房的大門,就聽着成佑帝連呼三生好,一聲比一聲興奮。

他穩了穩手上的托盤,挂上一張笑臉,走上前,“陛下這是看什麽呢,這般高興?”

“朕在看陳源呈上來的這次會試前幾名的試題,”成佑帝勉強壓了壓嘴角,但眼角眉梢依舊滿是得意,“寧壽啊,你猜猜這次會試的頭名是誰?”

寧壽眉毛微微一挑,“陛下您這麽問,這頭名是奴才認識的?”

成佑帝點點頭。

寧壽小心瞥了成佑帝一眼,又垂眸狀似仔細想了一想,這才道:“敢問陛下,可是太子殿下?”

成佑帝一聽嘴角上揚的更厲害了。

寧壽一看成佑帝這個反應,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往後一站,挺了挺身板,請容我小小驕傲一下。

成佑帝捏了塊糕點放嘴裏,偏頭一看就見寧壽站得筆直,“寧壽啊,朕問你,為何會覺得這頭名是皇兒的?要知道皇兒可是這場會試中年紀最小的,朕剛看到皇兒名字的時候也有點不敢相信呢。”

寧壽一聽就明白了。

陛下這是讓他可勁誇一誇太子呢。

這波他再熟練不過。

張口就來。

“殿下年紀雖小但聰穎過人,這場會試既然殿下參加了,奴才就沒想過這頭名會落到別人頭上,肯定是殿下的囊中之物。”

寧壽誇得繪聲繪色,反正他所言都是事實。

成佑帝當晚多吃了兩碗飯。

大晚上的在禦花園裏繞了一圈來消食。

次日一早,陳源前來拜見。

當頭又把這次會試的頭名給誇了一波。

“陛下,往年時候的會試頭名幾個考官之間總會争執一番,不過今年這場會試的頭名,微臣和所有副考官的選擇全都一樣,不知陛下覺得這頭名的文章寫得如何?”

成佑帝心裏暗喜表面老神在在地點點頭,“嗯,是不錯。”

但他随後的一句話就把陳源給說愣了。

“不過,殿試就不用他去了。”

陳源聽得一愣霍然擡頭,連不能直視聖顏都給忘了,“陛下,這是為何?”

“陳源,”成佑帝的眉眼在這一刻有些深,“太子也參加了這場會試。”

陳源剛想說這是微臣也知道啊,下一刻,他眼睛下意識地瞪大。

“陛,陛下,這頭名······”

成佑帝這會也不追究他說話磕磕巴巴了,緩緩點點頭,證實了陳源的猜測。

陳源:“······”

他得緩緩。

他也想靜靜。

成佑帝看着他這一副被雷給劈了似的表情,心滿意足。

招手讓寧壽把那一疊試題給拿過來,“太子的那張試題朕已經抽出來了,後面的名次就按照你們排好的,去張榜吧,那些舉子們也該等急了。”

陳源一臉恍惚地出了皇宮大門。

剛到禮部,就被一群人給圍了上來。

“陳大人,這得了頭名的到底是何人啊?”

“對啊,能寫出這般絕妙文章,我們都還想去見見呢。”

“陳大人,這試題上的朱封都拆了吧,快給下官瞧瞧。”

陳源聞聲把試題扔給上來要搶的人,抹了把臉,學着成佑帝的莫測高深,“頭名的試題被陛下給留下了,不過這人你們都認得。”

“難道是朝中哪個大臣家的子弟?”

“不過,我們都認得,那人應該是國子監的監生。”

“今年來參加會試的有哪幾個來着?”

等這些人都一一讨論完了,列出來幾個可能的人名,又齊齊看向陳源。

“陳大人,您就別賣關子了成不?”

陳源偏頭瞥了眼朝他作揖的副考官之一,清清嗓子,開口道:“是太子殿下。”

“誰?”

伴随着這一聲下意識地輕呼,現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有人回過神來,張嘴,聲音顫抖,“太,太,太子殿下?”

