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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走過長長的甬道,到達太監們的住處後,劉遲便将沈明帶到了自己的屋中。

劉遲并不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誰,只知道師父段保千叮萬囑,務必叫他帶此人入宮,絕不可聲張。他不知道怎麽稱呼,只能行個禮,“你先在這裏換身衣裳,回頭侍衛換班的時候再過去,千萬別驚動了人。”

“嗯。”沈明答得簡單。

入夜換班的時候,侍衛們的精神有些松懈,不過幾句話交接的功夫,便有道人影趁着夜色進了雍和殿側殿的一扇小窗。

雍和殿內燈火通明。

自從送走徐琰之後,惠平帝就徹底搬到了雍和殿中,朝臣們的折子一應由段保整理後帶來,若有急事需要面聖,就召到裏雍和殿只有幾十步之遙的弘德殿裏。夜裏的時候也不會妃嫔宮裏歇息,或是連夜處理寧遠侯府相關的各種瑣事,或是聽藍道士講經,總歸态度是明擺着的——

在所有的事情塵埃落定之前,他并不打算離開雍和殿太遠。

這樣的态度難免叫人狐疑,然而皇帝陛下要這樣,誰又能說什麽呢?

不過既然将飲食起居都定在了這裏,有時候夜裏寂寞,難免要召個妃嫔來侍寝,再叫一班道士們住在雍和殿的偏殿已是不妥,惠平帝便叫人把後頭的一排房子收拾出來,叫藍道士等人居住。

這個時候惠平帝剛看完了一封奏報,正在偏殿裏聽藍道士講經。

和往常一樣,兩個人談得甚是投契,坐在三清像前的時候,像是有種無言的默契。

送走了藍道士,惠平帝便往寝殿慢慢的踱步,等段保迎上來的時候,便低聲問道:“人呢?”

“都在側殿候着。”

惠平帝點了點頭,走了兩步,又轉頭問他,“舍得徒弟麽?”

段保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還是回道:“伺候過皇上一次,這已經是他的福氣。”

“嗯,善待他的家人也就是了,別鬧出什麽動靜。”惠平帝面不更色,遞了個顏色,段保便去安排就寝的事情,惠平帝則借着靜思的名頭,往側殿裏去了,沒叫半個人跟着。

閑暇的時候獨自往側殿的靜室內去靜思,這是惠平帝常做的事情,宮人們見怪不怪,都有條不紊的按吩咐去辦事。

相比起正殿內熏人的沉香味道,這靜室裏就清淨得多了。

雖然這是雍和殿內小小的一個偏間,裏頭卻還是頗為寬敞,惠平帝推門進去,就見已經有兩個挺拔勁瘦的身影跪在地上。

“拜見皇上。”兩個人異口同聲。

“平身。”惠平帝低頭審視,眼前這兩個人的脊背都緊繃着,那種熟悉的冷厲氣息在他面前并不遮掩,倒是與徐琰的描述相吻合。他往前幾步,在鋪設着明黃錦褥的羅漢床上坐着,态度頗為随意的開口,“無人發覺吧?”

“除了劉遲,無人知曉。”兩個人依舊答得異口同聲。

惠平帝便點了點頭,“端王應該已經說過了,”他的目光掃過兩張面無表情的臉,“如今危局之中,不容任何差池。這段時間你們便在這側殿中蟄伏,不能讓任何人發現,包括禁軍和青衣衛,還有——藍道士。”

說到最後這個名字的時候,眼底不可遏制的掠過黯然,夾雜這一種痛苦。

沈明和旁邊同樣勁瘦冷冽的男子卻都只是低頭盯着腳尖,并不直視惠平帝的側臉,故而無法發現那轉瞬即過的情緒,只是肅然應道:“請皇上放心。”

“段保會親自給你們送飯,端王送來的人,朕相信你們的本事。”惠平帝盤腿坐起,“朕要靜思了。”

這屋裏有繁複華麗的藻井,亦有高大華美的書架箱櫃,在惠平帝閉眼之後,兩個人便隐匿了身形。

沈妱最近總是睡得不踏實。

雖說徐琰剛走的時候,她夜裏不習慣一個人睡,也煎熬了兩三天,可一旦入睡,便還是能歇得很好。

可自打見着沈明之後,也不知是不是她白天思慮過多的緣故,那些夢境便變得可怕起來,或是徐琰在戰場上出了事,或是沈明在京城有了變故,光怪陸離的幻象在夢裏斷續跳躍,好幾次睡醒的時候還是頭疼得很,非得晌午補上一覺才行。

正難熬呢,宮裏卻又傳出了一道消息——惠平帝病倒了!

從徐琰離開的那天起,惠平帝就像是着了風寒,時常有些頭痛昏重,有時候好好的批着折子,卻突然頭暈目眩,非要歇上好半天才罷。經太醫們請脈,說是勞累過度虧了身子,又是思慮太多,才會成疾。

可如今正是節骨眼上,這天下是惠平帝的天下,有人打着昭明太子遺孤的旗號來造反,他不勞心勞力,還能交給誰去?

