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新的一年到來, 翰林們休假結束, 紛紛回到了翰林院,除夕夜的一次面聖似乎并沒有對林蓁的生活産生多大改變,他仍然當着他從六品的修撰, 每天早來晚走, 為大明的修史事業發光發熱。他要做的事情也和先前差不了多少, 只是編纂的書從《明倫大典》變成了《大明會典》,坐的位置也從編檢廳裏靠近門口冬冷夏熱的地方換到了裏面一個寬大點的書桌旁邊。
這完全在林蓁的預料之中, 翰林院底下的官位非常有限, 他現在擔任的修撰,還有往下的編修、檢讨這些職位是沒有定員的, 但是再往上,如果他想升職, 那麽上面的職位兩只手差不多就能數出來了, 作為從六品修撰, 他下一步最大的可能是會被提升為正六品的侍講或者侍讀, 按規定, 侍讀和侍講各有兩人, 這兩人雖然貢獻不大,但他們還都好好地在這兒呆着呢。
再往上,那就是從五品的侍講學士和侍讀學士,到了“學士”這個級別, 才能更多接觸君王還有國家核心的決策制定, 為将來入內閣做好準備。而除了這幾個人之外, 最後剩下的只有一位翰林院的最高領導——翰林大學士了。
所以,林蓁現在對升職并沒有太多肖想,而且有時候,升的太快,像張璁那樣,也不是什麽好事。對了,張璁現在已經不叫張璁了,他為了避諱朱厚熜那個“熜”字,請求朱厚熜給他賜了一個新名字,叫做張敬孚,字茂恭。他的這種行為再次贏得了滿朝官員的一致鄙視,因為他的那個“璁”字根本和朱厚熜的“熜”不一樣,他這樣做,在大家眼裏,無非是以前巴結皇上的招數都使完了,現在有絞盡腦汁想出了個更沒有底線的新花樣而已。
曾經的翰林大學士張璁變成了如今的內閣首輔張敬孚,翰林院的官員們終于松了口氣,他們再也不用每天早上看着張璁那苦大仇深的面孔了。桂萼雖然和張璁是一丘之貉,但他比張璁好伺候點。去年自從皇上下令清丈土地以來,他天天都滿懷熱情的在署堂後面的那間小齋房裏忙活,據說是在研究新的征收田稅的法子。他還下令,讓翰林院所有的官員都好好思考這個問題,如果有什麽建議的話可以直接找他去談。
雖然林蓁對桂萼的研究也很關注,但他的本職工作還是編史,他只能在閑暇時偶爾思考思考這個問題。如今他們幾個參與編修《明倫大典》的人都有了獨立的編寫一些不是特別重要的部分的資格,皇上比較重視的內容,一般負責編寫的總裁會指定像席春這樣更有經驗的史官去做。
相比于專注記載大禮議的《明倫大典》,《大明會典》的內容可要廣泛的多。這套史籍記錄的主要是大明的典章制度,各部門的設置、沿革,執掌的職事,都詳細的記載在這部史籍之中。
可想而知,這部史籍非常有價值,編纂起來也要格外仔細。好在他們并不是從零開始,這本《大明會典》在弘治年間就已經成書了,如今他們要進行的是在弘治版本上的續修,也就是說,從弘治十五年到本朝的這幾年的歷史并不在先前的版本之中,他們要把這些年的各種改變,官職增删,體例變化一點點的加進去。
《明倫大典》共有二十四卷,而《大明會典》足有二百多卷,他們這些史官像先前那樣分成了一個個小組,每組一名修撰,一名編修,帶着五個庶吉士,每隔五天向桂萼彙報一次進度。林蓁和徐階分在了一個組裏,他們所負責的正是“征收”,也就是如何收糧稅草料這一部分。
林蓁深深感覺這是桂萼有意的安排。他和徐階上一個階段都幹得不錯,桂萼讓兩人查看歷年征收糧稅的法規政策,無疑是希望這兩個腦子好使的人能提出點建設性的意見來。
不過,這樣的安排給林蓁帶來的最大的好處,就是他終于得到了頻繁出入翰林院中的藏書樓的機會,林蓁從來也沒有忘記過那個大木箱子,還有他倉促間丢進箱子裏的幾本書。先前他沒有開始尋找這些東西,一是因為他沒有資格,二是那時候事态還比較混亂,就算是他找到了海圖,也沒有一丁點勸說朱厚熜派人出海的條件。而如今一切都在漸漸步入正軌,清查了田産,整頓了賦稅之後,林蓁相信,用不了多久,那套珍貴的航海圖就會派上用場的。
不過,前提是他還能把那套書找出來,這幾天他沒少跑藏書樓,徐階對他的執著有點好奇,一再問他:“維岳啊,你到底在找什麽?用不用我幫你一起找找?”
