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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林蓁在心裏默默記下, 問道:“其二呢?”

夏言接着道:“其二, 你們兩個都是南方人吧,南方富庶, 北方貧瘠,要用糧食換銀子可沒那麽容易,這個你們考慮過沒有?”

徐階反應很快, 聽見這第二個問題, 便道:“這個,肯定是要因地制宜,北方不适合此法,就暫時不要執行, 等到條件成熟,或者說, 等到在南方執行一段時間,有了效果,再嘗試着向北方推行便是。”

夏言贊許的點了點頭, 道:“嗯。因地制宜,推行任何新的政策都都不得不将此納入考慮範圍之內啊。但是到底如何一步步的推行, 以何為标準決定能否推行,這個你們還要好好考慮考慮。第三,收銀子該怎麽收, 誰來收, 還是像以前那樣, 由村裏的裏甲來征收嗎?銀子可不像糧食, 這些裏甲若是起了心思,侵吞稅銀,這該怎麽辦呢?”

三個問題徐階回答了一個,另外兩個開始在林蓁和徐階的腦海中不斷打轉。這時候,夏言已經站起身來,對他們道:“你們不要以為,我覺得你們的想法是可行的,正相反,我覺得其中有很多漏洞,不一定就比如今的賦役法制好多少。皇上剛登基的時候,我奉命在京城附近清查土地,那時候,京畿地方可真是民不聊生,怨聲道載,我知道桂大人如今想要制定新的稅法,這關系到國計民生,你們向他進言的時候,一定要慎之又慎啊!”

說罷,他徑自站起身來,往廳外走去。林蓁和徐階趕忙站起來送,夏言卻毫不在意的把手一揮,讓他們趕緊回去做自己的事。林蓁回到座位上,發現四周的人似乎覺得夏言對他們挺賞識的,都向他們投來了羨慕的目光。林蓁小聲對徐階道:“幸虧首輔不在,否則咱們肯定要倒黴了。”

他話音剛落,馬上感覺到編檢廳裏的空氣降到了冰點以下。徐階的臉色也變了,林蓁回頭一看,張璁正一臉怒氣的站在廳門口,目光向刀子一樣往林蓁和徐階身上擲來。

林蓁幾乎都要開始打哆嗦了,他平日常常用陸炳、沈煉這些人的姿态和氣度來鼓勵自己,遇到事情的時候,就常常想,若是陸大哥在這兒,他會怎麽做。這個想法有時候還是挺管用的,比如現在,他在腦海中努力回想着陸炳那翩然如鶴的身姿和沉靜的表情,這讓他很快就鼓起勇氣,站直了身子,當張璁走到跟前的時候,林蓁恭恭敬敬一拜,問道:“首輔大人,您有何吩咐?”

張璁看看他,又看看徐階,在心裏頭琢磨着該從他們兩個之中哪個比較好欺負的開始下手,最後他決定把目标鎖定于沒有朱厚熜撐腰的徐階身上,他冷冷的盯着徐階,開口問道:“徐編修,剛才你和夏學士相談甚歡吶,能不能跟老夫說說,這本應該是你們兩個編修《會典》的時間,夏學士跟你都說了些什麽啊?!”

徐階不卑不亢的打了個揖,道:“回禀首輔大人,夏學士方才看了下官和林修撰整理的‘征收’這一部分,問了下官幾個問題,下官和林修撰據實回答了,僅此而已。”

張璁一聽“僅此而已”四個字,憤然“哼”了一聲,道:“如今的翰林大學士是桂萼桂子實大人,他問你們,你們确實應該好好向他回報,夏言問你,你有什麽可在他面前搬弄的?”

徐階道:“首輔大人您似乎忘了,夏言大人他也是這編修《大明會典》的副總裁,更何況,他是翰林院的侍講學士,官職在小人之上,為什麽他問小人,小人就不能回答呢?這不是以下犯上嗎?”

張璁心裏咯噔一聲,他确實氣昏了頭,忘了夏言也負責修書的事情了,雖然這種重大的會典編修,就像寫論文一樣,稍微在皇上面前有點分量的人都想來挂個號,混個一作二作的,将來評三公、三師這些“名譽職位”的時候,也能算得上是一個成就,夏言當然就憑着如今皇上對他的寵信,挂了一個副總裁的頭銜,但他其實并不負責什麽具體的工作,他現在主要任務是給皇帝做經筵講師,按理說也沒有時間來盯着會典的編編寫寫,但是理論上,他當然可以過問會典的進度了。

這一切都增加了張璁心中的憤怒,他“呵呵”笑了兩聲,聽的林蓁心裏直發毛,道:“首輔大人,徐編修說的句句屬實,您若是也關心這《會典》的進度,我們今天下午可以寫一份詳細的奏報給您,您若是還有什麽別的指示,我們往後編寫一定注意,您看如何?”

張璁那本來已經皺皺巴巴的臉現在看上去完全擠成了一團,他沒有再逼問下去,而是往後退了一步,對二人道:“我不過也是因為擔心會典的情況,問一問你們而已,席春去哪兒了?我身為首輔,竟然連這樣的事都要我親自過問,真是疏于管理,嗯,你們兩個就按林蓁說的,好好把你們這段時間的進展記錄一下,明天交到桂萼桂大人那裏去,還有你們如今完成的這一章,也一并交給桂大人,我明日申時派人來拿!”