另一人看他一眼,“我記得,太子殿下才十二歲。”

衆人又是一陣沉默。

這人和人一比,他們家裏那些還算優秀的兒孫們都該扔了。

人群恍恍惚惚地散開,陳源摸摸鼻子,看了眼重新回到手裏的試題,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張上,“你可真幸運了。”

要不是太子殿下不好參加陛下主持的殿試,這頭名,非太子殿下莫屬。

**

貢院門口。

放榜就在今日。

一大清早,張貼紅榜的地方就被人給圍了個水洩不通。

個個都在翹首以待着前來貼榜的官兵。

終于,到了巳時。

一隊腰挎橫刀的官兵護衛着四個各捏着大紅榜一角的官兵,從貢院裏走出來。

到了張貼紅榜的那面牆壁前,在無數雙眼睛的緊盯下,把紅榜給貼了上去。

人群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擠,又被護着紅榜的官兵給攔住。

有人已經驚呼一聲:“有我,有我的名字,第八十二名,我上榜了!”

這話一出,頓時引來一片羨慕的眼神。

彭遇這會也擠在人群裏。

伸着脖子盯着紅榜上那一列列名字。

第一排沒有。

他額頭冒出一滴汗來。

等到全部看完,他心裏一慌。

沒有。

怎麽會沒有?

和他同來參加秋闱的同窗韓高無意間看見他一臉恍惚失落的表情,“彭兄,你這是沒拿到好名次喪氣了不成?”

彭遇勉強扯出一抹笑來。

就聽韓高接着開口:“不過第一百九十九名,也不錯了,我也就比你靠前三個名次。後面還有殿試呢,發揮好了說不定還能進二甲之列。”

彭遇正準備離開的身形一頓。

猛地扭頭看過去:“你說什麽?第一百九十九名?”

“彭兄?”韓高也是一愣,“你該不會沒看見你的名字吧?”他說着伸手一指,“看,就在第二排最下面,可能剛才人擠人,把彭兄你的名字給擋住了。”

彭遇順着他手指看過去。

果然看到了大紅榜的最下方,紅紙黑字,寫着:“通州人士,第一百九十九名,彭遇。”

彭遇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這麽一會的功夫,他感覺自己先是從人間進了地獄,又從地獄猛地竄到了天上。

“走走走,”韓高伸手一拉他胳膊,“咱們先回酒樓好好吃一頓,再回去好好準備接下來的殿試。”

彭遇沒動,“韓兄稍等,我還想在榜上找一人的名字。”

“誰啊,彭兄新認識的朋友?叫什麽名字,我也幫你找找,這樣還能快些。”

“他人叫黃大寶。”

兩人一個從紅榜最前,一個從紅榜最後,一個名字一個名字看過來。

好一會,他們對視一眼。

韓高:“找到了嗎?”

彭遇搖搖頭,“沒有,你呢?”

“我也沒有。”

彭遇回想到幾天前那個矮小卻滿身自信的少年,有些可惜地嘆了口氣。

“我本以為他肯定能榜上有名的,而且要不是他,我可能連第一百九十九名都拿不到。”

“這要怎麽說?”

“當時第一場的試題我沒能寫完,着實有些灰心喪氣,還是那位大寶小兄弟提點了我一番,才沒有影響到我那後頭的兩場考試。這,實在是不應該啊!”

韓高拍拍他肩膀:“彭兄,這談何應不應該,沒能上榜就是沒上。不過也沒關系,明年還有會試,那黃大寶潛心苦讀一年,說不定明年就能上榜了呢。不過晚了一年時間而已。”

彭遇輕點了點頭,又往四處看了一眼,沒看到那道熟悉的矮小身影,這才收回心頭的些許悵然,和韓高一同擠出人群直奔附近的酒樓而去。

不見也好,要不然一個上了榜一個沒上,也徒增了尴尬!

這會正在宮裏被拿着試題過來的成佑帝花式誇贊的團子:“······”

呵呵噠!

