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80章

林蓁大吃一驚, 難道陸炳能未蔔先知?!自己沒告訴他, 他怎麽知道沈秀才的字?陸炳似乎察覺到了林蓁的驚訝, 微微笑着看了他一眼,這時候只聽屋內一響,房門被打開了。

林蓁定睛看去,眼前這人十八九歲年紀,兩道上揚的眉毛, 一雙有神的鳳眼,氣度灑脫卻不風流, 反而帶着幾分莊重。林蓁頓時心生好感,開口問道:“閣下可是姓沈,名煉, 字純甫?”

那年輕人看了看林蓁,又看了看陸炳,疑惑的點了點頭,道:“沒錯, 正是在下。”

林蓁心裏正琢磨着怎麽把嚴小姐的事兒對他說明,卻見陸炳走進屋內,拿起木桌上一柄長劍端詳了片刻, 問沈煉道:“純甫兄,昨日你可使用這把劍刺傷了武定侯郭勳之子, 郭守幹的嗎?”

林蓁徹底摸不着頭腦了, 難道陸炳不是陪自己來, 他原本就是來見這位沈秀才的, 這沈煉也很奇怪,他一個讀書人,怎麽還會和郭守幹起了沖突呢?

這時,只見沈煉面色釋然的道:“原來二位是為了此事而來的,你們是官差嗎?沒錯,不過,那是他作惡多端,罪有應得。你若是要捉拿我去問罪,我和你同去便是了。”

誰知道,陸炳卻沒回答他的問題 ,而是将那把劍往沈煉那裏一抛,沈煉趕緊後退一步,伸手接住了,陸炳道:“我想和沈兄比試比試,還望沈兄不吝賜教。”

沈煉雖然仍然不知道陸炳的來意,但他上下打量了陸炳一番,覺得他像是個練武之人,于是爽快的道:“好啊,我一向喜歡和人切磋,不過,這裏地方太小,我們去外面吧。”

林蓁稀裏糊塗的跟着二人走了出去,只見沈煉提劍在手,陸炳也從腰間抽出一把刀來。林蓁雖然不懂,但也能看出陸炳那刀比沈煉的兵器強太多了,有點眼熟……對了,很像是寧波争貢的時候見過的日本人用的削鐵如泥的倭刀,林蓁心裏又緊張又激動,自己這回又有好戲看了!

只見兩人在屋外站定,陸炳伸手一請,沈煉卻道:“看樣子你比我年少幾歲,我讓你三招吧。”

陸炳的本事林蓁是見過的,那時候王府護衛所有的孩子之中,就屬他的功夫最好。林蓁心想,這沈煉未免有些不自量力了,誰知兩人一動手,林蓁卻發現沈煉确實有兩下子,他的劍雖然不如陸炳的刀鋒利,但一招一式也很有章法,幾番來往過後,兩人從最初的試探變成了真正的切磋,陸炳的身形步法比一開始加快了許多,一把寶刀在微暗的夜色中寒光閃閃,林蓁漸漸有些看不清了。只聽“铮”的一響,一段不知什麽東西從兩人身側飛了過來,就落在離林蓁不遠的地方。林蓁一瞧,方才發現是一截斷劍。就在同時兩人都收住了手,抱拳互行一禮,同時出聲道:“承讓了。”

林蓁趕緊跑過去,仔細一看,果然是沈煉的劍被陸炳削掉了半截,林蓁還想近距離觀察觀察陸炳的刀,卻見他把手一擡,刷的将那刀收進了刀鞘,然後,他對沈煉再一拱手,道:“沈兄,你為什麽行刺郭守幹,這回可以如實告訴小弟了吧?”

沈煉朗聲笑了起來,道:“這位兄弟,我不知道你是什麽來歷,但是就憑你的刀法,我肯定會如實相告,來,你們進來,我把事情的始末告訴你們。”

林蓁跟着他走進那間又窄又破的小屋,沈煉四處一顧,見也沒有什麽可以坐的地方,便道:“這狗眼看人低的道觀,我也不住了,咱們出去,我把這衣服當了,換些酒錢請二位賢弟喝上一杯!”

林蓁趕緊道:“不不,不用如此,今日是我有事來找沈兄,既然這裏不讓沈兄長住,那沈兄不如住到小弟那裏去,雖然窄小,但還算清淨,有什麽話,咱們到我家再說也好。”

陸炳也道:“維岳說的沒錯,你把這衣服當了,那明日你的花費又從哪裏來呢?和我們一同走吧。”

沈煉沉思了一會兒,道:“讓二位見笑了,好,恭敬不如從命,我與你們同去。”

陸炳見他同意了,便帶上兩人走到前面,找到方才那道士,對他道:“這位沈公子随我們走了,若是有人再來打聽他的下落,你不準吐露半個字,明白了嗎?”

