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沈妱等人迎過去的時候,沈夫人已經下了軟轎,正由韓媽媽扶着,自寬敞的甬道慢慢走來。她還是和從前一樣的打扮,銀紅繡金的對襟褂子下是赭黃馬面裙,外頭罩着一件披風,頂上雲鬓堆疊,不改婉轉儀态。
自去年三月裏上京,沈妱一年沒見着母親,哪能不想念,幾步迎過去,就已經鑽進了沈夫人的懷裏。
不過如今她是皇家的人,就算是私下裏相會,周圍那麽多丫鬟婆子們看着,沈夫人也不肯失了禮數,規規矩矩的拜見過了,才又和蔣姨媽等人打招呼。
這會子就全是女眷們說話了,韓政那裏跟沈夫人問安之後就先離去,說是晚飯時再過來接蔣苓回府。等她一走,蔣蓁便笑眯眯的瞧着姐姐,“姐夫可真是體貼,還說親自來接,還怕我們把姐姐掐着吃了麽?”
她險險的避過了寧遠侯府這個大火坑,此時心情甚好,身材煥然之下,那笑容都更明媚幾分。
蔣苓便笑着擰她的腰,“可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連姐姐也編排!”說着便又扭頭向蔣姨媽,“母親聽見沒有,這丫頭嫉妒着我呢,母親往後可得上點心了,找的郎君萬萬要比她姐夫好。”
“這倒是不難。”沈妱湊趣,“如今蔣姨父已經入了閣,表姐在徐國公府,端王府的面子也能給你借一借,想找個稱心如意的,還怕沒有麽?”
——如今內閣之□□有五人,蔣文英因為是新入閣的,排在最末。首輔齊泯就是原先秦家的親家,聽說這回雍和殿那裏出事,齊泯跟着參與,恐怕早已惹得聖心不悅。雖然如今局勢未定,惠平帝未必會急着發落他,但是等寧遠侯府的案子一了,秋後算賬起來,這個首輔的位子怕是難以保住了。
次輔陸幾道是貧寒人家出身,齊泯那裏退了位,自然該他替上去。蔣文英倒跟陸幾道也挺投契,不會如現在一般被齊泯打壓着擡頭艱難,到時候這閣臣做得自然更加有滋味。
如此一算,蔣家也正是蒸蒸日上。
蔣蓁卻想不到這麽多,聽沈妱也跟着打趣,便沖着她皺鼻子,“好哇,你也這樣說!”不能對這個身懷有孕的王妃做什麽,只能扭身到旁邊去都那兩只小狐貍。
蔣姨媽聞言直笑,跟沈夫人牽着手往廳裏走,“阿妱如今當了王妃,可真是越來越像樣子了。你先前還怕她進了婆家受委屈,現如今不是挺好的麽?我在外頭可聽得真真切切,端王殿下把她當寶貝一樣捧在手心裏,就連向來驕橫的華真長公主,如今都忌憚着幾分呢。”
沈夫人無奈,“這孩子最會順着杆子往上爬,以前在家裏有他爹寵着,每回都把我氣得夠嗆。這回倒好,端王殿下這個樣子,她還不翻了天?”便又囑咐沈妱,“京城裏的水深,還是要小心為上。”
“華真長公主那回,我是為了跟霍宗清立威麽,不然她總覺得我好欺負,叫人厭煩。”沈妱靠在沈夫人身上,“我天天盼着娘來京城,你這一到就開始唠叨,可怎麽辦吶。”
“還不是怕你不懂事。”沈夫人嗔她,“凡事多跟你姨媽讨教。”
沈妱略微得意,“姨媽教了我好些東西呢。”正好走到了廳上,便叫人奉茶捏腿,慢慢兒說話。
如今春光正好,幾個人惬意的就着微風賞花,從廬陵那邊征書的事情說到京城裏這段時間的起伏動蕩,蔣姨媽和沈妱最知道內情,雖然有些事情沒法說,但只說說明面上的事情,也夠沈夫人驚心的了。
繼而又說起了蔣家的孩子們。
自蔣文英入閣之後,蔣家便舉家北上,在京城紮了根。蔣如昀今年科舉的時候中了進士,被分進了翰林院中,衛氏因為剛有了身孕,最近只在家裏安胎。蔣蓁畢竟跟寧遠侯府說過親,如今欺負跌宕之間也沒人敢來說親事,暫時空着,倒是蔣如晦那裏有了信兒,定了個翰林學士家的閨女。
蔣姨媽說完了,不免又提起沈明來,“他那兒怎樣呢?”
“也尋摸了親事,人家倒是有合适的,只是這孩子現如今還是三天不見兩頭見的,也不知人在哪裏。想要安下心來定親吶,還得再等等。”沈夫人覺得頭疼。
沈妱倒是知道沈明如今就在京城中,他既然是堂而皇之的來了端王府,必然不是想隐藏身份,便道:“前些天我還見着哥哥了,回頭我問問顧安,若他有哥哥的信兒,就叫他來跟你見見。”
“哼,他不肯跟我說,我還不急着見呢。”沈夫人嘴上埋怨着。
沈妱只是一笑,便又好奇道:“母親說人家已經有了,說的是哪家?”
