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過是盞銅制的蓮花燈。

芯在正中，幾近寸長，無有燈油，不知如何燃起的，微火如豆，不增不減。

醜時方過，長街寂寂，年輕僧人低下頭，細弱的火光照見他小半張臉孔，額頭至下颔的線條如山巒起伏，雪白僧衣柔軟仿佛雲織，裹着他高大的身軀。他停步看了半晌，因袍袖寬大，擡手時露出結實的小臂，輕輕掩在燈上，低聲道：“快到了。”

此處已是襄平，再走兩三裏，便到了千華山地界。千華山峰奇石峭，感應寺落在入山後的第一座峰上，建成至今已有兩百餘年。

寺中做早課時，他站在了山門前，早有小沙彌等在這兒，引他去見主持。

主持問：“師弟此行如何？”

湛寂托着那盞銅燈，道：“幸不辱命。”

怒滄江盡頭有大雪山，雪山中藏一深谷，四季如春，名叫胭脂谷。谷中有教派自號神龍，聽聞是從天竺傳來的。其教義說，人原本是蛇形，居于天上，因犯了錯而落入人間，因要活下去，一部分長出了手與腳，變成了人，另一部分卻維持原形。教中供奉一座半龍半蛇的雕像，稱之為龍神，也将蛇視作自己的兄弟姐妹。他們自小便與蛇在一處，馭蛇手段高明，原本蟄伏谷中，十年前卻在中原現身，擄了許多人。

如此江湖中便沒有他們容身之處，可雪山難進出，尋常人找不見他們蹤跡，兼之他們手段詭秘，不知多少奇俠折在他們手中。三年前，早年被擄去的落花神劍蕭英奇好運逃了回來，說教中人沾了蛇性，喜好淫樂，手段令人發指。

第二日衆人再尋他，卻見這位曾經美如冠玉的劍客已然自刎，用的正是賴以成名的落花劍。

這一事出犯了衆怒，昆侖牽頭，領三山九門十八派，共赴魔劫。怎想神龍教梵羅教主有些神通，險些折戟。衆人思量後，尋上感應寺，請主持湛真出手相抗魔頭。湛真為一寺之主，不便遠行，便由師弟湛寂代走一趟。

湛寂随衆人到了胭脂谷，與之鬥法三月，終叫這邪教除名。

神龍教确有詭異之處，人死而魂魄不散，長此以往，恐有變故，他便将魂魄收在蓮花燈內，留待回寺度化。

他與主持師兄說了經過，到了晚間，沐浴焚香過，自去大殿，結跏趺坐于佛前。

此時衆僧皆睡去，燭火照徹殿內，蓮花燈一豆微光如舊，竟沒暗下半分。

湛寂瞑目默誦，薄唇翕動不絕。如此一個時辰有餘，燈中忽有聲傳出，如訴如泣，他睜眼見裏頭撲出一團粉霧，就地一滾，變作個美貌男子。

男子半趴在湛寂腳邊，一手掩着大開的襟口，一手去牽他衣角，目中含淚，眼尾微紅，哀哀求他：“大師救我！”他生得清瘦，外袍卻甚是寬松，衣下似無一絲半縷，雖将衣裳捏住了，下頭卻露出一雙雪足，。

湛寂目沉如水，在他身上一掃而過，到得腳下時多瞧了一眼，男子若有所覺，面上又紅幾分，将腳往裏縮了縮。

往裏縮時，手上略松了松，衣裳往下落，再抓牢時已是晚了，一大片雪白胸脯已在別人眼下。男子似是羞赧，頭微微垂下，玉似的肌膚微微泛出初荷似的薄粉。

湛寂道：“若要我救你，便回燈裏去。”

男子淚水落下，搖頭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湛寂卻已垂眸不語。

男子手指絞着他衣角，仍要懇求，被他冷面吓卻，不敢開口。忽地驚呼一聲，身體後仰，又急急喚了一聲：“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