那小道士還在發愣,陸炳取出一塊八楞形牙牌,上雕雲花圜紋,在他眼前一晃,那道士一讀上面的字,趕緊作揖道:“是、是。小人絕不亂說。”

陸炳滿意地點點頭,把牙牌收起,三人一起下了山。陸炳想了想,道:“沈兄,你也不要去維岳家了,我給你找一個住處,你這幾天就在那裏,先不要随便出來走動,過幾天我再命人送你出城。”

沈煉一謝再謝,随陸炳左拐右拐,來到個小巷子裏,走到盡頭,好像是個久無人住的民宅。陸炳打開門,把兩人讓了進去。

這時,沈煉方才對他們講起自己先前的經歷,原來,他是浙江會稽人,雖然前兩年道試中考中了秀才,卻一副俠義心腸,常常喜歡打抱不平。他家中本就是軍戶出身,會些武藝,後來又特地拜師學劍,所以功夫比起陸炳這樣常年練武的人也并不遜色多少。

林蓁問道:“沈兄你既然有功名在身,為何不在家鄉候考,而是來到了京城呢?”

沈煉雙眉微皺,道:“說來話長,自從那一年倭人來寧波朝貢之後,不知為何,私自買賣貨物的商船就多了起來,他們不敢上岸,都在離寧波不遠的雙嶼島上暗地裏交易。他們若只是呆在那島上,也就罷了。可倭人知道我江浙地方富饒,常常喬裝打扮,混入寧波、會稽等地,燒殺搶掠,無所不為,害得我家鄉的百姓日夜不得安寧!”

林蓁心中驚訝,剛想問為什麽那裏的守軍不管,後來一想,那些人的戰鬥力他不是沒有見過。什麽百戶千戶,領着軍饷,真上場時只知道自己逃命,指望他們和身經百戰的倭寇作戰,那是根本就不可能的。

可是,若是沒有人組織,那裏來的這麽多經商的倭人?林蓁剛開口想問,沈煉又接着道:“因此,我就冒險上了那雙嶼島去一探究竟,卻發現那兒城牆堅固,守衛森嚴,為首的絕不是倭人,而是一個叫做範陶公的人。這顯然不是他的真名實姓。我在那島上待了數日,也只不過見到了幾個喽啰。不過,就在幾個月前,我注意到島上多了些道士,其中一個腿腳不太靈便,我印象很深……”

沈煉接着說了下去,他打聽到那道士是範陶公特地找來,要送進京城的,這一行似乎陣勢不小,很有可能範陶公會親自出面。他于是便小心打探,最終跟在他們一行人後面進了京。

他對林蓁和陸炳道:“只是在這一行人中,我不知道哪個是範陶公,或許他根本就沒有露面。但是,我跟随那道士,卻發現他們和京城裏臭名昭著的武定侯攪在了一起,昨日那武定侯的兒子帶着那道士還有一衆家丁出城,在他們郭家的田莊附近作惡,掠奪女子,我實在是氣不過,就上前刺了那郭守幹一刀。”

沈煉憤然道:“都說如今天子年少英明,勵精圖治,可我怎麽看他和他的堂兄如出一轍,只知道為自己的父母議禮,卻寵信郭勳這樣的奸佞,提拔張璁這樣的小人,置天下蒼生百姓于不顧!”

陸炳和林蓁都想開口反駁,卻又不知道從何辯起,陸炳道:“沈兄,你一腔熱血,可如今範陶公的身份你沒有查到,還自己惹了官司上身,你有沒有想過這次傷了了郭勳的兒子,往後你該怎麽辦呢?”

沈煉笑道:“只要能警醒世人,我的生死又有什麽關系?‘君不見昆吾鐵冶飛炎煙,紅光紫氣俱赫然……雖複沉埋無所用,猶能夜夜氣沖天!’你們二位特意來給我通報消息,想來也是兩位俠義心腸的人,若是這次能僥幸逃脫,我也不會随波逐流,坐視不管,若是我再見到郭守幹,我一定要一劍殺了他,替百姓鏟除這個禍害!”

林蓁想了一想,也勸他道:“沈兄,你能文會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難道你這樣單打獨鬥,就能夠改變如今的世道嗎?你空讀了滿腹詩書,卻沒有好好衡量利弊呀!以你的文采,哪怕是回去講學鄉裏,也能改善一鄉的風氣,若是你能将你的劍術教給那些強壯的鄉親,他們就能更好地保護家人,而若是你想有更大的作為,不如好好準備來年的秋闱,到時候榜上有名,即使做一個縣令,又何嘗不能造福一方?男兒立志當存高遠,你是浙江人,應該知道餘姚的陽明先生吧?陽明先生平定江西、擒獲叛王,不知道救了多少百姓,和他相比,荊軻、專諸這樣逞一時之勇的人又有什麽值得效仿的呢?”

沈煉聽了,愣在當地,半天才把那斷劍從腰間解了,丢在地上,對着林蓁拜了三拜,道:“這位賢弟,你一番話說的我醍醐灌頂,我……我先前不過是圖一時的痛快,從今往後,我不會再這麽魯莽了。”

陸炳見他心意回轉,也松了口氣,道:“不過,雙嶼島的事,還有你說的範陶公,段朝用……我們不能不好好想想這其中的關系。沈兄,你先休息吧,明日會有人按時來送吃的給你,這幾天就委屈你在這裏住着了。”

沈煉連聲道謝,将兩人往門外送去,林蓁剛一轉身,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把自己的來意忘了,他對陸炳道:“陸大哥,你等我一等,我有話要對沈兄說!”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