316

會試之後,便是殿試。

榮登紅榜的三百六十名貢士,在會試之後的第九天黎明之時,齊齊被帶到皇宮,進了舉辦殿試的大朝殿之內。

歷經點名、散卷、贊拜、行禮一應禮節之後,懷着一顆緊張到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心,坐到了各自的座位上。

試題很快被分發到每一個人手上。

殿試只靠一門,日暮便要交卷。

期間,皇帝就坐在龍椅上面看着一衆貢士答題。

居高臨下之時,所有人不管做什麽,是奮筆疾書,還是沉思不解,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性質來時,甚至會走下龍椅,行至殿上轉上一圈。

所以一應答着試題的貢士們,不光要認真答題,還要同時承受着頭頂上方的莫大壓力。

這個時候,就要看你的心穩不穩了。

彭遇的名次靠後,座位自然也在後方。

雖說沒有前幾名就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那邊醒目,但他壓力也不小。

帝王龍威,在這之前只浮在他的想象中,現在,他算是終于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把手掌心的汗水往衣服上抹了抹,他這才伸手去摸放在桌上的試題,勉強讓自己沉下心來,去認真研究該如何作答。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輕緩的腳步聲。

殿內太過寂靜,便顯得這道腳步聲尤為清晰。

這個時候,殿試已經開始,怎麽還有人來?

雖是好奇,彭遇也沒敢回頭或偏頭去看。

目光只緊緊鎖死在面前的試題上。

很快,那道腳步聲從他身側走過,一步步向前。

距離越來越遠,聲音也越來越輕。

“殿下,您來了。”

殿內一道聲音響起,彭遇聽出來是皇上身邊那位太監的聲音。

那人被叫做殿下,難不成就是最近剛被冊封的中秦太子?

殿內聽見這道聲音的不少人都忍不住稍稍擡頭,朝前方看過去。

“嗯,我過來看看。”

“那奴才給殿下加把椅子?”

成佑帝在團子準備點頭前插了句嘴,“不用,皇兒,過來坐。”

寧壽頓時不說話了。

彭遇垂着頭動了動耳朵。

不知怎的,他總覺得方才那位殿下的聲音有些熟悉。

可自己這等小民,又怎麽可能見過殿下呢?

想到這,彭遇抿抿唇搖了搖頭,靜下心來,擡手開始磨墨。

是往前沖一沖還是徹底泯然于衆人,就看眼下這一場比試了。

珠簾後方的龍椅之上。

“皇兒。”成佑帝突然開口喚了一聲。

團子收回落在下方大殿之上的視線,扭頭看向成佑帝,眼帶詢問。

“你可要看看這場殿試的策論題目?”

成佑帝的目光裏還夾雜着一分歉然,這要是皇兒也能下場答題,試問誰還能得了這個狀元?

團子被成佑帝的目光看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本就沒打算再進行一場殿試。

只之前的那場會試,他已經向朝中一衆文臣證明了自己的能力。

這麽一場殿試,也沒必要參加了。

不過,他對殿試的題目确實也有一些好奇,索性點點頭,“行。”

他這一番表現看在成佑帝眼裏,以為這孩子還是遺憾的,又是一陣心疼,扭頭吩咐寧壽,“去,給皇兒拿一份試題過來。”

寧壽忙應了一聲,躬身退下。

團子拿到試題後看完題目只想了一下自己該要如何作答後,就把試題放到了一邊。扭頭繼續看向下方一衆答題的貢士們。

成佑帝見狀也沒敢多問,只道:“皇兒對這些貢士們可是有些興趣?還是想在這些人裏選一些進東宮屬,父皇先給你留着?”

這些人往後都是初涉朝堂,确實要比現如今朝上的一衆官員要好調教得多。

團子輕輕嗯了一聲,“閱卷之日,我也想去看看。”

成佑帝自然是滿口答應。

及至午時,成佑帝帶着團子去後殿用膳。

前來殿試的一應貢士們自然也有禦膳房送來的午膳。

若是平時,能吃到禦膳,他們肯定會慢慢仔細地品嘗一番。

不過這會,衆人都是盡可能地吃快一些,好接着答題。

連禦膳什麽味道都沒能嘗出來。

彭遇狼吞虎咽的時候忍不住想到他那位黃大寶兄弟。

若是他在,就算是在這大朝殿之上用膳,可能也會跟會試時一樣慢慢品嘗吧!

