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沈妱這樣貓一般蜷縮着,抽泣聲不輕不重,一點點的落在徐琰心頭,叫人覺得心疼而無奈。
徐琰将手掌按在她的背心,等她哭聲漸止,才低頭問她,“這半年裏沒法帶你回廬陵,沈明和岳父那裏走不開,不如請岳母上京一趟如何?”
沈妱擡起臉來,淚眼婆娑,“可以麽?”
“岳父不反對的話,自然沒什麽不可以。”徐琰幫她擦掉淚跡,瞧着太陽落山後晚風轉涼,又将那窗扇放下來,帶着沈妱往裏間走,“先前你說孟老夫人和蔣夫人時常念叨,不如就請岳母在京城住一陣子,可以全你的思鄉之情,也能讓岳母跟姐妹團聚,兩全其美。”
這自然是個很好的想法了,沈妱卻還是猶豫,“可是先前我也跟殿下說過母親年輕時候的事情,就擔心萬一皇上那裏……”
“無妨,不讓皇兄和皇後知道就是。”徐琰想了想,“也許岳母還能幫我們一個忙。”
“幫什麽忙?”
“這事我還未思慮周全,想好了再跟你說。”徐琰瞧她情緒漸漸平複,便叫石楠等人來給她洗漱,而後擺飯。
飯後沈妱又取出那寫了一半的家書,跟徐琰商議過後,便在信裏說她思鄉情重,外祖母和蔣姨媽也十分想念,邀請沈夫人上京小住一陣。若是沈夫人願意,就遞個信兒到留園去,端王這邊會派人去接。
第二天顧安又從薛凝那裏挖了些消息出來,徐琰正忙得焦頭爛額,門房卻遞來了一封請帖,竟是來自寧遠侯府,要徐琰後晌到妙園喝茶,不過只字不提沈妱的事情。
徐琰并不懼他,帶了人手欣然赴約。
回來的時候,臉色卻有些沉重陰郁,也沒去書房,只是在內室裏坐着,悶聲不語,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在搖光院裏極少有這樣的表現,沈妱在旁看得心驚,将所有的丫鬟都屏退,在他旁邊默然坐着相陪。
好半天,徐琰才開口道:“阿妱,你覺得皇兄是個怎樣的人?”
這個問題沈妱自然不好回答,只好握着他手,低聲道:“是樂陽長公主說了什麽嗎?”
“她今日說了許多過去的事,包括皇兄和昭明太子,想說動我幫她。”徐琰嗤笑一聲,“寧遠侯府如今被窮追猛打,情勢十分被動,進退都是麻煩。樂陽長公主居然能生出這種念頭,可見已是入了窮途。”
“那殿下還發愁什麽呢?”
“從小到大,我一向相信皇兄。可是今天她說的一些事情有理有據,我只是想不明白。”他伸臂将沈妱攬過來,仿佛有她在懷裏,思路都能清晰許多似的。
沈妱見他不願說透,便不打算打攪他。
沉默了好半天,徐琰才開口,“阿妱,如果有人忽然說沈明十惡不赦,狼心狗肺,還拿出了許多證據,你信麽?”
“不信。”沈妱搖頭,“我知道哥哥的人品,即便那些證據不像是作假,也該仔細查實,認真思量這會不會是出自他的本心。就像是他在五麟教的事情,如果有人說他已經變得六親不認、冷血殘忍、殺人如麻,自然能拿出許多證據,每一項都無可辯駁。可那些固然是事實,這背後也是有隐情的啊。我不可能因為這樣的證據,就否定了哥哥的人品。”
徐琰仿佛有所觸動,低頭看她——
她和他考慮的方式不同。他慣于朝堂上的詭谲陰謀,考慮事情總要多想幾分、多猜幾層,終至千頭萬緒無法理清。她卻簡單直白,瞬間剝去了繁複難辨的外衣。
沈妱便又問道:“樂陽長公主這樣說皇上了麽?”
“她擺出了許多事實,都是我以前不知道的。昭明太子案是父皇親自裁奪,我從不曾疑心過,今日……像是魔障了。”
“身處其中自然難以辨清。”沈妱擡頭,“同一件事情做出來,站在不一樣的地方看,自然能看到不一樣的東西。也許那些事情在長公主看來是不好的,可放在當時的情境下,也許是皇上迫不得已呢?”
“這話也有道理。”徐琰頓了頓,忽然想到一個人,一時間仿佛尋到了新的出口,整張臉都明朗了許多。
沈妱瞧着他神色陡然變化,有些欣喜,“殿下想通了?”
