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林蓁一聽, 國子監的嚴老爺, 自己不認識幾個姓嚴的人, 這十有八九就是嚴嵩。嚴嵩一直很小心謹慎,他現在讓自己去赴宴,這……林蓁有點不太明白了, 嚴嵩請自己幹什麽?其實,若是嚴世藩不在,林蓁不介意去跟嚴嵩一起喝上兩杯, 他對現在的嚴嵩心中還是好感居多,不過就算是嚴世藩在他也不怕, 不入虎xue,焉得虎子,他估計嚴世藩這幾年肯定沒閑着,他正好趁機去打探打探嚴世藩肚子裏是不是又多了什麽壞水。
于是,他扭頭對林柱兒道:“若是明天他們再送帖子來,你就讓門房收下好了。”
正說着,只見林瑩已經迫不及待, 走出來迎接林蓁了。在林蓁的強烈要求下, 他們一家人每天還是坐在同一個桌子上用晚膳, 雖然山都鄉院中的石桌換成了如今精致的黃花梨木雲石面的雕花圓桌,但林蓁并不在乎這些,他只在乎和他一起圍坐的是不是自己的家人, 桌上擺的是不是家鄉的美味。
林老太太見林蓁歸來, 自然是喜出望外, 嘴裏卻嘟嘟囔囔的念叨着:“這京城裏的紅魚沒有一點鮮味兒,倒花了咱四分銀子,就連我今天鹵的這兩只鴨子,比鎮上買的還瘦,聽你阿媽說要六分銀子,怎麽不去搶錢喲,來來來,二毛嘗嘗阿母鹵的鴨子,這鴨子咱們都省着點吃,讓二毛多吃些,他替皇上辦了一天的事,有多累呀!”
林蓁夾了一塊鹵鴨,嘗了嘗,說真的,确實沒有自己家裏養的番鴨那麽肥美,不過,看着林老太太和程氏充滿期待的眼神,還有林瑩笑盈盈的臉,林蓁給他們一人夾了一塊,道:“很好吃啊,我沒覺出來有什麽區別。別看着我吃呀,你們也快吃吧,今天就算是慶祝我第一天入翰林,吃的好點,阿母你也別再提銀子的事了,快吃吧。”
林老太太看見自己的手藝得到了認可,喜滋滋的又讓林柱兒把粥還有配粥的幾樣菜脯端了上來。和大魚大肉相比,林蓁其實更喜歡吃程氏做的這些白粥小菜,清清淡淡,又回味無窮。鹹香可口的橄榄菜,嫩脆爽滑的貢菜,一口口吃下去,林蓁感覺今天在翰林院裏發生的一切好像做了一場夢一樣,自己似乎還是山都鄉那個為了科考而苦讀的孩子,怎麽一晃眼,時間就都過去了呢?
林蓁忽然想起了什麽,問程氏道:“這些腌菜是哪兒來的呀?”
程氏有點不好意思,道:“是從家裏腌好帶來的……沒敢帶多,只帶了幾小壇子,我知道有點麻煩,但就怕你哪天嘴饞了,京城裏卻不見得有賣的。”
林瑩一會兒瞅瞅這個,一會兒瞅瞅那個,笑嘻嘻的問林蓁道:“二哥,翰林院是什麽樣子,你見着皇上他老人家了嗎?”
“對了,你去哪兒每天做什麽呀,是像先前那樣站在臺上講四書五經,還是給他們讀詩讀書呀……”
“……能不能哪天也帶我去看看……”
雖然林老太太接連阻止,林蓁仍然毫不介意的回答着林瑩這一個接一個的問題。一家人慢慢悠悠吃着飯,碗碟撤去之後,又說了會兒話,程氏和瑩兒才扶着林老太太回去休息。林老太太一邊走還一邊念叨着:“哎喲,我這乖孫什麽都好,現在就差個好媳婦兒啦……”
林瑩回過頭來,狡黠的沖林蓁眨了眨眼。林蓁對她無奈的一笑,帶着林柱兒往自己的書房走去。沒錯,他還得好好研究研究席春給他的《大禮全書》細綱,面對議禮的專家張璁,林蓁從來不覺得他可以蒙混過關。
第二天一大早,遠處的屋檐上剛現出一層淡淡的霞光,月亮還高高挂着,林蓁就爬起來,穿戴整齊,往翰林院趕去。他在院子裏等了沒一會兒,張璁就邁着大步來了。看見林蓁,他有一點意外,卻仍然把臉拉的長長的,徑自進了署堂。林蓁趕緊跟在後面走了進去,将昨天衆人的進展對他彙報了一番:“……原有的六卷《大禮集議》的基礎上,分卷進行補充和修正,這一月來主要修訂的是世廟之争和廟谒之争這兩部分,昨日席修撰命我等将已編成的第四、第五卷 謄抄一遍,其餘人等則查閱前朝關于廟宇尊號等方面的史實,其中有價值的已經另外抄錄成冊,各位修撰校對完畢之後,會呈給大學士閱覽……”
張璁心不在焉的聽着,很快就打斷了他:“……這些都是別人教給你的,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昨天不過是抄了幾頁書,就不用想着領什麽功勞了。”
林蓁直起身子,看了看張璁,一大早上起來,張璁哪兒來的這麽大的火氣?昨天好歹他還給自己留點面子,現在可能因為就他們兩人,張璁稍微連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了。林蓁心裏湧上一句句替自己辯解的話——他第一天來,不向別人請教難道自己坐那兒幹琢磨嗎?至于自己的工作內容,那也是席春分配給他的——但看着張璁那張臉,他把這些話都壓了下去,低低答了聲:“是。”就不再說話了。
張璁看着林蓁,越看越不順眼,他徹底忘了當時在南京是誰給他們帶來了皇上的消息,在困難中鼓勵他們第二次上疏,才讓他們有了進京的機會。再加上昨天在宮裏碰的釘子,一切都令這位張大學士覺得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他剛想接着數落林蓁兩句,忽然外面又走進一個人來,道:“張兄,你特地找在下來,可是有事相商嗎?”