正在後殿慢悠悠用膳的團子:“······”

恭喜你,猜對了!

**

日暮降臨。

大殿之上一聲鑼響。

衆人紛紛停筆。

往後退一步,等着收卷官前來收卷。

彭遇趁着收卷官還沒走到他這裏來,最後看了幾眼自己答的題目,又默讀了一遍,雖不算特別滿意,但也還好。

他現在也想得開了,都到了這份上了,後面的就是聽天由命了。

卷子收走,心裏也跟着一空。

接下來,就等着閱卷之後公布殿試排名了。

好在就算是最後一名,再不濟也是個同進士出身。

之後不管是留京還是外派,也都算有了官身。

再次叩拜謝恩後,他跟着前面的人群,低眉斂目出了皇宮。

從頭到尾都沒敢去看龍椅之上的皇上和太子殿下是何模樣。

殿試的閱卷地點不再是之前的禮部大院裏,而是改在了大朝殿的偏殿之中。

往年,殿試的閱卷官都是八名,不過今年,臨時塞過來一只太子殿下。

八名變成了九名。

不過一衆閱卷官們都是知道他們太子殿下的會試頭名成績的,對此也沒有絲毫不滿,更甚至隐隐把團子放在了為主的地位上。

本來的八張閱卷桌,在最前頭又新加了一張。

這就代表着,由團子最先開始閱卷,畫下記號,随後才傳入其他八名閱卷官手裏。

三百多人的試卷,足足用了兩天時間才全部看完。

随後還要選出記着優秀記號最多的十人,進呈給陛下。

不過這些團子就不準備參與了。

反正選入東宮屬的官員,他現在已經有了大致的人選。

三日之後,參加殿試的三百六十名貢士再一次進了大朝殿。

跪拜行禮之後,成佑帝看了眼站在下首負責唱名的官員,“唱名吧。”

這話一落,殿上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唱名官手裏那一個小小的紙袋上。

伴随着紙袋被撕開,拿出那張薄薄的紙張,所有人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前面一番話他們都沒聽到,只聽到,“······一甲三人,第一名,周懷瑾,點為狀元,第二名,胡修遠,點為榜眼,第三名,何啓文,點為探花,三位上前謝恩。”

被點到名字的三人在一衆羨慕的眼神中,出了隊伍走到最前方,叩拜謝恩。

接着,便是二甲名次,二甲錄取一百一十九人,唱名官只隆重介紹了二甲第一,之後便是平白直敘的念名次和名字,成佑帝在上頭聽得只想打瞌睡,下方除了一甲三人和二甲傳胪,卻是無一例外的緊張又緊張。

彭遇這次和韓高站在一起,眼看就要念到一百名,還沒有他兩人的名字,都忍不住揪緊了衣袖。

“第一百零八名,韓高。”

韓高猛地擡頭,又忙偏頭看彭遇,這會也顧不上同窗有沒有失落了,忙小聲問道:“剛剛叫得是我吧?”

彭遇點點頭,“沒錯,二甲第一百零八名,恭喜韓兄。”

韓高這才注意到彭遇有些失落的臉色,正準備開口安慰一句,就聽到前頭的唱名聲:“二甲第一百一十九名,彭遇。”

韓高:“······”

這才叫運氣!

跟着改了口,“也恭喜彭兄了!”

雖然是最後一名,但這二甲最後一名,和三甲第一名,有着本質上的區別。

只有二甲才能被叫一聲進士,而三甲只能被稱作同進士。

到時绶官,起點自然也不一樣。

彭遇緩緩松開緊攥得有些汗濕的手掌,“也是運氣。”

珠簾後。

團子坐在成佑帝身側,狀似無意地掃了一眼這會正一臉慶幸的彭遇。

眼底跟着多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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