說完之後,他在編檢廳裏環視一周,道:“下個月初一,你們都早些來,我有事和你們商議,具體時間我會讓桂大人通知你們的,好了,都幹活去吧!”

就像每一次張璁出現一樣,他離開以後,大家的心情都變得很複雜。徐階怏怏不樂,但也不敢多說什麽,幾個庶吉士湊了過來,問有沒有什麽需要幫忙的,趙時春問道:“維岳,張璁沒讓你們些奏報,你幹什麽要給自己添活兒啊。”

林蓁嘆了口氣,道:“你看他那樣子,不給我們找點事兒他心裏哪能舒坦的了?我幹脆就自己開口吧,好在這也不是什麽難事,我自己來寫就行,就不麻煩徐兄你了,萬一他要找茬,也不過多罵我兩句,我已經習慣了。”

其餘幾人都道:“那怎麽行,我們幫你寫吧,來來來,咱們已經整理到哪一年了?一起來确認一下……”

徐階把筆一擲,站起身走到外面,林蓁趕緊跟着他走了出去,徐階回頭對林蓁道:“維岳,這翰林院原本是清清靜靜做學問的地方,可是你看如今,被張璁攪的像一潭渾水,人人活的戰戰兢兢的,這個官做的又有什麽意思呢?”

林蓁自然很理解徐階的想法,他腦海中浮現出了系統裏看過的畫面。看着徐階,林蓁知道上一世在他身上發生的事情,而且看徐階如今的态度,這一世難免他要重蹈覆轍了。作為徐階的好友,林蓁一直在想如何才能避免此事,可是如今,他的想法有些變化,人生的起落總是無法避免的,難道一時的挫折就真的只是壞事,沒有一點好處嗎?他有想到了除夕夜朱厚熜和他和陸炳之間的談話,他頭腦裏忽然産生了新的思路……

不過,徐階還是要勸一勸的,林蓁對他道:“子升,你說的這些,我又何嘗不知道呢?以前張璁做大學士的時候,我估計這翰林院裏,沒有人比我受他的訓斥更多的了。不過靜心想想,張璁這個人如何暫且不談,他的主張就真的那麽不堪嗎?甚至包括整頓翰林院——”

林蓁拉着徐階轉過身去,兩人看着編檢廳對面的講讀廳,張璁一走,夏言也不在了,那裏的幾個官員無所事事的各自泡了一壺茶水,案前擺放着厚厚的書卷,顯然已經很久沒有動過。

林蓁對徐階道:“翰林院是儲材之地,可是以前卻成了閣臣們拉幫結夥,互相找茬攻擊的地方,成了不思進取的官員養老的地方。翰林院的職位很寶貴,也很有限,我聽說張璁想要對大家的效績進行評查,并且把一些外地官員調進翰林院,到那時候,咱們就有機會接觸到這些更有實地經驗的同僚,也能更多地了解各地真真實實發生的事情那不同的情況,翰林院的風氣肯定也會有所改善。”

徐階心裏同意林蓁的說法,不過他還是道:“雖如此,也很難說這是不是張璁因為先前在翰林院受到衆人排擠,借此打擊報複,他所謂的考評,結果是不是公正,我看都很難說。”

林蓁點點頭,道:“張璁氣量太小,這确實也很有可能。不過,整體上來說,如今的翰林院,還是比以前效率高多了。甚至包括庶吉士們,也花了更多的時間在實際的事務上,而不是用來察言觀色,溜須拍馬,将來他們在官場中就少了很多虛意奉承的想法,多了些實幹的經驗。而對于你我,我覺得咱們沒有什麽好擔心,無論張璁是不是要找咱們的麻煩,就算他把我們趕出翰林院,我相信徐兄你才高志大,将來總有一天會在朝堂上有所作為,稱為大明的中流砥柱的!”

徐階面露幾分慚色,道:“維岳,你這麽說,我心裏頭實在是感到不安啊。說實話,若不是家中還有妻子幼兒,若不是想到我這十年寒窗,我早就已經棄官歸隐了。可是現在,我覺得你說得對,看看那些為國為民出力的名臣,那個仕途不是起起落落,有幾個一帆風順的?更何況,張璁他到底也不是那些奸臣惡臣,他倒是也有他的原則。而咱們要做的,無非是像陽明先生說的那樣,與萬事中努力磨練自己的心性罷了!”

他們兩人一同往編檢廳裏走去,林蓁對他說道:“對了,徐兄你別忘了,關于找那些舊書的事情,眼下我還需要你的幫助。”

徐階連忙點頭,道:“那是自然,剛才我忽然有了一個主意。翰林院藏書樓裏的這些書,按理說出出進進都是有記錄的,但是這記錄一般人不能查看,我看咱們要找書,還是得從這記錄上好好下下功夫。我懷疑如今能接觸到這份記錄的,應該只有桂大人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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