林蓁回頭一看,又是一個熟悉的面孔。來人是桂萼桂子實。他如今已經官任吏部尚書,加太子太保銜,理論上可以跟張璁平起平坐了。只不過在皇上心裏,第一個出聲持議禮的張璁仍然比他們這一衆附和者的地位高得多,升遷也比他們要快一些,所以桂萼等人都唯張璁的馬首是瞻。
張璁用“你怎麽還在這兒站着”的眼神瞪了林蓁一眼,林蓁正想知趣的退出去,忽然桂萼瞧見了他,道:“這不是新科狀元林維岳嗎?怎麽,你也來的這麽早呀?”
林蓁對他行了一禮,桂萼打量了他幾眼,又道:“維岳,你初入翰林院,所做之事可還習慣嗎?”
看桂萼要和林蓁寒暄寒暄,張璁又不樂意了,道:“桂大人,我叫你來,可是有一件要事要同你商議。時間緊迫,你随我進來。”
林蓁識趣的拜了一拜,道:“二位大人,那下官就先告退了。”
眼看林蓁退了出去,桂萼随着張璁繞到署堂後面的一間小書房裏,這是張璁平時辦公的地方。張璁把門一關,對着桂萼嘆了口氣,道:“桂大人,先前我向皇上密奏,要求清查那些皇親權貴們侵占的田莊土地。皇上先前對此非常支持,可最近卻又改了口風,猶豫起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知道嗎?”
桂萼一聽,面色也沉了下來,道:“這……這我也不知為何?莫非是走漏了風聲,被那些權貴打聽去了,在皇上面前嚼舌,導致聖意更變?”
張璁又道:“……不然,就是楊一清從中作梗,他老奸巨猾,現在又不知道在想着什麽法子對付你我,我真後悔引援他入閣!他在朝中黨羽遍布,宮裏也有不少舊識,現在處處阻礙你我向皇上進言,這可該如何是好呢?”
桂萼想了一想,道:“依我看,楊一清的手還插不到宮裏,況且清查土地是得罪人的事,他巴不得看我們出醜。我就怕是武定侯郭勳和建昌侯張延齡的意思,他們一個世代襲爵,一個是張太後的弟弟,田産甚多,他們若是知道了此事,肯定會明裏暗裏阻擾的。只是……郭勳一直和我們交好,皇上又很信任他,咱們不好與他為敵啊。”
幾句話說的張璁更加煩惱:“你說的沒錯,郭勳比楊一清更難對付。楊一清已經和我們水火不容,此時若是再得罪了郭勳,那……那說不定會把他推到楊一清那邊……”
張璁坐了下來,皺着眉頭陷入了沉思。桂萼往外看了看,忽然問道:“對了張兄,那我看剛才出去的那位新科狀元林維岳,他對你恭恭敬敬的,你卻似乎面有愠色,這是為何?”
張璁擡起頭來,憤憤的道:“這還用問嗎?他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殿試一篇策就信口開河,誇誇其談,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啊,汪鋐、楊一清揣摩聖意,故意将他的文章交上去讓聖上看,要不是如此,他能中狀元嗎?我若再不對他嚴厲些,他豈不是要仗着自己和皇上那一點陪讀的情分,在翰林院裏興風作浪了?!”
桂萼道:“張兄,你可不能這麽說,我看他那篇文章寫的有理有據,其中也提到了重新丈量土地,均平賦役,且論述的頗為詳盡。你想想,先前他在南京,就能通過汪鋐向皇上上書,如今他就在這翰林院裏,何不讓他再去探探路呢?”
張璁打心眼裏不喜歡這個提議,卻聽桂萼又道:“張兄,你可還記得兵科給事中夏言,皇上剛即位的時候,他就屢上奏章,痛陳時弊,他的建議被皇上采納了不少。他前幾年回籍丁憂,一回來皇上就大有重用他的意思,如今将他調入吏部,做了都給事中。我一直關注着他的動向,你知道嗎,他也一直勸說皇上清理田地,若是到時候這成了他的功勞,那你我先前的努力可就白費了!”
張璁一聽見夏言的名字,心裏馬上升起一股怒火。林蓁的威脅還是潛在的,夏言的威脅卻已經擺在眼前。他對桂萼揮了揮手,道:“那好吧,你去和他談談,不過,可不要把我也牽扯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