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動如參商(十三)
這其中幾人清酒認得, 知道這行人并不是為玄機樓賣命,純粹只是得到消息, 來奪封喉的。
至于為誰, 自然是為自己。
這行人一齊而來,裏面至少有三三兩兩是相識的, 但卻沒熟到将封喉拱手讓人。
清酒心中好笑:“當這封喉是一塊肥肉,可以分而食之麽。”
那行人來時就各懷心思,原來是想搶前一步, 但一來聽說了清酒司命星君的名頭, 集佛道兩家之長, 不敢輕視, 二來得到消息的不止一人,他們趕來時互相遇着了,便想着目的一致, 暫且同伴而行,先奪來了封喉劍, 再作計較。
本不是什麽至誠至信的親友, 又都是歷經風雨的老江湖, 各人心中那點盤算都清楚, 只是利益共同, 這才沒撕破了臉皮。
可如今清酒将這話點明了, 各人心中對同行之人的警惕防備就升到明面上來了。
幾乎是下意識的,斜眼打量身旁之人神色,站位。
清酒笑意更濃, 沒多少善意,似幸災樂禍。
那提劍的白衣公子冷聲道:“諸位不要聽信這女人的話!這女人牙尖嘴利,巧舌如簧,可見一斑,說這麽多,無非是要挑撥我們,讓我們內讧,她可以兵不血刃。”
說着,這公子冷哼一聲:“這女人在算計脫身,這種種恰恰證明她知道封喉所在!”
清酒斜裏望了一眼厭離,朝她使了個眼色,轉而看向那臉色蒼白的公子,笑問道:“這位公子面生,不曾見過,不知是哪裏的英雄好漢。”
“在下不過無名之輩。”這公子冷笑:“你這女人東拉西扯,可是被我言中,心虛了。”
清酒道:“無名之輩也敢來争奪封喉劍,公子是不知天高地厚,還是深藏不露啊。”
清酒話語一出,衆人都看向這白面公子。
這一行人都為封喉劍而來。有的人相識。有的未見過面,也聽聞過名。唯獨這白面公子一人,卻是不知來歷。
這公子臉色更見蒼白,他冷眼瞧着清酒,向衆人道:“諸位可別忘了我們是來做什麽的!如今何須與她胡攪蠻纏,這般溫和的問她,她哪裏會說真話,将她捉住後,嚴刑逼供,不怕她不招。若是再這般耽擱下去,被別人捷足先登,或是讓她溜走了,再後悔可就晚了!”
利益可比懷疑重,這公子一番話,頓時叫衆人收起了疑心,一致對清酒,打算先下手了。
誰得了封喉劍,那也得是見到了封喉劍之後的事。
衆人殺氣騰騰,清酒視若無睹,見那公子長劍已是半出鞘,伸手制止,嫣然笑道:“諸位別忙。”
衆人氣息淩厲,顯然蓄勢待發,并未因清酒這一句話而松懈下來,已然是如野獸緊咬獵物般,絲毫不放。
清酒道:“諸位要封喉劍,給你們就是。”
衆人驚愕,先前好一番說詞,說封喉劍不在,好啊,果然有詐,一試就試出來了。
清酒叫道:“厭離。”
厭離丢下一物,被白布包裹,隐隐約約能瞧見是一把長劍的形狀。
衆人身子繃得如離弦之箭,見到封喉,熱血直沖上腦,已有性急之人按捺不住沖了上來,欲要搶奪。
然而清酒身形之快,迅如疾風,一把握在手中。那人不假思索,朝清酒攻來。
清酒毫不猶豫,将手中的東西抛向那白衣公子,高聲叫道:“給你!”
那白衣公子哪裏料到清酒倏然将劍抛來,這樣緊張的時刻,忽來奇招,他也不知這手中封喉是真是假,只是下意識接住,要解開那白布來翻開看。
先前性子急躁向清酒手中搶劍的人見狀,身子一轉,出如離弦之箭,嘴裏叫道:“封喉劍給我!”
