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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藍道士做夢都想不到,惠平帝居然會在這裏打下埋伏。

從惠平帝病倒至今,藍道士在雍和殿裏來往了不下數十次,他在這裏住了數年,清楚部署在這裏的禁軍有多少,青衣衛在雍和殿外有多少人,清楚他們的防衛強弱,清楚他們換班的時間……所有的一切,乃至來往其間的太監、宮女,他都掌握得清清楚楚。

守衛雍和殿內的青衣衛不多,惠平帝在他的慫恿下已經派了不少去外頭查探,剩下的兩三個人對他而言是透明的,早在昨天,就已經死在了他的劍下。

原本守衛惠平帝的禁軍統領是個粗人,已經被他支到了別處,此時應該以為雍和殿安然無恙,不會太快返回。

這座大殿內,本該沒有任何防衛!

可這把劍為何會出現?

電光火石之間,藍道士已翩然飛身後退,随即看清了那軟帳後面的人——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冷峻的青年,手中是漆黑的長劍,刻着奇異的花紋。他迅捷躍出的身影落在眼裏,藍道士很快就知道,這個人的本事稍稍弱于自己。

想要速戰速決,他并沒有多少把握。

可若是有了耽擱,皇後那裏的安排未必能撐太久。雍和殿就是雍和殿,不管別人怎麽安插人手,怎麽算計調配,他還是攥在惠平帝手裏的,他們最看重的适中是惠平帝的安危。恐怕到時候殿內的動靜傳出去,便該有禁軍湧入。

藍道士不敢掉以輕心,奮力搏鬥。

然而實力相差太小,十幾招之內根本分不出高下,他心裏着急,撮唇一嘯,期待後面偏殿裏的小道士們能湧來相助——即便那樣的話事情就再也無法捂住,他卻已別無選擇。

偏殿裏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應和之聲,藍道士竭盡全力的應付這眼前的冷峻青年,一面為外頭的應和聲覺得寬慰。

這微微的分心之間,猛然穿透他的後背,直直帶着他飛撲往前,深深的盯在五人合抱粗的紅漆大柱上。鑽心的疼痛襲來,藍道士驚愕的扭頭,就見惠平帝對面那高大的樟木書架背後,緩緩走出一個男子。

同樣冷冽的青年,手中持着勁弩,木然看着他。

病榻之上,惠平帝也緩緩坐起身來,也是木然的看着他。

“皇上……”他叫了一聲,一時間只覺得天翻地覆。

惠平帝全心信任的,從來都是他這個最會揣摩心思的道士。惠平帝最忌諱的,從來都是執劍的人離他太近。可是現在,他不知是在何時設下了埋伏,讓人手執長劍藏在他的床帳後面,讓人手持勁弩站在他的對面。

他就不怕其中任何一個人有異念,頃刻間取了他的性命嗎?

他不是從來……都對自己言聽計從嗎?

太多的疑問壓在胸口,随着傷口的血泅泅流出。他聽到外頭小道士們的慘呼聲,聽到禁軍的呵斥和小太監們驚慌的叫聲。

他覺得,自己耗費八年努力來謀劃織造的一切,全都完了。

在生命的盡頭,他直直的盯着惠平帝,疑惑的目光背後忽然湧起滔天的恨意。

“你是樂陽的人。”惠平帝也不知是裝病久了身子虛弱,還是被藍道士的反叛打擊得心力交瘁,神色目光裏是一種信念破滅後的灰敗,“一直都是?”

“昭明太子……”藍道士忽然扯了扯嘴角,“你就算登上皇位,也永遠不及他的光芒。”

紅漆柱子上的人委頓無力,鮮血滴在烏黑锃亮的金磚上,散着腥氣。

惠平帝頹然坐在榻上,仿佛一瞬間被抽去了渾身的力量,成了一個真正的病人——八年時間,他全心信任這個道士,同他講經參悟,共求輪回之理。對他的信任超越了任何一人,包括徐琰、包括皇後。

然而那八年的投契原來只是一場局,自始至終,這個出塵的道士,都只是在布局。

如果不是徐琰無意間發現了他和樂陽長公主的來往,如果不是徐琰派人避過所有的耳目悄悄入宮,此時的他、承平、段保,是否都像那三個太醫一樣,悄無聲息的死在他的手下?

裝病多日的惠平帝愈發顯出老态。

哪怕面對着徐琰拿出的确鑿證據,他也不肯相信藍道士的反叛,直到剛剛藍道士輕描淡寫的殺死太醫,将匕首對着他的咽喉。

這世上能夠相信的東西本來就不多,于今而後,似乎又少了一樣。

少了的不止是藍道士,還有與他探讨過的許多東西。

最終還是五皇子徐承平打破了沉默,小心而擔憂的瞧着禦榻上神色灰敗的惠平帝,“父皇,沒事吧?”

