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衛嵘這個人向來沒有正形,徐琰進門前就吩咐了不許旁人進來,他卻能有辦法說服守衛溜進來。見着徐琰扶着沈妱慢慢下樓梯時,他視若無睹,裝作看書的模樣,等兩個人在地上站定了,他才大喇喇的朝徐琰走過來,“書亭下站着那個姑娘殿下認識麽?”
徐琰懶得理他,也不問是誰,直接道:“不認識。”
衛嵘不死心,拄着拐杖一跳一跳的跟上來,“那端王妃認識麽?”
沈妱回頭看他,強忍笑意。她對衛嵘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年在廬陵城的郊外,她被秦霓追着砍殺時被徐琰救下,後來徐琰和衛嵘并肩作戰,宛若浴血修羅。那時候她才知道,這個荒誕不經的公子哥并非真的是這幅雲淡風輕的樣子。
如今看着他一跳一跳的滑稽模樣,忍不住問道:“衛公子問她做什麽?”那個位置還是她安排的,書亭裏的姑娘,除了蔣蓁還能是誰。
“那就是說端王妃認識了!”衛嵘精神了許多,也不見他單腿如何動作,身形晃動間就已到了兩人面前,“是哪家的姑娘?”
徐琰攬着沈妱的腰身,将衛嵘隔開。
衛嵘哼了一聲,只管問沈妱,“到底是誰家的姑娘?”
徐琰忍不住了,“看上人家了?”
“那麽漂亮的姑娘,當然叫人過目難忘。”幾個人已經到了門口,衛嵘便伸手指過去,果然是正在閑磕零嘴的蔣蓁。
徐琰便偏頭打發他,“去問蔣文英。”
衛嵘得了答案,便不再纏着徐琰跟沈妱,連個招呼都不多打,拄着拐杖一蹦一跳的往蔣文英那裏去了。
沈妱看得忍俊不禁。旁邊徐琰卻低聲道:“你瞧他們如何?”
“誰?”
“衛嵘和你那個表姐。”
“他倆?”沈妱還以為衛嵘只是一時興至,可聽徐琰這意思,他還有進一步的打算?興許是她的驚訝太過明顯,徐琰便笑了笑,“衛嵘幼時是我的伴讀,雖然行事不正經,卻也不會兒戲。難得能看上個姑娘,不是鬧着玩的。”
“可他不是要駐守邊塞的麽?”這樣的話蔣文英未必肯呢。
徐琰便道:“他這回在泰寧,腿骨傷得太重,沒法回塞北苦寒之地了。等傷勢恢複,大概要到兵部去,從今以後,”他嘆了口氣,“就沒多少機會上戰場。”
沈妱一時啞然。
從徐琰的言談舉止裏,她能感受到他對漠北的感情、對沙場的感情,同樣是沙場征伐的兄弟,想來衛嵘也不會例外。這對于他來說,該是多殘忍的事情?
擡眼看過去,衛嵘已經蹦跳到了蔣文英的身邊,依舊是那副笑容朗照,仿佛對那些陰霾毫不在意。
多少覺得惋惜,沈妱也無可奈何,同徐琰到上首坐了。
這一日的書館外自是熱鬧非凡,沈妱不必親自出面,王府長史宣布了書館裏的規矩後,便任人出入看書。大部分人如今還只是抱着好奇的心态,聽說能夠把書帶回家去,更是雀躍,于那些無錢買書的人來說,能夠在這裏安安靜靜的看書,也是莫大的好事,一時間交口稱贊不止。
沈妱瞧着那門口排起的長隊,知道書館雖然開張,後頭還有許多的事情要解決——畢竟還是頭一次建書館,她擅長的只是藏書的保管,但等這些書流通起來,借閱歸還之間必然還有一堆的問題會湧出來,等着她想法子解決。
不過那又如何呢?
從幼時到如今,建書館的念頭在她心裏藏了十來年,如今一朝成真,着實叫人歡欣鼓舞。
這一日的熱鬧過去,書館的名聲便漸漸散播開來,徐琰和沈平當初擔心過的事情,便如約而至。
先是有禦史具本彈劾徐琰,列出他在朝堂和生活裏的許多瑕疵,繼而将矛頭指向那間新開的書館,言其越俎代庖,亂了祖宗章法。而後漸漸的有世家文臣們開口,說法各自不同,言而總之,徐琰此舉純屬狗拿耗子多管閑事,甚至是想與官府藏書分庭抗禮,叫人說他端王有善心,罵朝廷無義舉,有損朝堂顏面。
這件事一旦開了頭,彈劾徐琰的折子便如雪片般飛到了惠平帝的案頭,從徐琰克扣軍資、鋪張靡費說起,罪名一直升級,到最後連說他擁兵自重、暗藏禍心的都有。
具體的說法徐琰并不在意,然而許多意料之外的人和罪名也跟着摻和進來,他便不肯吃虧,叫人去查了查,發現背後竟是太子在慫恿。
而入宮向惠平帝問安的時候,惠平帝雖然對此事心知肚明,卻是不置一詞,仿若未聞。
自打樂陽長公主之事後,惠平帝就比以前更顯老态,後來他又召見了崔詹一面,見完就開始纏綿病榻,雖說不至于影響政務,到底開始在許多事情上力不從心,如今走路還不利索呢。
徐琰顧念兄長的身體,并沒有提及此事,然而面對惠平帝這樣的态度,還是覺得心寒。
回到府中跟沈妱提起來的時候,沈妱也覺得心寒,“當初樂陽長公主謀逆,皇上身邊能用的人寥寥可數,那時候殿下鞠躬盡瘁、通宵達旦的為他辦事,太子在做什麽?非但不想辦法平息事态,還想趁着皇上病重時取而代之。這些事情,他難道都忘了麽!”