于是一面喝藥調養,一面又是心力交瘁,據說那病症是越來越嚴重了。

沈妱聽了的時候半信半疑。

可不管惠平帝那邊如何,她這裏的病症也是越來越嚴重了。好幾次夢裏被自己驚醒,醒來的時候便覺得精神不濟,昏昏欲睡。有好幾次勉強打起精神翻了兩本書,可又覺得腦袋和腹中皆是不适,非要幹嘔幾聲才罷。

沈妱覺得這是缺覺犯困所致,韓媽媽卻比她老道得多,瞧着她這兩天嘔得奇怪,臉上卻有欣喜,“王妃這樣子,我瞧着倒像是身子。不如宣個太醫過來請個脈?”

“太醫啊……”沈妱皺眉,“又該開一堆苦苦的湯藥了。”

韓媽媽便是一笑,“王妃又耍起性子了。他開了藥咱們也未必要喝,若是王妃身子安泰,喝不喝那點藥都無妨,可若王妃當真是有了身子,那可就大意不得了。”

沈妱聽着這說法,登時瞪大了眼睛,“韓媽媽當真覺得……我這是孕象?”

“只是幾天的時間也看不出個好歹,不過瞧着像。”她掩唇一笑,“王妃今年也十六了,是該生個世子了。”

……沈妱張着嘴,半天沒說話。

她才十六歲……就要生孩子了?沈妱還是覺得不可置信,“韓媽媽你可別亂猜,我才十六歲。”

旁邊韓媽媽只是笑着,“王妃可小瞧我了。多少姑娘十五歲就能生孩子,王妃若真是懷有身孕,這小世子生下來就快臘月,算是十七了,還算晚麽?哎喲等夫人上京來,若是知道了這個信兒,怕是要高興壞了。”

她滿臉的笑容,聽得沈妱都忍不住笑起來,“韓媽媽這話說得,像是我真壞了孩子一樣。”然而驚訝過後,心裏多少也覺得甜蜜起來。

韓媽媽便扶着她到暖洋洋的中庭散步,一面又叫人去宣太醫過來。

太醫倒是來得很快,在花廳裏給沈妱請完了脈,當即跪地道:“王妃這脈象像是喜脈,只是時日尚短,下官醫術有限,還不敢确信。不如請王妃再請劉太醫過來,他老人家醫術精湛,極擅此科,兩人共斷,能更确切些。”

這倒是個實誠人,韓媽媽聽到第一句話的時候就已笑得合不攏嘴,當下叫人去請劉太醫過來。

劉太醫如今已是六十的高齡,年輕的時候就在太醫院裏任職,據說宮裏好幾位娘娘和不少候門公府貴婦們的身孕都是他給診脈診出來的,這方面極有威信。

老太醫到王府裏仔細給沈妱診過了,龍鐘老态的臉上也是露出笑容,“王妃這是有身孕了,只是近來憂思過多,肝氣郁結,才會讓更加不适。下官這裏開一劑安胎的方子,每旬來給王妃請脈,還請王妃能疏散心結,少作憂慮,凡事以胎兒為重。”

沈妱心裏五味雜陳,一時間倒是不知道說些什麽,倒是康嬷嬷在旁打點了,叫老太醫多為王妃請脈。

老太醫自然是忙不疊的答應。

送走了兩位太醫,康嬷嬷便安排人去抓藥堿制,這裏韓媽媽笑眯眯的看着沈妱,“王妃瞧我說的如何,果真是喜脈吧?這往後多了個身子,凡事就更要仔細了,聽我一句勸,端王殿下的戰神之名不是白來的,咱們不必挂心,照顧好這個孩子,才是最最要緊的。”

沈妱只管“嗯嗯”的應着,卻總有些慌神。

仿佛幸福來得太快、太突然,讓人覺得不真實。

這平坦的小腹裏,當真有了新的生命?

那是她和徐琰的孩子。

內心仿佛有些澎湃,仿佛有溫熱的暖流散遍全身,她忽然輕輕的笑起來,“韓媽媽,今兒起你務必要多提醒我,少憂思少勞累,飲食起居一應都要做得更精細,若是我犯饞了你也得攔着,這幾個月,務必事事謹慎,只求穩妥。”

韓媽媽在旁笑得合不攏嘴,“這是自然的,回頭等夫人來了京城,多請蔣家姑娘來坐坐,王妃就不怕寂寞了。等殿下回來知道了這事兒,還不知怎麽高興呢!”

徐琰麽?想到他曾在床底間的戲語時,沈妱笑容愈盛,“給我備好紙筆。”她緩緩站起身來,想着腹中有個胎兒,竟覺得路都不大會走了,輕手輕腳的走了兩步,看得韓媽媽直笑,“還是跟往常一樣,只別用力太猛就好。”

等到了書房裏,沈妱便只留石楠在旁研磨,她提筆給徐琰報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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