他這一聲宛如魔咒,落在衆人心中,就如在熱油上添了水,狂熱如斯。
衆人都是為了封喉而來的,倘若一開始清酒幹脆的将劍拿出來,他們還疑惑有鬼,現下見清酒一番狡辯,被逼至無奈才送出這劍來,這疑惑便去了幾分。
而又正當衆人精神緊繃,準備動手時,一股氣已經在胸口要噴湧而出,忽然有這麽一人來搶封喉劍,他們不及思索,幾乎是同時出了手,向那封喉劍搶去。
倘若是沒有清酒這前後攪和,或是沒有那急性之人,迫不及待的要奪封喉劍,這群人本還能平平和和的帶走封喉劍,尋個沒人之地,勾心鬥角,争奪封喉。
可惜了事态瞬息萬變。
那白衣公子狠狠的瞪了一眼清酒,急欲要解開那包裹的白布,看一看這封喉劍真假,奈何一行人悉數來奪,毫不留情。
他在這一行人中最為陌生,剛才又被清酒指出來說了,衆人便暗暗對他生了戒心,此刻倘若是別人拿了封喉劍,尚有熟識的人來勸說兩句,不至于這般劍拔弩張,可偏偏是他拿了,衆人下手便就不留餘地。
清酒避開争鬥的人群,身形翩然,躍到櫃臺前。
櫃臺旁是堆積的酒壇。清酒腳尖一勾,挑起一壇酒,抱在懷中,拿起櫃臺上的兩只酒杯,一轉身,飛至樓梯上,坐在厭離身旁的欄杆上,看着下面一場鬧劇。
厭離一身外袍褪了去,也無人注意,她向清酒道:“事關神兵,非同小可,我覺得我們還是早回蘇州為妙。”清酒不甚在意。
那白衣公子漸漸不支,不得已将那劍抛了出去。
清酒瞧見,臉上的笑滿是惡意:“我們一晚上能趕多少路?何必冒這個險,你連日奔波,先歇一晚,我在這裏守着。”
厭離蹙着眉,她去看清酒,見她樂在其中,這場熱鬧顯然深得她心:“清酒。”
清酒拿衣袖擦了擦杯子,倒了杯酒遞給厭離,說道:“我有分寸,你不是說流岫派了人來接應我們,這一路回去,路上恐有埋伏,我們身旁多一些幫手倒還安全些,再有一兩日他們也該到了……”
話未說完,只聞一聲慘呼,下邊已經見了血。那領頭的魁梧男人拿到了劍,松竹客和付長舌和他是一路的,暫時形成了三人應對衆人之勢。
這三人顯然功夫最好,對上那七八人竟也不落下風。
這七八人有心不叫三人離開,就怕是‘頓開金鎖走蛟龍’,再難攔住三人,便堵住了各個去路,一直困在客棧中打。
此時見了血腥,衆人血氣翻滾,哪裏還冷靜的下來。
這些人本就是行走江湖,一言不合便拔刀相殺的渾人,打的惱了,也不管許多,越鬥越狠,大有不死不罷休的勢頭。
那白衣公子在角落閃躲,并不離去,卻也盡量遠避戰圈。
不過兩盞茶的功夫,客棧中有形之物被砍的稀爛,猶如狂風過境,鮮紅的血跡這邊一道,那邊幾滴。
活着的只餘六人,能站着的也不過四人。
付長舌和松竹客傷的較重,點了xue道,止住傷口鮮血流逝,胡亂咽了兩口傷藥,坐在地上喘氣,便是如此,也不曾失了警惕。
那魁梧男人手裏還握着白布包裹的長劍,白布上已經沾上了斑斑血跡。這男人眸色赤紅,握着封喉,大笑道:“我得着封喉劍了,我得着封喉劍了!”
那白衣公子伺機而動,便在此時,遽然出手,拔劍向那魁梧男人刺來。
那男人有些脫力,長刀插在地上,還不及出手,只能匆
匆揚起白布裹着的長劍,擋下他這一擊,然而還是勁力敵不過,被刺中了肩頭。
這白衣公子正要一劍下斬,給他開膛,忽覺背後冷風襲來,他欲待拔劍回擊,但身後來勢之快,連避閃的機會都不留給他。
他只感到膝彎上被重重一擊,一陣疼痛,膝上頓時沒力,半跪在地,緊接着xue道便被點住。
他額前的頭發被抓住,往後一拉,他不得不仰着頭顱,這才看見了是誰背後襲擊。
來人容姿清麗,見之忘俗,不是清酒是誰,他沒得絲毫心情來欣賞這女子容貌,因這女人一雙眼睛斂着無數寒光,刺的人心膽具顫。
上生抵在白衣公子脖子上,只是輕輕貼着,便溢出一道血線。清酒帶着冰冷的笑,問道:“你是不是玄機樓的人?”
這白衣公子心中咯登一下,面上卻笑道:“我不知你在說什麽。”
清酒道:“是嗎。”手中上生帶出一道寒光,鋒利的神兵立刻割開了這人的喉嚨。沒了清酒抓着,這人撲倒在地,鮮血湧出,立刻彙聚一灘。這白衣公子躺在血泊中,片刻便沒了生息。
餘下衆人還在驚訝清酒身手之時,清酒已收了上生,向那魁梧男人手中躲取白布包裹的長劍。
那男人氣力已恢複了許多,松竹客和付長舌也緩過了氣,見她出手,以為她要奪回封喉劍,豁然出手攻來。
厭離突然從樓梯上下來,拂塵擺動,來勢看是柔軟,實則不亞于劍鋒。
兩人立即後躲,但經過一場惡戰,到底消耗過多,不敵厭離,先後被點中xue道,動彈不得。
而那魁梧男人早已被清酒點倒在地。清酒取過劍,将那白布重重解開,那白布原是一件白色道袍,裏面裹着的長劍,模樣并不出奇。
屋中的人不禁都将目光集中到清酒手中的長劍上,只見清酒峥的一聲拔劍出鞘。
劍是好劍,卻無神姿,不過是尋常寶劍,連清酒用的匕首都比不過。
那魁梧男人還未反應過來,說道:“怎麽會這樣!”