“明天我趟玄真觀,”他飛快的在沈妱唇上啄了一下,仿佛是感謝她的引導,“霍士寧當年曾參與此事,在他那裏,或許會有不一樣的消息。”
他向來都是雷厲風行的性子,次日清晨便縱馬往玄真觀去了。
玄真觀地處京城外五十餘裏的群峰之間,因為觀主秉性恬淡,不受皇家封賜、不納百姓香火,只有十幾位道士在其中清修,且因地處深山隐僻之處,因此格外清淨,一路飛奔過去,少見行人。
這座觀不算大,徐琰進去後稍加詢問,便得知霍士寧就在後山的飛岩上靜坐。
徐琰依言去找尋,不過多久便看見了峰頂那枚巨大的飛岩。他登山之時如履平地,不消片刻就到了那飛岩上。
初春時節,京城裏被暖陽籠罩着,漸漸的有草芽探頭、花枝含苞,這峰頂上卻還頗寒冷,山風呼呼的吹過來,揚起衣袍亂擺。
他上前在霍士寧身邊盤膝坐下,舉目四顧,周圍峰巒起伏、山底下河流蜿蜒,不是夏日裏的蔥茏景致,卻別有疏曠開朗的意味。
“端王殿下?”霍士寧原本阖目安神,這會兒聽到動靜便睜開眼睛,聲音裏卻沒有驚訝的意思。
“霍先生。”徐琰點頭致意。霍士寧在霍宗淵出生沒多久後就入道出家,身上沒有名利負累,自然不好再稱國公。然而徐琰私心裏,卻還是不習慣稱他的道號。
霍士寧久在山頂被風吹着,皮膚難免受損,少了早年的儒雅翩然,眉宇間卻多幾分疏闊寧靜,道袍和拂塵在山風間飛動,頗有幾分要乘風仙去的意味。他收攏袍襟,“殿下有事?”
“有些疑惑,想跟先生請教。”
“貧道離家日久,早已不問世事,恐怕會叫殿下失望。”
徐琰搖了搖頭,直白道:“我心中的疑惑,恐怕只有先生能解。當年蘅國公府優渥尊榮,先生一向得皇兄禮遇,若有心向道,在家清修也未為不可,為何非要辭親離家,投入道門呢?”
“在家清修,終究難逃是非,不如這裏清淨。”
徐琰便點了點頭。他其實大約聽人提起過,霍士寧身為吏部尚書,妻子是長公主,妹妹是母儀天下的皇後,原該是最可春風得意的臣子,卻因不願被這兩個女人拉到太子的陣營,才會漸漸生出罅隙,繼而舍棄繁華,辭官入道。
想來确實是對妻子和妹妹失望,否則以他當日的儒雅知禮,又怎會狠心舍棄年長的老父和年幼的兒女?
他為官時就有清正之名,後來能做出這樣的選擇,徐琰倒是挺佩服他。
他微微欠身,“今日貿然前來,擾了先生清淨,實在抱歉。”
霍士寧倒是不在意,“來都來了,有什麽話,殿下盡管說吧。”
“是關于當年昭明太子謀反案的事情,我心中有許多疑惑,不知先生能否解惑?”
“陳年舊事啦。”霍士寧嘆了一聲,“殿下請講。”
“昨日有人約我喝茶,講了許多當年的事情,說昭明太子原無謀反不軌之心,是我皇兄捏造證據,設計誣陷,蒙蔽了父皇,才會讓父皇勃然大怒,下了抄家問斬的聖旨。”徐琰微微側頭,起伏的峰巒映入眼中,就連遠處的巍峨皇城都變得不甚起眼。
徐琰忽然心中開朗,語氣輕快了一些,“我自小養在皇兄膝下,對皇兄的行事總有了解,這些年深信不疑,如今乍然被人提及此事,還有确鑿證據在面前,心裏才會疑惑。”
“殿下想讓我解什麽惑?”
“先生當年身處其中,如今又身在道家,想來不會偏頗。我不想聽片面之詞,所以特來請教,希望能聽先生說說當年的事情。”
霍士寧倒是沒有拒絕,“陳年舊事,知道的人成者王、敗者寇,殿下會想到貧道,倒是難得。”
“還請先生賜教。”
“當年昭明太子謀反之案并非平白誣陷,先皇不是昏庸之人,其間蛛絲馬跡,自然能理順判斷。然而昭明太子也不是當時宣稱的那樣十惡不赦,他會走入那般田地,是有人刻意引導,也是他難以自持……”
徐琰沒料到霍士寧會這樣痛快的說出來,然而轉念一想,他能抛家棄子,又有什麽放不下,又有什麽要遮掩的?
不過是将事實明白的擺出來,由人自去評說而已。
他聽着霍士寧以極其平淡的語氣說着過往的事情,面上始終平靜無波。
然而那一切陰謀算計和天翻地覆撲面而來,卷着他最親近的母妃和皇兄,卷着那位仁善之名傳遍的昭明太子和愛弟如命的樂陽長公主,卷着曾經威儀端貴的父皇,卷着朝堂上下無數的臣子……每一個人都不是他熟悉的樣子。
當年昭明太子舉家被抄斬時的慘烈仿佛又回到眼前,那時候他才十來歲,謹慎而遙遠的看着陌生的兄長從雲端跌入地獄,看着親近的兄長步步為營、入住東宮,朝夕翻覆轉折,如同人心難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