沈妱的激憤對于徐琰已經算不上什麽了,他的語氣裏盡是失望,“皇兄一向如此,哪怕太子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未必會計較。”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皇上!”沈妱氣得口無遮攔,“殿下為他勞心勞力這麽多年,他卻連一句公道話都不肯說!那個太子庸碌無為,心裏也未必對他多孝順,這麽偏袒算什麽!”
“還不是為的皇貴妃。”徐琰冷笑了一聲,“皇兄偏執起來,誰都攔不住。”
“那皇貴妃不就是個死人麽!”
“正因為已經死了,才沒法勘破。”
一語點醒夢中人,沈妱霎時明白了惠平帝的心思。這天底下,總不乏一些人把失去的東西刻在心上、視作至寶,全然忽視手頭上擁有的,棄如敝履,等到失去之後就又開始後悔。想一想惠平帝的行徑,他确實是這樣一個人。
這會兒沈妱的肚子漸顯,徐琰不敢再像以前那樣将她抱在懷裏厮磨,一則是怕不慎傷了她,再則也是怕惹起他的浴火,難以消下。他跟沈妱并怕在榻上躺着,手臂扶着她的肩頭,“以前我說岳母或許能幫我一件事,還記得吧?”
沈妱想了想,并不記得。
徐琰無奈,“太子資質平庸,實在不宜為一國之君。皇兄的身體每況日下,若是不早作籌謀,恐怕他終會登上大位。于公于私,我都不想見到這一天。”
“我明白。”沈妱點頭。
“太子這般肆無忌憚,不過是仗着皇兄對皇貴妃的執念。若是沒有這一層,他的罪名比魏王重到不知哪裏去了,哪還能像如今這樣折騰。可皇兄的執念幾乎成了魔障,若不破了魔障,恐怕至死都不願廢太子。我總不能領兵殺入宮中滅了太子,再叫承平登位吧?”
沈妱噗嗤一笑,“若真是那樣,豈不正坐實了太子如今給殿下加的那些罪名。”
“所以咱們只能靠皇兄來廢除太子。阿妱——”他側過身,認真的看着沈妱,“聽說岳母的過去後,我打探了些關于皇貴妃的事情,看過她的畫像,跟岳母十分神似。皇貴妃進府是在岳母遠嫁廬陵後沒多久,皇兄并不是會輕易移情別戀的人,我幾乎可以認定,雖然皇兄一直将她挂在嘴邊,但皇貴妃,其實也只是一個影子。”
沈妱心裏猛然一跳。
皇貴妃若只是個影子,還能是誰的?
“所以我想,能不能請岳母出馬,點破皇兄的這一層迷障。”
這個想法委實有些大膽,不過仿佛除了這樣,還真沒有其他的法子來打破惠平帝的執迷不悟。可那畢竟是母親的私事,而且這些也只是徐琰的推測,也許惠平帝就是愛極了皇貴妃呢?
沈妱在心裏糾結了好半天,最終還是決定試一試?
如果可以靠母親的幫助四兩撥千斤,何妨嘗試一下呢?
“回頭我跟母親說說吧,可不能保證母親同意。”沈妱仰頭看着徐琰,不知道怎麽的,心裏忽然生出許多愧疚。沈家有難的時候,徐琰總是放在心上,用心的處理,可如今他那裏面臨着大難關,沈家要做的明明很簡單,有什麽可推诿的呢?
孕期本來就容易情緒起伏,沈妱這麽想了一小會兒,就覺得自己真是太混蛋了。
徐琰對她那麽好,她卻這麽自私。
鼻子有些發酸,她悶頭藏在徐琰的胸前,“不對,必須要說服母親。如果母親不願意,我就自己去,總要想辦法讓皇上走出迷障!”
她的身材雖然在婚後豐滿了不少,相較于徐琰來說還是顯得嬌小,如今腹部隆起,也不敢太弓腰,側身靠過來的時候姿勢稍稍有點滑稽。徐琰并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哭起來,只好強忍着笑意,“怎麽又哭了?”
“覺得對不起殿下。”沈妱咕哝着,抽了抽鼻子。一聲兒說出來,愈發覺得自己真是愧對徐琰的疼愛,哭得更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