松竹客和付長舌恍然,說道:“原來我們着了你的道!”
清酒将那道袍抛給了厭離。厭離看着滿是鮮血的道袍,嘆了一聲,認命穿上。
天寒地凍,她可未來得及帶換洗衣裳。
原來先前清酒給厭離使過眼色,厭離即刻會意,解下道袍反手将背後長劍裹住,先前清酒與那白衣公子說話,所有人都注意着兩人,無人注意到厭離的小動作。
其後衆人一聽到封喉劍,熱血上頭,全心撲在劍上,又有何人注意到厭離穿未穿外袍,背未背長劍這些小事上。
清酒站在那魁梧男人身前,用劍拍了拍那男人的臉,嗤笑道:“一把破劍,值得這樣争。”
那魁梧男人漲紅了臉,憋了好半天,吼道:“要殺就殺,廢什麽話!”
清酒卻未動手,問道:“不知諸位從哪裏聽得消息,說我這裏有封喉劍?”
那男人梗着脖子不說話,松竹客和付長舌不言語,另有兩人躺在地上,半死不活。
清酒冷笑道:“諸位怎麽不想想,封喉劍誰不想要,那傳消息的人為何不自己來奪封喉劍,而是将這事廣而告之。”
三人面色變了變,清酒又道:“各位這是被人推來試水呢,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可不要被人當了棋子還不自知。”
那魁梧男人靈光倏來,瞬間明悟般,看向一旁躺的那白衣男子,狠狠的瞪着,臉上肌肉抽動,暗暗罵了一聲:“他娘的!”
那男人看向清酒,說道:“遇上你個狡猾的婆娘,老子認栽,是殺是刮,悉聽尊便,日後你
若是遇上玄機樓那幫賤人,幫老子個小忙,多捅他一劍。”
三人引頸就戮。清酒睨了三人一眼,好半晌不動手,悠悠說道:“我可以饒你們一命。”
三人雖不懼死,但也惜命,聽到有生機,身軀一震,看向清酒,等她下文。
“但有一個條件。”
三人一臉了然,心想:“果然如此。”
那魁梧男人道:“你說說。”
厭離不禁好笑,這男人受制于人,還一副準備讨價還價的模樣。
清酒道:“此生不碰封喉劍,遇上與封喉劍有關之事,不得參與,你們若能立誓,我便信,放你們一條生路。”
清酒端詳着三人神情。三人并未立即就應,很是糾結了一陣,神色才漸有松動。
好半晌,那魁梧男人正色道:“好!我奎山立誓,此生不碰封喉劍,避開一切與封喉劍相關之事,否則不得好死,難留全屍!”
言畢,松竹客和付長舌先後立了誓,清酒果真依言解開了三人xue道。
這班邪人行走江湖也有自己原則,并非完全是那等偷奸耍滑,毫無規則之人。他們要麽極為守誓,要麽極好面子,雖然我行我素,但有一套自己的規矩,正因如此,江湖各大門派才未趕盡殺絕。
而厭離認識的這松竹客和付長舌兩人便是極好面子的人,所以在被人收拾後,多年不再涉足江湖。
清酒‘縱虎歸山’,也不是随意為之。
奎山站立起身,扛起大刀,直白的向清酒看了幾眼,說道:“你叫什麽?”
“清酒。”清酒笑道:“怎麽,想下次再來找我較量較量?”
奎山道:“清酒。不殺之恩,我記住了,我奎山男子漢大丈夫,誓言說到做到,恩情該報便報,日後若有事,盡可去一封信到杭州聚賢堂,我奎山接到信件,傾盡全力為你辦妥!”
那松竹客和付長舌也是一般言語,行事利落,說完也不再贅言,先後離去,而那兩名半死不活的人,已不知何時氣絕了。
清酒掃視了一遍狼藉的客棧,朝厭離笑了笑:“今日在這将就一晚罷,弄的這麽熱鬧,夜裏該安靜些了。”
厭離無奈的嘆息了一聲,擡步朝樓上去了。
如清酒所言,确實安寧了一晚。翌日兩人見沒有煙雨樓的人找來,一早便動了身,出了甬城,往蘇州去。
兩人策馬行到一處林間,路旁有一茶棚,桌上茶水還有熱氣,棚中卻無一人。
兩人勒停了馬,清酒揚聲道:“雪地天寒,暗處的朋友便不要躲着了,出來相見罷。”
清朗的聲音在林間遠遠傳開,數十道身影悄然現身,踏雪無聲,無一不是武學好手。
一人聲音蒼勁,單刀直入:“交出封喉劍。”
這行人不同客棧遇着的人,他們各個蒙面,瞧不出身份,相比之下,竟是昨日那起渾人比他們光明磊落多了。
厭離喟然長嘆:“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便是無璧,也不得安寧。”
清酒冷笑道:“蠅營狗茍,驅而複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