“就是那年你們去嘉義的時候,跟你一起落進水裏的孟娴。她因為那場病耽擱了親事,後來你爹又去嘉義那裏瞧書,不知怎麽的就跟孟大人投了緣,定下了親事。”
蔣姨媽在旁聽得稱奇,“這可真是湊巧得很了。”
這場聚會原本只為敘舊,說說笑笑的到了後晌,沈妱便命司膳設宴。因為分開得久了,京城中最近又不大安生,不能自如的來去互訪,便約定這晚一齊宿在端王府,等明日再走。
到了傍晚的時候,韓政那裏還真是如約來接蔣苓了,被蔣姨媽扣下蔣苓,只能自己回徐國公府去。
第二天送走了蔣姨媽母女三人,沈夫人這才有空跟沈妱細問許多私房話,譬如新婚後太妃、皇後等人是否有刁難,京城中的人是否好相處,跟徐琰那裏有沒有什麽麻煩等等。
沈妱雖然已經是有孕的人了,在沈夫人跟前還是愛撒嬌,貼在她的身邊一一回答了,便道:“在家裏的時候,總害怕嫁人後受委屈,如今看來,那些小事也不算什麽。娘也不必擔心,我這裏有蔣姨媽,難有南平郡王妃,不會出岔子的。”
“我也是白擔心。其實有端王殿下在,你又能惹出什麽亂子?只是記得一樣,端王就算對你再好,你也萬萬不能恃寵而驕。這門婚事我雖然也高興,可畢竟咱們不像別的王妃那樣有公府侯門做後盾,憑的全是你和殿下的真心,你可把握好分寸。”
這些東西沈妱早已想明白了,便嘟哝着,“在家的時候你就提過這個,爹爹說的話,難道不記得了麽?”
沈夫人失笑,“我看人的本事确實不如你爹,想來端王殿下不是那樣的人。”
哪樣的人呢?最讓沈夫人切身體會過的就是當年的惠平帝,為了争奪地位而舌下心意,迎娶別的女子為妻。
沈妱以前還不明白,此時倒是想明白了母親這樣擔心的原因。
只是那些事情太隐秘,她也不好挑明了說出來,只能安慰,“殿下不是那樣的人。”——最最糟糕的情況下,即便徐琰真的有了二心,她有書館、有書坊,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害怕那麽多做什麽呢?
以前總覺得嫁人後務必要安安穩穩的陪伴一輩子,那才是最穩妥的人生,所以瞻前顧後,思多慮多,反而讓自己累贅不痛快。
如今和徐琰恩愛情濃,漸漸的才明白,愛上了一個人,即便将來可能會有變數,能得到這些年的溫情相伴、真心扶持,那已經比毫無趣味的幾十年強得多了。
更何況,徐琰并不是喜新厭舊的人。
這一輩子本就是僥幸得來的,若只是貪圖安穩而故步自守,豈非浪費大好光陰?
是夜安穩歇息,次日清早洗漱罷了剛用完早飯,外邊便遞來了消息,說是沈明已被顧安叫回了府中。沈妱當下大喜,便請沈夫人一起往後面的園子裏漫步,叫了沈明過來,母子三人齊聚,就缺了個被綁在廬陵的沈平。
不過沈明可不像沈妱這樣清閑。
他身負絕藝,又不是貪圖安逸的人,如今樂陽長公主雖然歸案,那些零散瑣碎的釘子們還未盡去。他以前就曾因徐琰的推薦被授青衣之職,只是彼時還算人微言輕,泯然衆人。這回在雍和殿中擔過重任,便正式編入青衣之中,也算是有用武之地。
沈夫人雖不知道沈明過去的經歷,卻也知道兒子來去無蹤的背後,應是有許多秘事要做。只是還是有一件事叫她頭疼,立逼着沈明要他給出回答,“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回廬陵來成親?阿妱這一走,府裏就只剩我和你父親兩個孤魂。哪怕你不能在家,留個兒媳和孫子陪伴我們也好吧?”
沈明繃着個臉,不大情願的樣子,“年底吧。年底就回去成親。”
旁邊沈妱忍笑忍得很辛苦——所以說,不管多強悍的人,但凡心裏挂念着感情,就總會被感情牽制,勉強答應一些不情願的事情。而這樣的勉強,卻又叫人心裏溫軟。
譬如沈夫人之于沈明,她之于徐琰。
徐琰,又是徐琰!沈妱狠狠的掐斷思念。
自從徐琰走後,吃飯睡覺閑聊,任何時候都能忽然想起他。這樣的次數多了,感覺并不太好,仿佛她多戀着他似的。
費了好半天的勁才趕跑徐琰的身影,沒成想到了傍晚的時候,徐琰一封家書飛來,又叫她功虧一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