林蓁對徐階還是很信任的,且不說他曾經救了徐階的性命,那之後,他們還一起在浙江餘姚拜王陽明為師,就憑他和徐階這大半年來的日夜相處,他覺得,徐階和他一樣,對國計民生格外關心,而且,林蓁發現,雖然徐階對張璁、桂萼的主張有的贊同,有的不滿,但他對這兩人的态度不卑不亢,絲毫沒有阿谀奉承的意思。
和徐階一比,林蓁有時候都覺得自己在張璁面前太低眉順眼了,不過那是因為他知道張璁是個不好惹的角色,雖然張璁現在離開了翰林院,但他的權力更大了,而且他一點也沒有放棄整頓翰林院的打算。萬一自己壯志未酬,還沒找到航海圖就先被張璁下放到地方,朱厚熜、陸炳都救不了自己,不僅如此,恐怕朱厚熜還會冷冷的批上一句:“辜負朕的期望,你再也別回京了!”
林蓁想,就算找到航海圖以後,他還需要不少人手,更需要像徐階這樣有聲名,又年輕的人和他一起在朝堂上下推行他的主張,一點點的改變這些讀書人閉關自守,故步自封的想法。他打算從現在就開始給徐階“洗腦”,于是,他神神秘秘的對徐階道:“子升,你知不知道,在餘姚的時候陽明先生還對我說了些什麽?”
“王陽明”、“心學”都是翰林院裏的敏感詞彙,林蓁故意放低了聲音,并且示意徐階和他一起再去一次藏書樓,那裏午膳前後都沒什麽人,他們可以在那裏好好聊聊。
一路上,林蓁從自己在廣東、浙江的經歷講起,把出海通商,探索其他的陸地的事情對徐階多多少少透露了一些。徐階生活在富庶的江南,尤其是近來數年的所見所聞告訴他,林蓁說的很有道理。他對林蓁說道:“就拿我的家鄉松江來說吧,我聽說我們松江的棉布尤其受到那什麽日本,還有佛……佛郎機人的青睐,一匹上好的棉布在咱們這裏能賣三錢銀子,但若是賣出海去,價格在數倍之上。我們松江鄉下地方家家都有婦人紡布,農閑時候産出的布匹日以萬計,這些布匹若是能賣到海外,那大明的國庫豈不是大大充實了麽?”
林蓁趕忙道:“正是如此!不僅是布匹,還有絲綢、瓷器、茶葉,這些都能為我們大明換來數不清的財寶。而且,陽明先生說過,我們不必坐等別人送銀子來,也應該自己掌握銀礦的開采,這樣,萬一別的國家政策有變,我們方才不會受到影響,白銀的流入量也不會減少。”
徐階贊同的點了點頭,兩人一同踏入了藏書樓的門,林蓁把那些航海圖志的樣子對徐階描繪了一番,然後他們就開始分頭尋找,可是找了大半個時辰,兩人名副其實的蹭了滿鼻子灰,仍然什麽都沒有找到。
不過,這并不意味着他們沒有收獲,林蓁發現了一些有關稅收沿革的史料,桂萼兢兢業業的樣子始終在他眼前浮動,他和徐階趕緊帶着找到的東西,回到編檢廳接着續寫《大明會典》去了。
第二天一早桂萼遲遲沒來,他們免去了例行的情況彙報。桂萼年紀比張璁還大,最近行動舉止已經讓林蓁覺得他有點老态龍鐘的了,其實,平心而論,林蓁不希望桂萼致仕或者是出什麽意外,因為如果只剩下張璁一個人的話,他還說不定會做出什麽更加瘋狂的舉動。
其餘的翰林官員多少也有些惴惴不安,接着該幹什麽幹什麽去了。林蓁和徐階趁着午休的功夫,讨論起了他們正在整理的資料,征收這一卷開卷便寫道:“國初因田制賦、稅糧草料、各有定額。每年、戶部先行會計、将實征數目、分派各司府、州、照數征收。事例甚詳、具列于後……”
征收只有一卷,後面還有N卷就名為“會計”具體的記載了各地征糧數目多少,這樣的綜合資料也只有翰林院的官員們才能及時掌握,這個時候,林蓁深深感到了作為翰林在仕途上的優勢——當一名地方的知縣焦頭爛額的為了誰占了誰幾畝地,誰偷了誰一只鵝,張家該了李家的錢,李家拆了張家的房這樣的事情而忙碌的時候,在翰林院裏的這些新科進士,庶吉士們接觸到的卻是這個國家數代以來的政策制定,法度頒行,數年之後,他們就會對這個國家機器的運作規則有着充分的了解,而且往往能寫一手比他們考中進士的時候更好的字,文筆也更成熟老練,這一切都将為他們進入內閣,成為真正的決策者而做好準備。
林蓁和徐階都還沒用午膳,根據林蓁的經驗,一用過飯之後,開春的陽光就會曬的他昏昏欲睡,他剛有了一點思路,還是想趁機和徐階好好商量一下,他對徐階說道:“子升兄,你看看從開國之初,到弘治年間,不同時間,不同地方這糧草征收之法一改再改,動不動就寫着‘悉從民便’、‘務使軍民兩便’,結果百姓的負擔卻越來越重了,你覺得這是為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