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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白雲觀的後山裏,茂林修竹陰翳,清泉白石秀萃,走過那一帶松柏,便是一片碑林。

惠平帝記得很清楚,當年的孟姝因為父親是閣臣,府中家學淵源,自幼就喜歡讀書,書法更是一絕,向來喜歡在這些事情上花時間。

這碑林裏大多都是名家的手筆,以前孟姝還專程來過幾趟。按她的性子,看過那些風景,到了碑林裏恐怕就要挪不動腳步了。

觀裏的道士本就不多,得了惠平帝的命令後也不敢随意走動,是以這一片格外清淨。他走進碑林之中,繞過幾座石碑,就見一道修長輕盈的身影藏在石碑後面,只露了一角纏枝牡丹的裙角在外面。

果然在這裏。

一時間心裏五味雜陳,惠平帝站在那裏,明明很想上前,卻放佛有點挪不動腳步。

風沙沙的吹着,石碑背後的人站了許久之後,口中喃喃的嘆了句什麽,便又挪動腳步往這邊過來。她的目光一直黏在石碑上,并沒有發現站在對面的惠平帝,過了片刻仿佛察覺不對勁,往這邊掃了一眼,登時呆住了。

隔着二十年的歲月重見面,當初青澀窈窕的妙齡少女已經變作溫婉高華的婦人,眉眼不像以前那樣甜美張揚,歲月的雕刻之下,增了幾許氣韻。

彼時她靈透妙麗,就像是如今的沈妱,一個眼神、一個垂首之間,滿滿的都是引人沉溺的靈氣,仿佛山間跳脫清澈的溪流,觀之不盡。如今二十年過去,渾身的靈秀化作蘊藉,兩相對視時沉默不語,好半天後,還是沈夫人認準了那衣裳上的盤龍,行禮道:“民婦叩見皇上。”

一瞬間,二十年的風塵相隔夾雜着支離破碎撲面而來,讓人覺得陌生至極。

惠平帝道了聲“免禮”,心裏不知道怎麽的,竟有種難言的酸楚。酸楚過後,卻仿佛有一種釋然,如同一直壓在心底的陳釀開封,濃烈的酒氣先是嗆得人無法呼吸,等那一陣子過去,便就是飄散的清香了。

有些事情,沒見到的時候心心念念,牢牢記着記憶裏最美的部分,将一分美好添作十分,愈是藏得深,愈是近鄉情怯。然而真的見到了,記憶裏的幻象被現實的身影打破,才發現她雖然依舊美麗,卻絕非腦海裏的完美無瑕。

她終究是個凡人,在塵世裏打磨着成了珍珠,光華內斂,氣韻深藏。

卻終究不是記憶中明亮銀白的月光,純潔華妙。

心底裏似有觸動,仿佛一直苦苦思悟的地方忽然開了竅,雖然朦胧莫名,卻叫人略微通透。

惠平帝緩步上前,語氣到底做不到平靜如水,“你……都好吧?”

徐琰跟沈妱并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去添亂,在屋裏厮磨了一陣後,便去了觀主那裏聽他講經,連惠平帝是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等沈夫人回來的時候,沈妱并沒有深問其中細節,只是眨着眼睛有點好奇。

沈夫人卻已是釋然坦蕩,“該說的我都說了,會怎樣想怎樣做,歸根結底還是在他。畢竟是一國之君,哪裏能使輕易被人左右的。”

在跟惠平帝這次會面之前,沈夫人還有些躲避的心思,想着會面後就立刻回廬陵去,如今卻覺得這念頭是多此一舉。幡動非因風動,而因心動,她這裏沒有任何私念,又何必刻意避嫌?

瞧着沈妱那一日日沉了起來的身子,沈夫人更是舍不得走了。

如今的沈妱口味是愈發刁鑽了,雖然徐琰那裏拿出了平生最好的脾氣哄着,卻還是要不時的被沈妱鬧一鬧小脾氣。這雖說是孕期裏情緒起伏之故,沈夫人卻不敢将所有的膽子都壓在徐琰的身上——

人家是有戰神之稱的冷面親王,殺向數萬敵軍的時候都沒軟過一星半點,對着天下之尊的皇上時還未必時刻小心陪笑,卻在沈妱這裏斂盡了所有的脾氣,部嗔不怒,不急不惱,沈妱沖他哼哼的時候,還能調笑上兩句。

後頭這幾個月沈妱身子沉重,夜裏睡覺都沒法舒坦,日子更是難熬,沈夫人哪敢撇下她一個人,便決定等孩子出生後再回廬陵。

徐琰聽了這個消息,簡直如逢救星!