惠平帝擡起頭來,瞧着他日漸成熟起來的臉龐,終于覺出一點點暖意,“剛才,你很好。”

“孩兒只是怕父皇龍體有損。”五皇子從來不像太子和魏王那樣邀功獻殷勤、表忠心,只是略有點羞澀的低了低頭,“不過父皇有萬全之策,倒是兒臣多擔心了。”

“那也是你的孝心。”惠平帝拍了拍他的肩頭,目光轉向段保,“外面如何?”

“大統領應該已經制住了那些道士。”段保小心翼翼,“只是剛才有人回報,說皇後娘娘急召太子入宮,還請來了首輔大人,雍和殿周圍的禁軍也都被她調走,還有……”

“還有什麽?”惠平帝語氣平靜,仿佛看不透皇後打的算盤。

“首輔那裏已經拟了遺诏,就在皇後手中。”

“嗯。”惠平帝點了點頭,“叫人進來清理。”随後自己穿好鞋襪下榻,将段保雙手奉上的外衣披着,慢慢往外走。

沈明在清理了藍道士後便又隐在了暗處,此時卻上前跪地道:“皇上,天牢之中,是否還需安排人手?”

惠平帝經他提醒,不由眉心一跳,揚聲叫大統領田括入內,将金牌交給他,“你們二人同往天牢之中,但凡有人協助寧遠侯府衆人出逃,先斬後奏。還有,立即嚴查宮城內外,封鎖內外大小所有的宮門,務必搜出樂陽長公主的行蹤!”

——藍道士既是為樂陽長公主效勞,在弑君之後,總該有人主持宮內大局。

這個人,自然非樂陽長公主莫屬。

恐怕此時的樂陽長公主,已經站在了離自己不遠的地方。

那麽,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那個惡毒的女人!

惠平帝這裏又召了青衣衛進來吩咐完畢,這才想起什麽,“太子還沒進宮?”

“皇後娘娘跟藍道士商議後,傳旨出去已經快一個時辰了,還沒有消息,不知道……”段保小心翼翼的擡頭,知道惠平帝如今的情緒起伏太大,并不敢自讨苦吃。

惠平帝只是冷笑了一聲,“皇後不會那麽大意,藍道士——”他回頭看了一眼釘在柱上的道袍,閉上眼睛說出下半句,“不會得逞。”

果然,不出小半個時辰,太子徐承恩便跌跌撞撞的跑了進來,身上負了傷,那一襲衣裳也是淩亂的,還沒到雍和殿門前就已大聲喊着:“父皇!父皇!”

此時的雍和殿已經被手腳麻利的侍衛宮人們收拾整潔,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異常。太子得到的消息是惠平帝早已沉珂垂危,待見到惠平帝竟然站在雍和殿的門口時,霎時間如同見了鬼,愣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父皇!父皇救救兒臣!”

“怎麽?”惠平帝踱步出來,站在太陽底下。

“兒臣,兒臣聽說父皇病重想入宮請安,誰知道承天門已經被人封鎖,兒臣又從永安門入宮,誰知道竟然有人在那裏埋伏了軍士,想要殺了兒臣!”太子膝行上前抱住了惠平帝的大腿,“兒臣記挂這父皇的龍體,拼死才能逃到這裏來。”

“竟有人敢行刺太子?”惠平帝喃喃,低頭看着太子。

太子知道惠平帝對皇貴妃的執念,知道他對自己幾乎偏執的寵愛,當下聲淚俱下,“父皇病危,端皇叔卻借着平叛之名領兵在外。他傳遞消息的本事父皇您也知道,恐怕這次,是想殺了兒臣,取而代之啊!”

這個時候都不忘咬上徐琰一口麽?

惠平帝無力的笑了笑,“朕這裏一切無恙,你——”不想讓太子出宮生變,便道:“先去永福宮中給太妃請安。段保,傳旨封鎖昭仁宮,叫她在內悔過,收回金冊金印,但不廢皇後之位。沒有朕的旨意,不許她與太子見面。”

——雖然皇後的行為着實可惡,在這個節骨眼上,若是霍太傅那裏再摻和近來,就實在是添亂了。

到了傍晚的時候,身着禁軍服侍的沈明回來複命,回報說天牢內果然有人意圖私縱寧遠侯的崔澈等人,田括當場将犯人押回禀處置了幾個反抗激烈的人。田括因為挂心宮城就先回皇宮,叫沈明在那裏蹲守了兩個時辰,确認無恙後再回來。

他這裏剛回報完,田括那裏便匆匆進來了。

惠平帝見他并沒有帶什麽人來,神色間隐然焦灼,“樂陽那裏,還是沒有動靜?”

“臣已經着人搜查宮內外各處,沒有發現樂陽長公主的蹤跡。不過宮門各處都已派了信得過的兵丁把手,太妃也下令各宮封閉不許往來,浣衣局那裏有點動靜,只是還未聲張。依臣推測,長公主若在宮中,隐藏不了太久。”

“她必定在宮中。”惠平帝這個後晌想了很多,幾乎能篤定樂陽長公主的計劃,“今晚務必加緊防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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