他雖事事順着沈妱,但畢竟是個男人,想要安撫疏導孕期裏情緒起伏的嬌妻,那還是得靠沈夫人出馬。

而他這裏,也就能多分一些精力來關注朝堂上的事情。

徐琰并沒有指望憑着沈夫人的一句話就叫惠平帝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然而細品惠平帝如今的行事時,徐琰還是驚喜的發現,惠平帝對太子的态度,竟然真的有了挺大的變化。

至少以前他一直壓着彈劾徐琰的奏折不聞不問,這回卻是将那幾個彈劾的臣子狠狠訓斥了一頓,說他們無事生非,攪擾朝堂。随後又召太子入宮耳提面命,也不知道是說了什麽,太子那裏到底是收斂了許多。

可太子徐承恩畢竟是二十餘年優渥慣了,雖然明面上安分了,心裏卻還是氣不過。他可是當朝的太子,未來的天子,那徐琰算什麽?不過是個親王,将來還不是得在他面前跪拜頂禮?

父皇一直都只疼他一個人,怎麽能偏向徐琰!

不滿積在心裏化作郁憤,太子雖然不敢再明目張膽的對徐琰挑刺兒,暗地裏卻還是動了一番手腳。他本就是個庸碌的人,樂陽長公主之案後又被砍掉了點臂膀,如今手底下雖然有些機靈的謀臣,到底是被太子拖累,做事的時候瞻前不顧後,尾巴露得一姐一截的。

徐琰這裏能瞧見尾巴,惠平帝那裏更不會看不到,于是又斥責了太子幾次,叫朝臣們十分詫異。

而在太子這裏,郁憤逐漸積聚之後,不止恨着徐琰,就連惠平帝都開始恨上了——明明以前所有的好處都只給他一個人,憑什麽現在要分給徐琰!

這般拉鋸着,轉眼便是十月寒冬,沈妱如今連行動都有些吃力了,可為着胎兒能夠順産,每天還是要由沈夫人和石楠扶着,在屋子裏慢慢的走路。

今年的冬天跟往常相比,稍稍暖和一些,雖說冬日幹燥是必然的,但相較起來,其後略略有點濕,因此外面有太陽的時候還稍稍好受些,到了夜晚變得濕冷,叫人格外難以忍受。

沈妱雖說在廬陵的時候已經适應了這樣的天氣,然而如今懷着身孕,卻是受不得這濕冷,除了正午日頭和暖時出去曬曬太陽,其他時間裏,卻幾乎是足不出戶了。

同樣足不出戶的人還有許多,常年生活在京城的人極少碰見年年這樣的濕冷,于是屋裏的炭盆點得愈發旺盛。皇宮之中也不例外,上自崔太妃起,下至最低等的宮女內監,各個都想着法子多取暖。

這一日天氣陰陰沉沉的,興許是烏雲堆積的緣故,地面上倒不是太冷,只是風刮過來往衣領裏鑽的時候,還是叫人瑟縮不止。

誰知道那風刮着刮着,天色竟猛然現出一道亮光,過不多久便有隆隆的雷聲傳來。

這可就是稀奇事了!見過夏天打雷下雨,卻沒幾個人見過大冬天的閃電打雷。

那一道道亮光閃在天際,最初還只是稀奇,後面就叫人驚恐了。

書上說天有七曜,地有五行,五事愆違則天地見異,這大冬天的電閃雷鳴,莫不是有異事要發生?

就在百姓們惶惶不安的時候,正在雍和殿裏歇午覺的惠平帝卻忽然被外頭的吵嚷聲驚醒,惱怒之下招來段保一問,聽到消息的惠平帝險些從龍榻上滑下去——他叫人建在醒目處的沉香木九層高臺,竟然被天火給燒着了!

這一驚可是非同小可,惠平帝連披衣裳都顧不得了,匆匆套上鞋子就往外走,段保趕緊抓了黑亮的大氅過去,幫惠平帝披在肩上。

遠遠的就有呼和吵嚷聲傳來,雍和殿周圍雖然還是整齊有序,太監宮女們卻都已開始交頭接耳,惠平帝顧不上這些,幾乎是小跑着往九層高臺那裏趕,半路上有個太監跌跌撞撞的跑過來,一個跟頭栽跪在惠平帝跟前,“皇上,文華殿也走水了!”

文華殿禮九層高臺不算太遠,這時候火勢會被風吹過去,那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惠平帝一腳将那小太監踹翻在地,罵道:“走水了趕緊去救,等着朕去救麽!”看都沒看一眼,繼續往九層高臺上跑。後頭段保經過那小太監的時候又是一腳,“快去報告禁衛軍,驚擾皇上作什麽,小兔崽子!”

兩人匆匆趕到九層高臺跟前,就見那裏火勢熊熊直沖天際,濃烈馥郁的香味彌散,就着不時傳來的電閃雷鳴,愈發顯得詭異。

這高臺雖然號稱是拿沉香制成,惠平帝也下了命令各處搜集,可哪裏有那麽多沉香木可以拿來蓋房子?何況九層高臺要建起來,其下承重的木柱及橫梁必要極為堅固,又哪能用沉香木來挑大梁?

今年冬天雖然格外潮濕一點,但冬天畢竟比夏日幹燥太多,如今沉香、楠木、松木夾雜着燃燒起來,風助着火勢噼噼啪啪燒了個熱鬧,幾乎香傳十裏。

底下的宮人們救火救得滿頭大汗,惠平帝在這馥郁的香氣裏看了片刻,一口痰堵在胸口,登時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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